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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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皮包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小寒很快的搶先跑到門前，把背抵在門上。
峰儀便站住了腳。
小寒望着他。
都是為了他，她受了這許多委屈！她不由得滾下淚來。
在他們之間，隔着地闆，隔着檸檬黃與珠灰方格子的地席，隔着睡熟的狸花貓、痰盂、小撮的煙灰、零亂的早上的報紙&hellip&hellip她的粉碎了的家！&hellip&hellip短短的距離，然而滿地似乎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片，她不能夠奔過去。
她不能夠近他的身。
她說：&ldquo你以為绫卿真的愛上了你？她告訴我過的，她是&lsquo人盡可夫&rsquo！&rdquo 峰儀笑了，像是感到了興趣，把皮包放在沙發上道：&ldquo哦，是嗎？她有過這話？&rdquo 小寒道：&ldquo她說她急于結婚，因為她不能夠忍受家庭的痛苦。
她嫁人的目的不過是換個環境，碰到誰就是誰！&rdquo 峰儀道：&ldquo但是她現在碰到了我！&rdquo 小寒道：&ldquo她先遇見了龔海立，後遇見了你。
你比他有錢，有地位&mdash&mdash&rdquo 峰儀道：&ldquo但是我有妻子！她不愛我到很深的程度，她肯不顧一切地跟我麼？她敢冒這個險麼？&rdquo 小寒道：&ldquo啊，原來你自己也知道你多麼對不起绫卿！你不打算娶她。
你愛她，你不能害了她！&rdquo 峰儀笑道：&ldquo你放心。
現在的社會上的一般人不像從前那麼嚴格了。
绫卿不會怎樣吃苦的。
你剛剛說過：我有錢，我有地位。
你如果為绫卿擔憂的話，大可以不必了！&rdquo 小寒道：&ldquo我才不為她擔憂呢！她是多麼有手段的人！我認識她多年了，我知道她，你别以為她是個天真的女孩子！&rdquo 峰儀微笑道：&ldquo也許她不是一個天真的女孩子。
天下的天真的女孩子，大約都跟你差不多罷！&rdquo 小寒跳腳道：&ldquo我有什麼不好？我犯了什麼法？我不該愛我父親，可是我是純潔的！&rdquo 峰儀道：&ldquo我沒說你不純潔呀！&rdquo 小寒哭道：&ldquo你看不起我，因為我愛你！你哪裡有點人心哪&mdash&mdash你是個禽獸！你&mdash&mdash你看不起我！&rdquo 她撲到他身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
峰儀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
她在掙紮中，尖尖的長指甲劃過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淌。
穿堂裡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峰儀沙聲道：&ldquo你母親來了。
&rdquo 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鏡中瞥見了她自己，失聲叫道：&ldquo我的臉！&rdquo她臉上又紅又腫，淚痕狼藉，再加上鮮明的血迹。
峰儀道：&ldquo快點！&rdquo他把她從地上曳過這邊來，使她伏在他膝蓋上，遮沒了她的面龐。
許太太推門進來，問峰儀道：&ldquo你今兒回家吃飯麼？&rdquo 峰儀道：&ldquo我正要告訴你呢。
我有點事要上天津去一趟，耽擱多少時候卻說不定。
&rdquo 許太太道：&ldquo噢。
幾時動身？&rdquo 峰儀道：&ldquo今兒晚上就走。
我說，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你有什麼事，可以找行裡的李慕仁，或是我的書記。
&rdquo 許太太道：&ldquo知道了。
我去給你打點行李去。
&rdquo 峰儀道：&ldquo你别費事了，讓張媽她們動手好了。
&rdquo 許太太道：&ldquo别的沒有什麼，最要緊的就是醫生給你配的那些藥，左一樣，右一樣，以後沒人按時弄給你吃，隻怕你自己未必記得。
我還得把藥方子跟服法一樣一樣交代給你。
整理好了，你不能不過一過目。
&rdquo 峰儀道：&ldquo我就來了。
&rdquo 許太太出去之後，小寒把臉揿在她父親腿上，雖然極力抑制着，依舊肩膀微微聳動着，在那裡靜靜的啜泣。
峰儀把她的頭搬到沙發上，站起身來，抹了一抹袴子上的绉紋，提起皮包，就走了出去。
小寒伏在沙發上，許久許久，忽然跳起身來，爐台上的鐘指着七點半。
她決定去找绫卿的母親。
這是她最後的一着。
绫卿曾告訴過她，段老太太是怎樣的一個人&mdash&mdash糊塗而又暴躁，固執起來非常的固執。
既然绫卿的嫂子能夠支配這老太太，未見得小寒不能夠支配她！她十有八九沒有知道绫卿最近的行動。
知道了，她決不會答應的。
绫卿雖然看穿了她的為人，母女的感情很深。
她的話一定有相當的力量。
小寒匆匆的找到她的皮夾子，一刻也不耽擱，就出門去了。
她父親想必早離開了家。
母親大約在廚房裡，滿屋子鴉雀無聲，隻隐隐聽見廚房裡油鍋的爆炸。
小寒趕上了一部公共汽車。
绫卿的家，遠雖不遠，卻是落荒的地方。
小寒在暮色蒼茫中一家一家挨次看過，認門牌認了半天，好容易尋着了。
是一座陰慘慘的灰泥住宅，洋鐵水管上生滿了青黯的黴苔。
隻有一扇窗裡露出燈光，燈上罩着破報紙，仿佛屋裡有病人似的。
小寒到了這裡，卻躊躇起來，把要說的話，在心上盤算了又盤算。
天黑了，忽然下起雨來。
那雨勢來得猛，嘩嘩潑到地上，地上起了一層白煙。
小寒回頭一看，雨打了她一臉，淋得她透不過氣來。
她掏出手絹子來擦幹了一隻手，舉手揿鈴。
揿不了一會，手又是濕淋淋的。
她怕觸電，隻得重新揩幹了手，再揿。
鈴想必壞了，沒有人來開門。
小寒正待敲門，段家的門口來了一輛黃包車。
一個婦人跨出車來，車上的一盞燈照亮了她那桃灰細格子綢衫的稀濕的下角。
小寒一呆，看清了這是她母親，正待閃過一邊去，卻來不及了。
她母親慌慌張張迎上前來，一把拉住了她道：&ldquo你還不跟我來！你爸爸&mdash&mdash在醫院裡&mdash&mdash&rdquo 小寒道：&ldquo怎麼？汽車出了事？還是&mdash&mdash&rdquo 她母親點了點頭，向黃包車夫道：&ldquo再給我們叫一部。
&rdquo 不料這地方偏僻，又值這傾盆大雨，竟沒有第二部黃包車。
車夫道：&ldquo将就點，兩個人坐一部罷。
&rdquo 許太太與小寒隻得鑽進車去。
兜起了油布的篷。
小寒道：&ldquo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爸爸怎麼了？&rdquo 許太太道：&ldquo我從窗戶裡看見你上了公共汽車。
連忙趕了下來，跳上了一部黃包車，就追了上來。
&rdquo 小寒道：&ldquo爸爸怎麼會到醫院裡去的？&rdquo 許太太道：&ldquo他好好在那裡。
我不過是要你回來，哄你的。
&rdquo 小寒聽了這話，心頭火起，攀開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許太太扯住了她，喝道：&ldquo你又發瘋了？趁早給我安靜點！&rdquo 小寒鬧了一天，到了這個時候，業已筋疲力盡，竟扭不過她母親。
雨下得越發火熾了，啪啊啦濺在油布上。
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裡面是黑沉沉的。
視覺的世界早已消滅了，留下的僅僅是嗅覺的世界&mdash&mdash雨的氣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氣味，油布的氣味，油布上的泥垢的氣味，水滴滴的頭發的氣味。
她的腿緊緊壓在她母親的腿上&mdash&mdash自己的骨肉！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與恐怖。
怕誰？恨誰？她母親？她自己？她們隻是愛着同一個男子的兩個女人。
她憎嫌她自己的肌肉與那緊緊擠着她的，溫暖的，他人的肌肉。
呵，她自己的母親！ 她痛苦地叫喚道：&ldquo媽，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兒幹什麼？&rdquo 許太太低聲道：&ldquo我一直不知道&hellip&hellip我有點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mdash&mdash一直到今天，你逼着我相信&hellip&hellip&rdquo 小寒道：&ldquo你早不管！你&mdash&mdash你裝着不知道！&rdquo 許太太道：&ldquo你叫我怎麼能夠相信呢？&mdash&mdash總拿你當個小孩子！有時候我也疑心。
過後我總怪我自己小心眼兒，&lsquo門縫裡瞧人，把人都瞧扁了&rsquo。
我不許我自己那麼想，可是我還是一樣的難受。
有些事，多半你早忘了：我三十歲以後，偶然穿件美麗點的衣裳，或是對他稍微露一點感情，你就笑我。
&hellip&hellip他也跟着笑&hellip&hellip我怎麼能恨你呢？你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孩子！&rdquo 小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連她母親也感到那震動。
她母親也打了個寒戰，沉默了一會，朗聲道：&ldquo現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
&rdquo 小寒哭了起來。
她犯了罪，她将她父母之間的愛慢吞吞的殺死了，一塊一塊割碎了&mdash&mdash愛的淩遲！雨從簾幕下面橫掃進來，大點大點寒飕飕落在腿上。
許太太的聲音空而遠。
她說：&ldquo過去的事早已過去了。
好在現在隻剩了我們兩個人了。
&rdquo 小寒急道：&ldquo你難道就讓他們去？&rdquo 許太太道：&ldquo不讓他們去，又怎麼樣？你爸爸不愛我，又不能夠愛你&mdash&mdash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
他愛绫卿。
他眼見得就要四十了，人活在世上，不過短短的幾年。
愛，也不過短短的幾年。
由他們去罷！&rdquo 小寒道：&ldquo可是你&mdash&mdash你預備怎麼樣？&rdquo 許太太歎了口氣道：&ldquo我麼？我一向就是不要緊的人，現在也還是不要緊。
要緊的倒是你&mdash&mdash你年紀輕着呢。
&rdquo 小寒哭道：&ldquo我隻想死！我死了倒幹淨！&rdquo 許太太道：&ldquo你怪我沒早管你，現在我雖然遲了一步，有一分力，總得出一分力。
你明天就動身，到你三舅母那兒去。
&rdquo 小寒聽見&ldquo三舅母&rdquo那三個字，就覺得肩膀向上一聳一聳的，煞不住要狂笑。
把她過繼出去？ 許太太又道：&ldquo那不過是暫時的事。
你在北方住幾個月，定下心來，仔細想想。
你要到哪兒去繼續念書，或是找事，或是結婚，你計畫好了，寫信告訴我。
我再替你布置一切。
&rdquo 小寒道：&ldquo我跟龔海立訂了婚了。
&rdquo 許太太道：&ldquo什麼，你就少胡鬧罷！你又不愛他，你惹他做什麼？&rdquo 小寒道：&ldquo有了愛的婚姻往往是痛苦的。
你自己知道。
&rdquo 許太太道：&ldquo那也不能一概而論。
你的脾氣這麼壞，你要是嫁個你所不愛的人，你會給他好日子過？你害苦了他，也就害苦了你自己。
&rdquo 小寒垂頭不語。
許太太道：&ldquo明天，你去你的。
這件事你丢給我好了。
我會對他解釋的。
&rdquo 小寒不答。
隔着衣服，許太太覺得她身上一陣一陣細微的顫栗，便問道：&ldquo怎麼了？&rdquo 小寒道：&ldquo你&mdash&mdash你别對我這麼好呀！我受不了！我受不了！&rdquo 許太太不言語了。
車裡靜悄悄的，每隔幾分鐘可以聽到小寒一聲較高的嗚咽。
車到了家。
許太太吩咐女傭道：&ldquo讓小姐洗了澡，喝杯熱牛奶，趕緊上床睡罷！明天她還要出遠門呢。
&rdquo 小寒在床上哭了一會，又迷糊一會。
半夜裡醒了過來，隻見屋裡點着燈，許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還澌澌地下着。
小寒在枕上撐起胳膊，望着她。
許太太并不理會，自顧自拿出幾雙襪子，每一雙打開來看過了，沒有洞，沒有撕裂的地方，重新卷了起來，安插在一疊一疊的衣裳裡。
頭發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來。
小寒爬下床來，跪在箱子的一旁，看着她做事。
看了半日，突然彎下腰來，把額角抵在箱子的邊沿上，一動也不動。
許太太把手擱在她頭發上，遲鈍地說道：&ldquo你放心。
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還在這兒&hellip&hellip&rdquo 小寒伸出手臂來，攀住她母親的脖子，哭了。
許太太斷斷續續的道：&ldquo你放心&hellip&hellip我&hellip&hellip我自己會保重的&hellip&hellip等你回來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 一九四三年七月 *初載一九四三年八月、九月上海《萬象》第三年第二期、第三期，收入《傳奇》。
小寒很快的搶先跑到門前，把背抵在門上。
峰儀便站住了腳。
小寒望着他。
都是為了他，她受了這許多委屈！她不由得滾下淚來。
在他們之間，隔着地闆，隔着檸檬黃與珠灰方格子的地席，隔着睡熟的狸花貓、痰盂、小撮的煙灰、零亂的早上的報紙&hellip&hellip她的粉碎了的家！&hellip&hellip短短的距離，然而滿地似乎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片，她不能夠奔過去。
她不能夠近他的身。
她說：&ldquo你以為绫卿真的愛上了你？她告訴我過的，她是&lsquo人盡可夫&rsquo！&rdquo 峰儀笑了，像是感到了興趣，把皮包放在沙發上道：&ldquo哦，是嗎？她有過這話？&rdquo 小寒道：&ldquo她說她急于結婚，因為她不能夠忍受家庭的痛苦。
她嫁人的目的不過是換個環境，碰到誰就是誰！&rdquo 峰儀道：&ldquo但是她現在碰到了我！&rdquo 小寒道：&ldquo她先遇見了龔海立，後遇見了你。
你比他有錢，有地位&mdash&mdash&rdquo 峰儀道：&ldquo但是我有妻子！她不愛我到很深的程度，她肯不顧一切地跟我麼？她敢冒這個險麼？&rdquo 小寒道：&ldquo啊，原來你自己也知道你多麼對不起绫卿！你不打算娶她。
你愛她，你不能害了她！&rdquo 峰儀笑道：&ldquo你放心。
現在的社會上的一般人不像從前那麼嚴格了。
绫卿不會怎樣吃苦的。
你剛剛說過：我有錢，我有地位。
你如果為绫卿擔憂的話，大可以不必了！&rdquo 小寒道：&ldquo我才不為她擔憂呢！她是多麼有手段的人！我認識她多年了，我知道她，你别以為她是個天真的女孩子！&rdquo 峰儀微笑道：&ldquo也許她不是一個天真的女孩子。
天下的天真的女孩子，大約都跟你差不多罷！&rdquo 小寒跳腳道：&ldquo我有什麼不好？我犯了什麼法？我不該愛我父親，可是我是純潔的！&rdquo 峰儀道：&ldquo我沒說你不純潔呀！&rdquo 小寒哭道：&ldquo你看不起我，因為我愛你！你哪裡有點人心哪&mdash&mdash你是個禽獸！你&mdash&mdash你看不起我！&rdquo 她撲到他身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
峰儀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
她在掙紮中，尖尖的長指甲劃過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淌。
穿堂裡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峰儀沙聲道：&ldquo你母親來了。
&rdquo 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鏡中瞥見了她自己，失聲叫道：&ldquo我的臉！&rdquo她臉上又紅又腫，淚痕狼藉，再加上鮮明的血迹。
峰儀道：&ldquo快點！&rdquo他把她從地上曳過這邊來，使她伏在他膝蓋上，遮沒了她的面龐。
許太太推門進來，問峰儀道：&ldquo你今兒回家吃飯麼？&rdquo 峰儀道：&ldquo我正要告訴你呢。
我有點事要上天津去一趟，耽擱多少時候卻說不定。
&rdquo 許太太道：&ldquo噢。
幾時動身？&rdquo 峰儀道：&ldquo今兒晚上就走。
我說，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你有什麼事，可以找行裡的李慕仁，或是我的書記。
&rdquo 許太太道：&ldquo知道了。
我去給你打點行李去。
&rdquo 峰儀道：&ldquo你别費事了，讓張媽她們動手好了。
&rdquo 許太太道：&ldquo别的沒有什麼，最要緊的就是醫生給你配的那些藥，左一樣，右一樣，以後沒人按時弄給你吃，隻怕你自己未必記得。
我還得把藥方子跟服法一樣一樣交代給你。
整理好了，你不能不過一過目。
&rdquo 峰儀道：&ldquo我就來了。
&rdquo 許太太出去之後，小寒把臉揿在她父親腿上，雖然極力抑制着，依舊肩膀微微聳動着，在那裡靜靜的啜泣。
峰儀把她的頭搬到沙發上，站起身來，抹了一抹袴子上的绉紋，提起皮包，就走了出去。
小寒伏在沙發上，許久許久，忽然跳起身來，爐台上的鐘指着七點半。
她決定去找绫卿的母親。
這是她最後的一着。
绫卿曾告訴過她，段老太太是怎樣的一個人&mdash&mdash糊塗而又暴躁，固執起來非常的固執。
既然绫卿的嫂子能夠支配這老太太，未見得小寒不能夠支配她！她十有八九沒有知道绫卿最近的行動。
知道了，她決不會答應的。
绫卿雖然看穿了她的為人，母女的感情很深。
她的話一定有相當的力量。
小寒匆匆的找到她的皮夾子，一刻也不耽擱，就出門去了。
她父親想必早離開了家。
母親大約在廚房裡，滿屋子鴉雀無聲，隻隐隐聽見廚房裡油鍋的爆炸。
小寒趕上了一部公共汽車。
绫卿的家，遠雖不遠，卻是落荒的地方。
小寒在暮色蒼茫中一家一家挨次看過，認門牌認了半天，好容易尋着了。
是一座陰慘慘的灰泥住宅，洋鐵水管上生滿了青黯的黴苔。
隻有一扇窗裡露出燈光，燈上罩着破報紙，仿佛屋裡有病人似的。
小寒到了這裡，卻躊躇起來，把要說的話，在心上盤算了又盤算。
天黑了，忽然下起雨來。
那雨勢來得猛，嘩嘩潑到地上，地上起了一層白煙。
小寒回頭一看，雨打了她一臉，淋得她透不過氣來。
她掏出手絹子來擦幹了一隻手，舉手揿鈴。
揿不了一會，手又是濕淋淋的。
她怕觸電，隻得重新揩幹了手，再揿。
鈴想必壞了，沒有人來開門。
小寒正待敲門，段家的門口來了一輛黃包車。
一個婦人跨出車來，車上的一盞燈照亮了她那桃灰細格子綢衫的稀濕的下角。
小寒一呆，看清了這是她母親，正待閃過一邊去，卻來不及了。
她母親慌慌張張迎上前來，一把拉住了她道：&ldquo你還不跟我來！你爸爸&mdash&mdash在醫院裡&mdash&mdash&rdquo 小寒道：&ldquo怎麼？汽車出了事？還是&mdash&mdash&rdquo 她母親點了點頭，向黃包車夫道：&ldquo再給我們叫一部。
&rdquo 不料這地方偏僻，又值這傾盆大雨，竟沒有第二部黃包車。
車夫道：&ldquo将就點，兩個人坐一部罷。
&rdquo 許太太與小寒隻得鑽進車去。
兜起了油布的篷。
小寒道：&ldquo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爸爸怎麼了？&rdquo 許太太道：&ldquo我從窗戶裡看見你上了公共汽車。
連忙趕了下來，跳上了一部黃包車，就追了上來。
&rdquo 小寒道：&ldquo爸爸怎麼會到醫院裡去的？&rdquo 許太太道：&ldquo他好好在那裡。
我不過是要你回來，哄你的。
&rdquo 小寒聽了這話，心頭火起，攀開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許太太扯住了她，喝道：&ldquo你又發瘋了？趁早給我安靜點！&rdquo 小寒鬧了一天，到了這個時候，業已筋疲力盡，竟扭不過她母親。
雨下得越發火熾了，啪啊啦濺在油布上。
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裡面是黑沉沉的。
視覺的世界早已消滅了，留下的僅僅是嗅覺的世界&mdash&mdash雨的氣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氣味，油布的氣味，油布上的泥垢的氣味，水滴滴的頭發的氣味。
她的腿緊緊壓在她母親的腿上&mdash&mdash自己的骨肉！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與恐怖。
怕誰？恨誰？她母親？她自己？她們隻是愛着同一個男子的兩個女人。
她憎嫌她自己的肌肉與那緊緊擠着她的，溫暖的，他人的肌肉。
呵，她自己的母親！ 她痛苦地叫喚道：&ldquo媽，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兒幹什麼？&rdquo 許太太低聲道：&ldquo我一直不知道&hellip&hellip我有點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mdash&mdash一直到今天，你逼着我相信&hellip&hellip&rdquo 小寒道：&ldquo你早不管！你&mdash&mdash你裝着不知道！&rdquo 許太太道：&ldquo你叫我怎麼能夠相信呢？&mdash&mdash總拿你當個小孩子！有時候我也疑心。
過後我總怪我自己小心眼兒，&lsquo門縫裡瞧人，把人都瞧扁了&rsquo。
我不許我自己那麼想，可是我還是一樣的難受。
有些事，多半你早忘了：我三十歲以後，偶然穿件美麗點的衣裳，或是對他稍微露一點感情，你就笑我。
&hellip&hellip他也跟着笑&hellip&hellip我怎麼能恨你呢？你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孩子！&rdquo 小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連她母親也感到那震動。
她母親也打了個寒戰，沉默了一會，朗聲道：&ldquo現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
&rdquo 小寒哭了起來。
她犯了罪，她将她父母之間的愛慢吞吞的殺死了，一塊一塊割碎了&mdash&mdash愛的淩遲！雨從簾幕下面橫掃進來，大點大點寒飕飕落在腿上。
許太太的聲音空而遠。
她說：&ldquo過去的事早已過去了。
好在現在隻剩了我們兩個人了。
&rdquo 小寒急道：&ldquo你難道就讓他們去？&rdquo 許太太道：&ldquo不讓他們去，又怎麼樣？你爸爸不愛我，又不能夠愛你&mdash&mdash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
他愛绫卿。
他眼見得就要四十了，人活在世上，不過短短的幾年。
愛，也不過短短的幾年。
由他們去罷！&rdquo 小寒道：&ldquo可是你&mdash&mdash你預備怎麼樣？&rdquo 許太太歎了口氣道：&ldquo我麼？我一向就是不要緊的人，現在也還是不要緊。
要緊的倒是你&mdash&mdash你年紀輕着呢。
&rdquo 小寒哭道：&ldquo我隻想死！我死了倒幹淨！&rdquo 許太太道：&ldquo你怪我沒早管你，現在我雖然遲了一步，有一分力，總得出一分力。
你明天就動身，到你三舅母那兒去。
&rdquo 小寒聽見&ldquo三舅母&rdquo那三個字，就覺得肩膀向上一聳一聳的，煞不住要狂笑。
把她過繼出去？ 許太太又道：&ldquo那不過是暫時的事。
你在北方住幾個月，定下心來，仔細想想。
你要到哪兒去繼續念書，或是找事，或是結婚，你計畫好了，寫信告訴我。
我再替你布置一切。
&rdquo 小寒道：&ldquo我跟龔海立訂了婚了。
&rdquo 許太太道：&ldquo什麼，你就少胡鬧罷！你又不愛他，你惹他做什麼？&rdquo 小寒道：&ldquo有了愛的婚姻往往是痛苦的。
你自己知道。
&rdquo 許太太道：&ldquo那也不能一概而論。
你的脾氣這麼壞，你要是嫁個你所不愛的人，你會給他好日子過？你害苦了他，也就害苦了你自己。
&rdquo 小寒垂頭不語。
許太太道：&ldquo明天，你去你的。
這件事你丢給我好了。
我會對他解釋的。
&rdquo 小寒不答。
隔着衣服，許太太覺得她身上一陣一陣細微的顫栗，便問道：&ldquo怎麼了？&rdquo 小寒道：&ldquo你&mdash&mdash你别對我這麼好呀！我受不了！我受不了！&rdquo 許太太不言語了。
車裡靜悄悄的，每隔幾分鐘可以聽到小寒一聲較高的嗚咽。
車到了家。
許太太吩咐女傭道：&ldquo讓小姐洗了澡，喝杯熱牛奶，趕緊上床睡罷！明天她還要出遠門呢。
&rdquo 小寒在床上哭了一會，又迷糊一會。
半夜裡醒了過來，隻見屋裡點着燈，許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還澌澌地下着。
小寒在枕上撐起胳膊，望着她。
許太太并不理會，自顧自拿出幾雙襪子，每一雙打開來看過了，沒有洞，沒有撕裂的地方，重新卷了起來，安插在一疊一疊的衣裳裡。
頭發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來。
小寒爬下床來，跪在箱子的一旁，看着她做事。
看了半日，突然彎下腰來，把額角抵在箱子的邊沿上，一動也不動。
許太太把手擱在她頭發上，遲鈍地說道：&ldquo你放心。
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還在這兒&hellip&hellip&rdquo 小寒伸出手臂來，攀住她母親的脖子，哭了。
許太太斷斷續續的道：&ldquo你放心&hellip&hellip我&hellip&hellip我自己會保重的&hellip&hellip等你回來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 一九四三年七月 *初載一九四三年八月、九月上海《萬象》第三年第二期、第三期，收入《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