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抱膝吟詩邀梅卧雪 唱籌奏凱剪紙飛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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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氣,在北京正是嚴寒的時候了。

    這個日子的太陽,本都帶着淡黃的顔色,加上刮起兩陣大風,将地上的浮塵掀起,漫天漫地,都是灰塵,太陽就越發地昏暗了。

    馬路上的浮土,被風一吹,都吹得幹幹淨淨,露出許多零碎的石頭。

    兩個打掃夫,擡着一桶水,拿着一把長勺子,舀了水,順着風往街上潑。

    水一沾了地,馬上就凍了起來。

    凍得馬路左一塊,右一塊,都是光滑滑的,街上的人家,十家倒有九家關門,一條街上,淨蕩蕩的,不見幾個人走路。

    那街上電線杆上的電線,被風一吹,吹得嗚嗚地叫,越發有一種凄慘的景象。

    馬路邊的樹,光秃秃地,一點兒葉子也沒有,樹枝杈杈桠桠,像大堆的鹿角,在那裡擺動一般。

    樹的下面,是一個小胡同口,這胡同裡口上,有一座古式的小屋,緊閉着雙門,門外的牆腳下,兩三堆殘雪和一些樹枝枯葉,凝結在一處,好像這地方,簡直沒有什麼人走路。

    一會兒工夫,有一個人從外面走進胡同來,看了一看門牌,将這門敲了幾下,裡面出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子,将門打開。

    這人問道:&ldquo請問,這是魏節庵先生家裡嗎?&rdquo那女子道:&ldquo是的。

    &rdquo那人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女子道:&ldquo我是廣東來的,特意來拜訪的。

    &rdquo那女子将名片一看,是&ldquo李逢吉&rdquo三個字,她想道:&ldquo這名字好熟,我常聽見父親說過呢。

    &rdquo她拿着名片,就進去了,一會兒工夫,出來一個老人家,花白的胡子,清瘦的面孔,有五十多歲。

    他穿着一件黑布舊皮袍子,攏着兩隻衫袖,走了出來。

    李逢吉和他相隔有一二十年,不是到這裡來,若在街上碰着,簡直會不認得是他的先生魏節庵。

    他搶上前一步,取下頭上的帽子,深深地就是一鞠躬。

    魏節庵現出很快活的樣子,笑道:&ldquo呵唷!逢吉!我幾乎不認識你了,裡面坐。

    &rdquo 李逢吉跟着他進去,是一間很小的屋子。

    除了幾樁破舊的桌椅,陳設簡單得很,倒是兩個書架子,堆滿了各種書籍。

    書架子邊,一張舊藤榻,上面鋪了一條舊棉褥子,褥子面前,有一個白泥爐子,燒得爐火熊熊地,這大概就是魏節庵享福的地方了。

    李逢吉取下帽子,脫下了大氅,然後和魏節庵對面坐下。

    魏節庵道:&ldquo我住在這個地方,和一班遠道故舊,都不通音訊了。

    你怎樣知道我在這裡住?&rdquo李逢吉道:&ldquo也是到處打聽,才打聽出來的。

    &rdquo魏節庵道:&ldquo這個樣子,你已經來京好久,現在有什麼差事?&rdquo李逢吉道:&ldquo托了許多人,請了許多次酒,昨天才收到一封顧問的聘函。

    上面倒寫得好看,素仰足下才學怎樣怎樣,謹聘為本部顧問,一個薪水也沒有,要他做什麼?現在還是在旅館裡住着,慢慢再想法子。

    &rdquo說話時,白爐子上放的一把洋鐵壺,裡面的水,已經開了。

    魏節庵站了起來,在書架子背後,摸索着半天,摸了一小包黃紙包茶葉出來。

    他又在桌上拿了一隻飯碗和一隻茶杯,放下他的長衫袖,裡外亂揩了一陣,然後放下茶葉。

    李逢吉站起來,欠着身子,說道:&ldquo你老人家坐下。

    &rdquo自己提起白爐子上的開水壺,将茶沏上了。

    魏節庵一邊坐下,一邊說道:&ldquo我是家無應門五尺之童。

    你的師母年不老而多病,總是睡在床上。

    剛才開門的,是你的師妹秀玉,也在小學裡讀了幾年書。

    一來呢,家裡的事沒人做。

    二來呢,現在這種自由平等的話,誤人非淺。

    小孩子書沒有念,倒滿口是新名詞。

    你們從前念書的時候,并沒有新名詞,怎麼一樣可以做文章,一樣可以辦公事?我因為這兩樁事,我不要她再去上學。

    &rdquo李逢吉道:&ldquo先生這幾年也沒有謀差事?&rdquo魏節庵道:&ldquo我們固然是大清一個小官,不配說盡忠,而且聖上還是春秋鼎盛啦,又何必做那徒死無益的事。

    至于民國的差事,我是決不幹的。

    &rdquo李逢吉一看見先生這個境況,一定是很窘,難為他不做官,卻不知道他怎樣維持生活?便道:&ldquo先生雖然和一班故舊疏遠了,總還有幾個熟人吧?&rdquo魏節庵道:&ldquo不是幾個朋友,早索我于枯魚之市了。

    就是靠他們一兩個月送一點兒錢來。

    其實呢?他們也是情況不佳,我隻好厚顔受下,其餘就靠你師母師妹做點兒女紅度活。

    這兩天天氣過冷,煤呀、面呀,都在漲錢,實在沒有法了。

    &rdquo說着拿手一指書架上道:&ldquo今天起來,把上面兩部宋版書清理清理,打算送到古董店裡去賣,度過這一個殘冬。

    看你這個樣子,一定可以救你先生一下,我這相處四十多年的老友,又可稍住斯須了。

    &rdquo說時,他眼角上,似乎有一兩點幹眼淚,慘白的臉上,卻放出枯笑來。

     李逢吉看見這個樣子,心裡也覺得凄然,便說道:&ldquo學生雖在客邊,一點兒小費,還可以籌得出來。

    &rdquo說着一摸身上,還有五塊現洋和幾角輔币,便把五塊錢放在桌上,說道:&ldquo請先生收下,先買一點兒零碎,明天學生再送一些款子過來。

    &rdquo魏節庵道:&ldquo這盡夠支持十天半個月了,你遲兩天送來也不要緊。

    你沒有事,可以常來談談,我是一年到頭在家裡,和我做伴兒的,隻有這個白爐子和書架上那幾本書。

    我想起一樁事來了,三殿和天壇、先農壇,你也去看過嗎?這是不能不去的。

    那種莊嚴宏麗的景象,實在是外省人所不能看見的。

    你看了之後,你可以想到當年朝廷的尊嚴,哪裡像現在這種局面呢。

    &rdquo李逢吉想道:&ldquo談到什麼問題,先生都會想到皇朝去,難怪他不做民國的官。

    但是住在深宮裡的溥儀,做夢也不會想到你這個忠臣,你餓死了也是白死。

    &rdquo不過心裡這樣想,口裡卻不敢說,坐在一邊,依舊唯唯地答應。

    魏節庵談得十分高興,李逢吉幾回要走,他總留住了。

    後來他低頭在窗戶下一望,破玻璃外映着一片白,兩個人坐在這裡說話,不覺外面下了好幾寸深的雪了。

    李逢吉又談了一會兒,魏節庵才放他走。

    魏節庵的女兒,笑着進來,說道:&ldquo爸爸今天好運氣,坐在家裡,有人送錢來。

    &rdquo魏節庵闆着面孔道:&ldquo你知道什麼?這是我一個學生送給我的,若是别人,我甯可餓死也不收。

    古人雲:見利思義。

    又雲:臨财毋苟得,臨難毋苟免。

    &rdquo秀玉最怕他父親和她講書,尤其怕他講《禮記·内則》。

    現在看看又要來了,便笑着說道:&ldquo爸爸,天下雪了,很冷,給你買點兒酒喝吧?&rdquo魏節庵笑道:&ldquo有兩個錢,就要喝酒嗎?但是我怕冷,我不願上街。

    &rdquo秀玉道:&ldquo我替你買去,還替你買兩包花生仁,一包盒子菜,你看好不好?&rdquo魏節庵皺着眉道:&ldquo做女孩子的,總以少出去為妙。

    &rdquo魏節庵的夫人魏太太,隔着屋子,在炕上哼着道:&ldquo今天下雪,挑煤油擔子的沒來,你不讓秀兒上街去,順便帶點兒煤油回來。

    街上的姑娘和娘兒們,也不知道多少,就是你家閨女出去,就會給人吃了。

    從前在公公手裡,做了那樣大的官,兩位姑奶奶沒出閣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魏節庵道:&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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