第二十八章 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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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把披散在臉上的亂發甩開。

    她的黑黑的蘊藏無限深情的美麗的大眼睛,窺望着鐵窗外的星星,在想着劉洪他們,想着鳳兒。

    當想到這一世也許不能再看到他們的時候,她眼睛裡就湧出了淚水。

    用能夠見到自己的愛人和孩子為誘餌,鬼子要她出賣鐵道遊擊隊,這是萬萬辦不到的,她甯肯犧牲個人的一切。

     在她受苦的日子裡,勝利來到了。

    日本宣布投降的消息,雖然被臨城的鬼子封鎖着,可是這消息很快就在臨城人民中間傳開了,到處是一片興奮和歡欣的浪潮。

    這消息也飛速的越過敵僞的崗哨,傳到了監獄裡。

    這些被苦難折磨得遍體鱗傷的“囚犯”們,都從自己坐的或躺的地方爬起來,被苦刑摧殘得站不起來的人也爬起來。

    他們都向鐵門那裡沖去,他們大力的搖晃着鐵門上的鐵柱,把它們搖得嘩啦啦的響,憤怒的向着院裡的敵僞哨兵叱呼着: “快把我們放出來!奶奶!快開門!” “快開門!現在你們投降了!” 芳林嫂是他們中間叱呼得最厲害的一個,她渾身都充滿了力氣,用力攀着鐵柱在搖着,像要把鐵柱折斷似的。

    她在向鬼子的崗哨叫罵着。

     鬼子的崗哨沒有往日的威風了,要是昨天他看到“犯人”這麼起哄,他會端着刺刀來穿人,或者要向鐵門裡開槍的,可是今天他沒有敢這樣作。

    但是他也沒有答複他們的要求,崗哨依然站在他警戒的崗位上。

     特務隊裡,有一個會說中國話的鬼子,走到鐵門前解釋,他臉上的兇惡神情減退了,現在換上一副狡猾的笑臉,隔着鐵門,對憤怒的“犯人”說: “雖然已經宣布投降,可還沒有簽字,這還不能算事實。

    同時我們已奉到蔣政權的命令,就地維持治安,等候國軍前來接收。

    所以我們還得維持秩序!” “滾你媽的蛋!快把我們放出來!” “八路軍進來,都打死你們這些龜孫!” “蔣介石要你們維持治安,難道也叫你們把我們關在監獄裡麼?奶奶!” “也許!”鬼子狡黠地笑着說,“這是貴國内部的事情,詳情我們就不知道了!” 芳林嫂從鐵門邊回到自己那個牆角裡,坐在一堆爛濕的枯草上,用手指梳攏着蓬亂的頭發。

    雖然鬼子沒有答應放她出去,可是出去總是不久的事了,所以勝利所帶來的興奮,還在鼓舞着她,她斷然的說: “國軍來接收,萬萬辦不到,他們不知都跑到什麼老鼠窟窿裡去了,現在不會回來了!” 她想到鐵道遊擊隊就住在附近,他們馬上就要進到臨城了,劉洪、鳳兒馬上就要見面了,好像劉洪現在就在她的身邊,用發亮而又充滿愛撫的眼睛盯着她,她懷裡像摟着鳳兒,用幹澀的嘴唇在熱吻着孩子的臉頰。

    她完全沉浸在會見的歡樂情景裡,她沒有感覺到兩行淚水已經漫漫的流上她瘦削的臉頰。

     芳林嫂急切的盼着鐵道遊擊隊的到來,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這對她說來,是多麼難熬的時間啊!怎麼還不來呢? 遠處有槍炮聲響了。

     “打起來了麼?是鬼子要等國民黨中央軍來,不讓鐵道遊擊隊進來,又展開戰鬥了麼?” 打起來也好。

    芳林嫂對鐵道遊擊隊的戰鬥力是知道的,因為她和他們一塊戰鬥過。

    臨城鬼子不投降,鐵道遊擊隊是會用武力把他們解決的。

    鬼子不叫進臨城,當然要打的。

    她知道劉洪的脾氣,投降了不繳槍哪還行麼?而且劉洪也會想到自己,他會很着急的呀! 這天,監牢的大鐵門響了,芳林嫂是那麼興奮的從枯草堆裡爬起來,她以為是鐵道遊擊隊進來了。

    可是當她向門邊一瞅,她眼睛裡的歡喜馬上退去,瞪大了的眼睛怔在那裡,一群美式服裝的國民黨匪軍出現在她的眼前。

    國民黨匪軍進臨城了。

    現在從鬼子手裡來“接收”監獄的“犯人”了。

     原來鬼子的特務隊長,陪着一個手拿“犯人”名冊的國民黨軍官,在對照着名單點驗着“犯人”。

    在“犯人”面前,鬼子特務隊長和國民黨軍官的臉上都是一樣的猙獰,每當後者的狼樣的眼光掃向一個“犯人”時,鬼子特務隊長就在旁邊低低的作着說明。

    當望着芳林嫂時,他低低的說: “女八路!” 國民黨軍官厭惡的在芳林嫂的名字上邊,狠狠地劃了一個紅圈。

     國民黨匪軍到臨城的第二天,監獄的“犯人”都作處理了。

    因犯罪而被鬼子下獄的,一律釋放:凡是八路軍、共産黨嫌疑犯,堅決抗日的,都一律繼續臨禁。

    監獄門口的崗哨,換成美式服裝的“國軍”了。

    随着“國軍”的到來,監獄裡又捕來一批新的“犯人”,這些都是在鬼子統治時期漏捕的八路軍和共産黨嫌疑犯。

     “糟了!又落到這些龜孫的手裡了!” 芳林嫂低語着。

    她是深深知道國民黨匪軍反共殺八路的惡毒罪行的。

    劉洪是那麼英勇的抗日英雄,打得鬼子都怕他,可是他身上就有國民黨中央軍子彈打的傷痕。

    在國民黨、鬼子互相配合着交錯的在湖邊掃蕩鐵道遊擊隊的時候,國民黨逮住了八路軍,不是活埋就是殺頭。

    現在她又落在這些惡魔的手裡,她不再希望能活着出去了。

    她也不流淚。

    她隻有切齒的痛恨。

     在一天夜裡,芳林嫂被提去受審,她昂然的站在那裡。

    生着一雙狼眼睛的國民黨特務軍官。

    狠狠地盯着她問: “你為什麼幹八路?供出來你們在臨城的地下黨,免得受苦!” “八路軍是堅決抗日的,犯了什麼罪?”芳林嫂憤憤地說。

    “八路軍是匪軍,共産黨是奸黨!”國民黨軍官吼叫着,“我們要把你們一網打盡!” “匪軍?奸黨?”芳林嫂在反問着。

    一陣陣怒火在她胸中燃燒,她走上一步,張大了喉嚨向對方吼着: “你們中央軍才是匪軍,國民黨才是奸黨!八年來,人民受着鬼子的災難,你們不抗日,盡跟抗日的搗蛋,和鬼子一樣的在糟蹋老百姓。

    鬼子反共,你們也反共,鬼子屠殺我們中國人民,明打八路軍,你們也屠殺人民,暗打八路軍。

    你們是中國人,可是良心叫狗吃了。

    現在八路軍和抗日人民把鬼了打敗了,你們又回來騎在人民的頭上,還是反共反人民、殺害抗日的軍民。

    你們才是人民的敵人!人民總有一天會向你們這些龜孫算帳的!……” 芳林嫂不住的叫罵着。

    國民黨軍官拍着桌子叫嚣着:“這熊女人!給我動刑!” 兩邊的匪軍,像野獸樣撲向芳林嫂,苦刑開始了,鬼子打的傷疤還沒有長好,現在她身上又添新的傷痕了。

     國民黨審訊将近一個月的時間,一般的案情都弄清楚了。

    在一個陰霾密布的深夜,芳林嫂雜在一批“犯人”裡,被趕出了監獄。

    “犯人”的四周都有端着槍刺的匪軍,他們被押解着通過冷靜的街道,向臨城東邊不遠的圍子牆外走去。

     在一片亂墳崗停下,匪軍們正在那裡挖着坑,顯然是要秘密的把這批“犯人”活埋。

     芳林嫂這些日來受盡了苦刑,身體瘦弱得幾乎站不住,可是她還是頑強的站着。

    她知道現在就是她生存在人間的最後一刻了。

    她望着四周空曠的原野,一陣陣寒風吹着她蓬亂的頭發,夜空的星星在眨着眼。

    她現在要死了,她感到自己沒有辜負鐵道遊擊隊對她的教育,也對得起老洪。

    她沒有屈服。

    她也想到鳳兒,她知道劉洪會像父親樣的照顧她的。

    她心裡有一陣難過,但是在敵人面前,她抑制住了自己的眼淚。

    四周都布滿了蔣匪軍的崗哨,再往遠處望,那邊是漆黑的一片。

    她向西南的湖邊眺望着,她隻能這樣和親人作最後告别。

     坑挖好了,她被推進一個濕土坑裡,由于身體的虛弱,她一跌倒在裡邊,就昏過去了,隻微微的感到一鏟土壓在她的身上。

     就在這第一鏟土抛向芳林嫂身上的一刻,墓地上像突然起了一陣疾風的旋轉,震耳欲聾的射擊聲響成一片,千萬道紅色的火蛇在墓地的低空飛舞,子彈像雨點樣歸來。

    這突然襲來的暴風雨,馬上把四周的蔣匪軍掃倒,埋芳林嫂的那個蔣匪軍隻向坑裡送了一鏟土,就抛了鐵鏟栽倒在坑邊,腦漿四迸。

     随着暴風雨般的射擊以後,鐵道遊擊隊四下喊着沖殺聲,向墓地撲來。

    當一支雪亮的手電光住照到土坑裡的芳林嫂的臉上時,她蘇醒過來了,耳邊聽到: “快,快起來!” 這是劉洪的聲音。

    她忽的坐起來,劉洪抓着她的兩臂,就把她從坑裡拉上來了。

    小坡跑過來,急叫着:“來!扒在我的背上。

    ”這年青人背着芳林嫂,向墓地外邊跑去。

     槍聲還在墓地邊響着,臨城的蔣匪軍趕來增援,可是他們被那麼激烈的機槍炮火阻攔在圍門口,劉洪和李正,看看“犯人”都已救出,便對申茂說: “長槍隊在這裡掩護,五分鐘後馬上撤走。

    ” 他說着便帶着短槍隊向湖邊奔去。

    臨城附近的槍聲又響了。

    不久,又恢複寂靜了。

     在湖邊一個村莊的茅屋裡,芳林嫂緊緊的摟着鳳兒。

    隊員們和莊裡的村民們都圍在她的身邊。

    有些老大娘在為芳林嫂整理頭發,為她換衣服。

    當劉洪進來的時候,大家都漸漸的退出去,讓他們談談。

     當劉洪端着一杯熱茶,走到芳林嫂的身邊,遞給她的時候,她不想喝茶,隻把美麗的眼睛瞅着劉洪的面孔,眼睛裡滾出了兩行淚水。

    由于興奮和幸福,她的頭有點暈眩,不得不把它偎在劉洪的胸膛上。

     當芳林嫂休養的時候,國民黨匪軍又從南邊湧來。

    為了保衛解放區,劉洪帶着鐵道遊擊隊,又出現在自衛戰争的戰場上,他帶着憤怒和仇恨,繼續英勇的戰鬥着。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二日,脫稿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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