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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dquo你姑姑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我的。

    &rdquo &ldquo姑姑什麼也沒說。

    &rdquo &ldquo我倒不是有事瞞着你不讓你知道。

    有些事你年紀太輕,說了也不懂。

    你是知道的,我向來就相信愛情跟肉體完全兩樣。

    隻要發生了肉體關系,就完了。

    我不要,是别人想要,他們逼我的。

    &rdquo 她哭了起來。

    嘴巴張得很大,沒化妝的臉像土褐色的面具,面具上一條小小黑黑的裂縫。

    那張臉比平常更長更窄。

    琵琶太窘,感覺不到震驚,卻仍意外。

    她母親向來把貞節挂在嘴邊,深信不疑。

    青天霹靂之後琵琶的腦子一片混沌,還是覺得罕異,她從沒覺得母親是僞君子。

    她說的都是她相信的。

    離婚後,她把書籍雜志都收進了一隻柳條箱裡,琵琶在無人住的頂樓找到了,挖寶一樣的探鑽着。

    有亞森·羅蘋的譯文全集,一本舊曆史小說叫《女仙外史》,近年來她常聽母親說是她最喜歡的書。

    女仙是唐賽兒,青州一個美麗的女巫,率兵反抗皇帝。

    十五歲她就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必須聽從父母之命,嫁為人婦。

    她咬牙苦忍洞房夜,之後與丈夫做了協議。

    她因為他破了身子,失去了長生不老的機會,所以他不能夠再碰她,但他可随意蓄妾。

    到香港之後,琵琶從廣東老媽子那裡也又聯想到青州女巫的故事。

    許多人發誓終身不嫁,但有時會有女孩子家裡給她定了親。

    為了不讓家人出爾反爾,婚禮上她行禮如儀,婚後也和新郎共住一段日子,之後就會逃家到城裡找事做,同男人再也沒有瓜葛。

    她證實了自己是處女,保住了家裡的顔面,也就不能議論她是為了男人而跑的。

    廣東鄉下都有這個習俗,女子想要躲避舊式婚姻與惡婆婆唯一的手段。

    其他省份沒有這麼驚世駭俗的風俗,除了學習巫術,起而造反之外,别無出路。

    露為了證明自己是處女,無奈也得結婚。

    心腸惡毒的人必定會散布謠言,說她違背父母之命是因為别的男人,外婆一面勸她一面求她。

     &ldquo她對着我哭,我還能怎麼辦?&rdquo露向琵琶解釋為什麼離婚,回溯到她為什麼結婚的時候說過。

     琵琶當時沒能了解,現在看見母親哭,她知道了。

    鍊子是斷了,讓她全身刺刺的,動彈不得。

    世界上最靠得住的人在哭泣,天空暗了,就要下雨,跟她小時候一樣。

    她誤會了,琵琶想,以為我是為了男人的原故。

    我必須告訴她我根本沒有那種想法。

    琵琶覺得真像她讀過的書,蕭伯納和威爾斯,隻不過她的貞節問題純粹是文學上的。

    如果事關她本人或是真正親密的人,她可能會用中國人的看法來評斷,可是以母親的例子,她是澈底的理性的。

    她有韻事,又有什麼兩樣?要她忠于誰呢?她心裡想。

    可是我又能怎麼說不是這回事呢。

    又是哪回事?我就是不喜歡她?不行,最好還是讓她誤會吧。

    她會認為既然是中國人,我會有這種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會認命。

    自認為是罪人,這裡頭是有一份美麗與尊嚴的。

     為了不看母親,她始終釘着牆上雕花的上了清漆的鏡子,隻是視而不見。

    震了震,她認出鏡中的臉是自己的,高高的拱起的淡眉,木木的杏眼分得太開,柔軟的狹窄的鼻子。

    露沒注意到她欣喜的發現。

    失了平日當做盾牌的浴室鏡子,露對着茶杯上的空間說話。

    琵琶自己呢,她知道她始終釘着鏡中冰冷的歲月不侵的象牙雕像的臉,為的是保持冷淡。

    她受不了母親的哭泣,更受不了自己責難的沉默,每一分鐘都更加痛苦。

    她痛恨受到誤解,渴望能說:&ldquo我不是那樣的,我不會裁判你,你并沒有做錯什麼,隻是有時候對我錯了,而那是因為我們不應該在一起。

    &rdquo告訴她實話,不管她懂不懂。

    她比你聰明。

    找不出該說的話,也說點什麼。

    她在受苦。

     可是琵琶說不出口。

    過去已化為石頭,向現在擴展得太快,将她凍結凝固在相關連的塊料與沒有形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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