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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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以聽。

    即或舊學而有異說,亦不敢顯然駁斥。

    康有為在翁師傅,不過如此這般的一種姑息而已。

    」 「此論甚精。

    不過慈禧太後左右總以為康有為跟翁師傅的關係甚深,因而遭忌,亦是有的。

    」 ※※※ 等楊士琦將袁世凱所送的一支吉林老山人參送到張府,張之洞已經在草擬遺摺了。

    執筆的是他的兩個得意門生,都是湖北人,出身兩湖書院的陳曾壽與傅嵿棻。

     「大意我已經有了。

    」張之洞一面咳嗽,一面說道:「大意如此:平生以不樹黨援,不植生產自勵。

    他無所念,惟時局艱難,民窮財盡,伏願皇上親師典學,發憤日新,所有應革損益之端,務審先後緩急序。

    這一句很要緊!你們懂得我的意思不?」 「是說革新庶政,要按部就班來。

    不急之務,不必亟亟。

    」 陳曾壽問,「老師是這樣嗎?」 「不錯!」張之洞繼續口授:「滿漢視為一體,內外必須兼籌。

    理財以養民為本,恪守祖宗永不加賦之規;教戰以明恥為先,無忘古人不戢自焚之戒。

    這一句也重要!」 「是諫勸親貴典兵,務須慎重?」 「現在也隻好這麼說了!其實根本不應該把兵權抓在手裏。

    」張之洞搖搖頭,嘆口氣,又念:「務使明於尊親大義,則急公奉上者自多,尤願登進正直廉潔之士,凡貪婪好利者,概從屏除。

    庶幾正氣日伸,國本自固。

    」 念罷氣喘不止,趕緊找西醫留下的,專治氣喘的藥來服,不一會肝胃發痛,再找止痛的藥。

    到了晚上中醫來診治,聽說胃納驟減,所以開的方子,以健脾開胃為主。

    就這樣中西並進,藥石雜投,延到八月十八,服藥亦吐,飲食亦吐,看看大限將到了。

     「奏請開缺吧!」他有氣無力地說:「不然就來不及了。

    」 張之洞是不願落個死猶戀棧的名聲。

    家人體會得他的意思,當天便寫好摺子,但延到八月二十才遞。

     「他的病到底怎麼樣了?」攝政王載灃問鹿傳霖。

     他們是郎舅至親,鹿轉霖每天都要去探病,情況很清楚,蹙眉答道:「危在旦夕!」 「我得去看看他。

    」 鹿傳霖不作聲,因為他心裏很矛盾。

    以張之洞的身分地位,臨終以前,不能沒有攝政王視疾一舉,否則面子上不好看。

    但習俗相傳,一經皇帝親臨視疾,這大臣的病是怎麼樣也好不了的了,監國攝政王如今是實質的皇帝,依此例來說,親臨探視,對病人有害無益。

     不過張之洞卻很盼望這恩典。

    因為他還有些關乎天下至計的話,要勸攝政王,期望被勸的人想到「人生將死,其言也善」的成語,對他的奏諫,能夠重視聽從。

     於是八月二十一日那天,先發一道上諭:「大學士張之洞公忠體國,夙著勤勞,茲因久病未痊,朕心時深廑念,著再行賞假,毋庸拘定日期,安心療養,病痊即行銷假入直,並賞給人參二兩,俾資調攝,所謂開去差缺之處,著毋庸議。

    」 到了中午,攝政王載灃坐著杏黃轎子,由禦前大臣隨護,來到什剎海畔的張之洞新居。

    這是由湖北善後局撥款二萬兩建造,不久以前,方始遷入。

    張家親屬早就預備好了,將貼著張之洞集句:「朝廷有道青春好;門館無私白日閒」這副楹聯的兩扇大門,開得筆直,杏黃轎一直擡到大廳,張之洞的長子張權在轎旁跪接。

    請安之後,隨即領到病榻旁邊。

     張之洞已經無法起床,唯有伏枕叩首。

    載灃還是第一次視大臣之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載灃聽張權跪在地上,略略陳述病情以後,望著張之洞說:「中堂公忠體國,很有名望的,好好保養。

    」 「公忠體國,所不敢當。

    不過廉正無私,不敢不勉!」 「應該這樣,應該這樣!你好好保養,不必擔心。

    」一面說,一面腳步已經移動,說完掉身而去。

     張之洞瞑目如死,眼中擠出兩滴眼淚,於是閒廢二十年,數月前方奉召入京的陳寶琛,本來迴避在他處的,此時到病榻前來探問:「攝政王說些什麼?」 張之洞不答,好一會才嘆口氣,用低得幾乎隻有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氣數盡了!」 他將攝政王看成一個「亡國之君」!如果載灃腦子裏有一點點要把國家治好的念頭,當然會問問張之洞,四十年的詞臣,三十年的封疆,豈無一言可以獻替?而計不及此,足見他心目中根本沒有國家二字,監國如此,不亡何待?「我有樁心事,」張之洞又說:「本來想面陳的,如今正好敘在遺疏中了。

    」 說著,伸出枯乾抖顫的手,向枕邊去掏摸。

    他的第四個兒子張仁侃侍疾在旁,上前替他將遺疏稿子從枕箱中取了出來,交到他手裏。

     「韜庵!」他說:「請你替我提筆,改動一兩處地方。

    」 陳寶琛沉吟了一下,輕聲答一個字:「好。

    」 「扶我坐起來!」 等張仁侃將他父親扶著坐起,聽差已擡來一張上置筆硯的半桌,放在床前,陳寶琛隔著半桌,面床而坐,張之洞便斜靠在桌上,白首相並,斟酌文字,兩個人不期而然地都想起了當年在詞林中意氣風發的日子。

     「韜庵,你先念一遍我聽。

    」 陣寶琛點點頭,小聲念著疏稿,念得很慢,可容他隨時打斷,提出意見。

     念到「臣秉性庸愚,毫無學術,遭奉先朝特達之知,殿試對策,指陳時政,拔置上第,備員詞館,洊升內閣學士」時,他開口了。

     「我想,」他說:「這裏太簡略了一點,『特達之知』四字,似乎應該有個交代。

    」 陳寶琛頷首表示同意。

    張之洞殿試的策論,繕寫出格,不中程式,已被打入三甲末尾,再無點翰林之望,那知寶鋆大為欣賞,力爭拔至二甲第一,慈禧太後又將他提升為一甲,由傳臚變為探花。

    這是傳聞已久的佳話,當然應該敘了進去,才足以表示感激深恩,至死不忘。

     不過敘得太顯露,就會失之於淺薄。

    陳寶琛一沉吟,提筆添了兩句,「壺公,」他叫張之洞的別號說:「我想這樣子說,『殿試對策,指陳時政,蒙孝貞顯皇後、孝欽顯皇後,拔至上第,遇合之隆,雖宋宣仁太後之於宋臣蘇軾,無以遠過。

    』下面再接『備員詞館』雲雲。

    如何?」 「太好了!」張之洞露出好久未見的笑容:「韜庵,你真能道著我的心事。

    」 再有一樁心事,便是粵漢、川漢兩路的利權歸屬。

    張之洞一生的理想,是以洋債與西學為用,興辦實業、富國裕民,結果洋債借了不少,為翁同龢斥為「恣意揮霍」,實業也辦了些,但上不富國,下不裕民,隻不過好了一班經手人。

    內召之後,奉旨督辦兩路,在他自知這是最後的一個機會,不想橫逆叢生,而時不我待,連這最後的一個機會都未能抓住,確是一件放不下的心事,必得在遺疏中格外痛陳。

     因此,這件事便敘在最後:「抑臣尚有經手未完事件,粵漢鐵路、鄂境川漢鐵路籌款辦法,迄今來定,擬請旨飭下郵傳部接辦,以重路事。

    鐵路股本,臣向持官民各半之議,此次川漢、粵漢鐵路,關係繁重,必須官為主持,俾得早日觀成。

    並準本省商民永遠附股一半,借為利用厚生之資。

    此次臣於彌留之際,不能不披瀝上陳者也。

    」 就在這時候,隻見陳曾壽面有喜色的捧著一本新書,直到床前,原來他的《廣雅堂詩集》印出來了,紙墨精良,自然可喜。

     「這是第三次印本?」陳寶琛問。

     第一次是戊戌六君子之一,也是他當浙江鄉試考官時所取中的得意弟子之一,袁昶替他刻印的。

    當時收錄不全,所以題名《廣雅碎金》;第二次是在當兩廣總督時,順德有個姓龍的捐資刊刻,正式定名為《廣雅堂詩集》;去年進京,張之洞想留個定本下來,取舊作時改時刪,一直到最近方始刪下付印,但仍舊遺落了一首。

     這首詩就夾在白香山的《長慶集中》,題目叫做《讀白樂天「以心感人人心歸」樂府句》,詩是七絕:「誠感人心心乃歸,君民末世自乖離;豈知人感天方感,淚灑香山諷喻詩。

    」 「這一定是我的絕筆了!」張之洞從枚邊拿起《長慶集》,將那張詩箋抽出來,遞向陳寶璨問道:「自覺失於淺陋。

    韜庵,你看要不要留?」 「當然要留。

    第二句極深,非壺公的身分不能道。

    」 「那就擺在最後。

    」張之洞將詩箋遞了給陳曾壽。

     「淺人妄議,說第二句『民』字應改『臣』字,『自』字應改『易』字。

    完全不明白老師的本心。

    」 「喔,有這樣的議論!」張之洞看得很嚴重:「別以訛傳訛,真的大失我的本意。

    如果君臣乖離,則君既失德,臣亦不忠,不就罵了我自己了嗎?」 「而況,題目上的兩個人字,很清楚的,非民字不足以切題!」陳寶琛也說:「真是淺人妄議。

    」 「唉!」張之洞嘆口氣:「這就是末世之為末世,獨多淺人!」 ※※※ 張之洞終於一瞑不視了。

    就在這天,宣統元年八月二十一晚上九點多鐘。

    他最後的遺言是:「我生平學術、治術,所行隻十之四五;心術則大中至正。

    」 當天晚上從北府開始到張之洞的同鄉京官、門生故舊,都接到了報喪條。

    電報局大為忙碌,發往湖北的明碼電特多,大半是報此噩耗的,此外發往上海的密電亦不少。

    到了深夜二點鐘,慶王府送來一個密碼電稿,發電的不知是慶王奕劻還是貝子載振,但收電的一方很清楚,是在彰德的袁世凱。

     到得天明,軍機進見,第一件事自是談張之洞的身後,鹿傳霖一面流淚,一面轉述張之洞臨終以前幾天,如何惓惓於國事。

    攝政王嗟嘆了一會,開始談入正題。

     首先要決定的是,軍機大臣從行新官制以來,已非差使,而是專職。

    如今出了空缺,該由誰來補? 「張中堂保薦誰沒有?」 「保薦了。

    」奕劻答說:「一個是戴少懷,一個是陸鳳石。

    」 軍機大臣雖改為專職,規例未改,同治初元以來,一向是親貴掌樞,下面是兩滿兩漢四大臣。

    張之洞保薦的當然是漢大臣,而且籍隸南方,恢復了兩漢軍機一南一北的舊例,一個是法部尚書戴鴻慈,廣東人,一個是吏部尚書陸潤庠。

     「陸鳳石我另外有借重他之處。

    」攝政王說:「不如用戴少懷吧!慶親王你看怎麼樣?」 奕劻知道攝政王已選定陸潤庠為皇帝啟蒙的師傅,表示贊成:「我也是這個意思,而且戴少懷懂洋文,辦理交涉事件也方便些。

    」 接下來談恤典。

    攝政王自動表示,應該格外從優,因為他亦微有所聞,張之洞的病是碰了他的兩個釘子氣出來的,所以借此補過。

    當時交代,賞陀羅經被、賜祭一壇,晉贈太保,派郡王銜貝勒載濤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酒,入祀賢良寺,賞銀三千兩治喪,兩子一孫,升補官職。

    這些都是即時可以決定的,隻有諡法,得要交內閣議奏。

     內閣四大學士,除了張之洞,孫家鼐病得已經在拖日子了,那桐、世續對此根本不關心,所以由協辦大學士榮慶跟鹿傳霖兩個人商量。

    鹿傳霖很坦率地表示,張家親族希望能諡文襄。

     「諡文忠不好嗎?」榮慶訝異地問。

     李鴻章、榮祿都諡文忠,而這兩個人都是張之洞不怎麼佩服的,尤其是李鴻章,易名相同,更為張之洞所不願。

    但在他人看來,論事功聲望,「張文忠」自然不及李文忠,張之洞的門生中,懂得這個道理的,自然亦不願老師的聲名,相形遜色。

    要求用文襄,那就猶之乎左宗棠與李鴻章,各有千秋了。

     鹿傳霖自然不便說破本意,隻這樣答說:「文忠雖好,文襄難得。

    」 「有武功才用襄字──。

    」 「戡平大亂曰襄。

    」鹿傳霖搶著說道:「香濤在兩廣,不也有武功嗎?而且,那是打法國人。

    」 如果說這就是武功,那就無一督撫沒有武功了。

    榮慶因為張之洞出缺,他才是坐升大學士,顧念這一點淵源,也就不再辯駁了。

     ※※※ 張之洞去世消息一到武昌,湖北的好些要員紅人,諸如提學使高淩霄、官錢局總辦高松如、江漢關道齊耀珊、江夏縣知縣黃以霖,久受張之洞的栽培蔭庇,無不悲痛萬分。

    至於第八鎮統制張彪,接到北京張府來的電報,則一慟而絕,灌薑湯、掐人中方醒過來的。

     張彪之於張之洞的情分,不是知遇之恩四個字所能概括的。

    此人太原府人氏,出身寒微,據說是張之洞當山西巡撫時的轎班,因為生得相貌不俗,言語清楚,而且忠實可靠,所以張之洞將他在巡防營補了名字,一步一步提拔他做個哨官,替他起個號叫「虎臣」,派為貼身的馬弁,出入上房,亦不避忌。

     張之洞前後三娶,第三位續絃夫人是名翰林山東福山王懿榮的胞妹,歿於光緒五年,其時張之洞已入中年,而做了祖父,便未再娶,不過妾媵甚多,也常偷丫頭。

    其中有個使女凜然不可犯,真如俗語所說的「偷得著不如偷不著」,張之洞反倒另眼相看,命老姨太認作義女,匹配張彪,而得了個「丫姑爺」的雅號。

     張之洞在仕途中一帆風順,張彪亦就水漲船高,與吳元凱並為「南皮愛將」。

    但到了兩宮迴鑾,推行新政,遠派勳臣之後及大員子弟,赴日本學習陸軍,光緒二十九年並派鐵良、鳳山、段祺瑞、馮國璋、張彪、黎元洪等人赴日參觀大演習,這一來,吳元凱相形遜色,湖北的軍權,便逐漸歸張彪所掌握了。

     是如此親如骨肉的關係,所以張彪「上院」向陳夔龍請假,要到京裏去奔喪。

    陳夔龍沒有準他,沖人在位而老成凋謝,人心不免搖動,萬一有個風吹草動,誰來指揮新軍?張彪無奈,隻得另外想法子去盡孝心。

     第一件大事是替張之洞找一口好棺木。

    四處打聽,知道熙泰昌茶棧,有口沉香木的棺木,張彪花了一萬二千兩銀子買了下來,派管帶四員護送,由陸軍特別小學堂監督劉邦驥押運,乘頭等車連夜運到京裏。

    當然,棺價是由張彪孝敬。

     及至諡文襄的恩旨發佈,湖北政學紳商各界在奧略樓設靈堂弔奠,張彪則在尚未落成的抱冰堂獨設靈堂,一天三次拜供,都是自己照料,還請和尚來做佛事,披麻戴孝,哀哭盡禮。

    有些衙署公所,譬如像漢陽鐵廠之類,單獨設祭,張彪亦必趕去招呼弔客,而且代表家屬答禮,儼然孤哀子的身分。

     八月二十七那天,抱冰堂上格外熱鬧,香煙繚繞,鐃鈸齊鳴,僧道尼姑分三處唸經,是張彪為張之洞做首七。

    到了近午時分,來了七八乘大轎,一連串的小轎,小轎中是青衣侍兒,扶出大轎中的太太們,到靈前一齊跪倒,放聲大哭。

    遊客無不詫異,細一打聽,才知道是張彪的太太,約齊了曾受「張文襄」知遇的道府內眷,前來哭奠。

    這在官場中,亦算新樣,真正妒煞了「到死不識綺羅香」的楊士驤! ※※※ 由於伊藤博文在哈爾濱為韓國志士安重根被刺殞命的消息,佔了報上許多篇幅,以緻張府喪事的風光,就顯得遜色了。

     開吊那天,自攝政王載灃以下,叫得出名字的王公大臣,無不親臨緻祭,磕完頭、吃完素麵,不想走的弔客盡可找熟人聊天,或者欣賞輓聯,令人讚賞不絕的,不知凡幾,但令人矚目的,卻是榮慶的一副:「生有自來,死而後已;斯文未喪,吾道益孤。

    」 「我看,最後一句要改兩個字。

    」有人說道:「漢人益孤。

    」 「何以見得?」另有人問。

     「你看,戴紅頂子而掌國政的,儘是旗人。

    」 果然,數一數十二個部中,漢人隻得四個尚書,宗人府、內閣、軍咨處、籌辦海軍處這些衙門,更是旗人的天下。

     「兩位老兄,」有第三者插口:「不是漢人益孤,是旗人益孤!」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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