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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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濃密的黑眉毛往下吊,像個小醜,眼睛半閉着,嘴巴略敞,做夢似的笑。

    他老叫個不停,仿佛在甜蜜的喟然喚着某個女人,既是母親又是情人,卻鐵石心腸,總也不來: &ldquo姑娘啊!姑娘啊!&rdquo 他喊他的,沒人再留意了。

    反正他什麼也不要。

     琵琶才進廚房就看見有人,是個印度人。

    她猜就是比比提過的杜達,同維倫妮嘉與查理在同一個傷兵站的。

    他拿自己的炒鍋在煎薄餅,從大汽油罐裡舀了點表面有顆粒的油出來,抹在鍋裡,汽油罐的漏鬥還在。

     她拿了銅鍋,刷洗過再倒牛奶。

    不明白牛奶怎麼會這麼久才熱。

    火已經開得最大了。

    她釘着火看,竟還是看清了杜達的長相,真漂亮,側影挺拔,發線低,眼眉睫毛濃而密,煙熏的膚色襯得一雙綠眼非常淡。

    他是大人,不再是男孩子。

    她因為比比習慣了印度人,可是比比在中國長大又在英國學校念書,并不是典型的印度人。

    放學後回宿舍她總經過印度人的營房。

    透過鐵絲網籬笆能看見洗好的衣服挂在棕色營房窗上晾幹,有時看見一個印度兵在床上打盹,雙手枕在頭下。

    擴音器揚起電台的印度音樂。

    整個山坡杜鵑花不是盛開怒放就是簌簌落個不停,像濛濛的紅雨,而異樣的一扭一扭的音樂震響了空蕩的山巒。

    可是最讓她困惑的也同日本人一樣。

    印度人與日本人都沉迷過去。

    中國人方自漫長的夢中清醒,覺得怅然若失,口幹舌燥,印度人似乎仍深陷在某個漫無邊際的噩夢的苦痛裡,手腳抽搐,在睡夢中奔逃。

     她把兩眼釘着藍色蓮花似的煤氣火焰上的黃銅鍋,等着第一批泡沫在牛奶的白邊上出現。

    等得太久,旁邊又是陌生人,越發地難堪。

    她一眼也不看他,隻偷眼看他怎麼抛甩薄餅,而他竟笑了,嘲弄地張開雙臂走過來,使她既震驚又氣憤。

    她往後退,閃身躲避,淡淡笑着,以免顯得傻氣。

    他還是逼近。

    她後退,側跨一步,無奈跳起了笨拙的舞蹈,感覺像受困的呆子,就像走路的時候閃到一邊去讓人,對方也閃向一邊,兩人都移到同一邊,還是擋住了去路。

     &ldquo我不是要吻你。

    &rdquo他說,仿佛就沒關系了。

     他的外形更偏向西方的亞洲人,笑起來像不懷好意。

    在她腮頰上抹了一把。

    琵琶躲開,卻聽見牛奶沸滾,隻得再回來。

    被他捉住了。

     &ldquo其實你很漂亮。

    &rdquo 他的意思是久看了才覺得她漂亮,可是她太忙着掙脫,不及細想。

    他的胳膊就像鐵環箍住了她,呢外套飄出微微的黴味,想不出是什麼氣味,最像的是比比的睡袋味,因為他們同是印度人。

    他俯下頭,拿鼻子磨蹭她的臉頰。

    用力一推,她掙脫了,側身往爐上靠。

    他趕忙攫住她一隻手,怕她跌在火上,而她抓起黃銅鍋,把手燙得慌。

    他向後退,提防她把一鍋熱牛奶潑他身上,但她隻是拿起滴答的鍋子,快步出去了。

     經過一長列的病床帶起一陣騷動,燒煳的牛奶的烘烤味連死人都叫得醒。

    她厚起臉皮堅定地向前走,繞過白色布簾,進了小辦公室。

    比比坐在燈下看書。

    琵琶覺得仿佛去了一個鐘頭。

    她将牛奶倒出來,隻夠一杯。

     &ldquo我喝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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