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先生之死志決矣
關燈
小
中
大
朱子清為人，向來是吃方塊肉的，有時在書上搬下一番道理來，家裡人全莫名其妙，他倒可生可死。
這時他一本正經地說可以救這全山的人，秋貞默然地站在他面前一會子，随着就低聲問道：&ldquo爹，我倒有一句話要請教你。
這山上許多人，都莫奈長毛何，你一位老先生，有什麼力量，可以把長毛全數打退？&rdquo朱子清手摸了兩下胡子，淡笑道：&ldquo此匹夫之勇也。
我焉能出此？&rdquo陳氏插嘴道：&ldquo你不下山去打仗，有什麼法子可以打退長毛？&rdquo朱子清道：&ldquo此國家大事，豈爾等婦女們所能知道？果然我要替山上練勇出力，我自有我的辦法。
&rdquo陳氏道：&ldquo你有什麼辦法？我倒看不出。
&rdquo朱子清這就有些不耐煩了，不免闆了臉道：&ldquo我說了這些國家大事，教你們婦女們不必過問，你倒偏要打傾沙鍋問到底，我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了。
&rdquo陳氏見這位老先生發了氣，這就不敢向下說了。
他坐在草堆上喝了一盞白開水，對秋貞望了望，把書上&ldquo居，吾語汝&rdquo兩句文言譯成白話了。
便道：&ldquo坐下來，我有話對你說。
&rdquo秋貞看看父親這樣正正經經的神氣，卻是不能違拗着他，臉上雖是不帶什麼笑容，可也斯斯文文離着父親三四尺地方坐下。
兩腿盤着，兩手交叉着放在懷裡，對父親望了一下。
朱子清把那隻粗杯子放在地上，微微地咳嗽了兩聲，才正了顔色道：&ldquo孩子，你雖不認得字，倒也還聰明，平常我說的話，大概你也就聽得很熟了。
人生亂世，固然是很可怕的，但是隻要自己拿定了主意，把死字放在前面，遇到不得了的時候，自己就預備一死，那就心地坦然，什麼喪氣失志的事，都不會做出來，因為人生最難堪者，莫過于死，死不足惜，則一切可懼者不足惜矣！&rdquo陳氏把針活抱在懷裡，正瞪了兩眼，向他盯住着。
直等他把這篇文言說完了，就把嘴巴一撇道：&ldquo叽裡呱啦說了這一大篇話，也不知道你鬧些什麼。
你還說别人不知死活呢，你倒在這種日子叫自己姑娘坐在面前，沒事談文章。
&rdquo子清道：&ldquo你懂得什麼？我講的是人生大道理，怎麼說是談文章呢？&rdquo于是掉轉臉來向秋貞道：&ldquo我所說者，你已經明了嗎？&rdquo秋貞料着父親是壯人家膽子，教人不要怕死，便點點頭道：&ldquo你老說的，我明白了。
&rdquo子清便向陳氏道：&ldquo你慚愧不慚愧？她是青出于藍的了。
&rdquo陳氏将嘴一撇道：&ldquo什麼鬼話，我真不要聽。
&rdquo立刻低下頭去，一陣做針活，對于他的話，一點也不聽。
朱子清卻也不一定要她來聽，又繼續地向秋貞道：&ldquo你母親隻是一位村婦，所知者不過是淘米洗菜、養雞下蛋。
&rdquo陳氏插嘴道：&ldquo你罵我的這兩句話，我可懂了。
淘米洗菜怎麼着？那不是女人的本事嗎？你若知道養雞下蛋，那更了不得了。
你知道雞吃什麼，就會下蛋。
你知道怎樣的蛋才可以孵小雞？&rdquo子清皺了眉道：&ldquo我又不曾和你說話，你要打什麼攪？&rdquo陳氏道：&ldquo哪個要同你打攪？你提到我頭上來，我就插嘴說話。
&rdquo子清翻着眼睛望了她一陣子，覺得也沒有法子可以奈何她，索性不向她搭言。
于是對秋貞道：&ldquo我們說我們的，不要理她，俗言有一句，好馬不吃回頭草。
這句話移到書上去說，就是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
男人有男人做人的道理，女人也有女人做人的道理。
平常，我也和你講過。
現在，我這樣一大把年紀，又是圍困在這種山沖裡，哪一天大數到來，我是不得而知的。
到了兩腳一伸，我不能管你了，那時候要你自己做主了。
&rdquo秋貞見他這般正正經經地說着，這話不能無由，便正了顔色低聲道：&ldquo我雖沒有讀過書，但是你老人家平常對我說的那些正經大道理，我全都記在心上了。
天下太平，大家無事，那就很好。
萬一有事，我決計不把性命看重，留一個清白身子，回答我二老爹娘。
&rdquo子清擡起一隻手來，連連地拍了兩下大腿，微微昂着頭道：&ldquo我言青出于藍，非謬獎也。
好！我就聽候你的話，自己放手做去。
&rdquo又微
這時他一本正經地說可以救這全山的人，秋貞默然地站在他面前一會子，随着就低聲問道：&ldquo爹，我倒有一句話要請教你。
這山上許多人，都莫奈長毛何，你一位老先生，有什麼力量，可以把長毛全數打退？&rdquo朱子清手摸了兩下胡子，淡笑道：&ldquo此匹夫之勇也。
我焉能出此？&rdquo陳氏插嘴道：&ldquo你不下山去打仗，有什麼法子可以打退長毛？&rdquo朱子清道：&ldquo此國家大事，豈爾等婦女們所能知道？果然我要替山上練勇出力，我自有我的辦法。
&rdquo陳氏道：&ldquo你有什麼辦法？我倒看不出。
&rdquo朱子清這就有些不耐煩了，不免闆了臉道：&ldquo我說了這些國家大事，教你們婦女們不必過問，你倒偏要打傾沙鍋問到底，我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了。
&rdquo陳氏見這位老先生發了氣，這就不敢向下說了。
他坐在草堆上喝了一盞白開水，對秋貞望了望，把書上&ldquo居，吾語汝&rdquo兩句文言譯成白話了。
便道：&ldquo坐下來，我有話對你說。
&rdquo秋貞看看父親這樣正正經經的神氣，卻是不能違拗着他，臉上雖是不帶什麼笑容，可也斯斯文文離着父親三四尺地方坐下。
兩腿盤着，兩手交叉着放在懷裡，對父親望了一下。
朱子清把那隻粗杯子放在地上，微微地咳嗽了兩聲，才正了顔色道：&ldquo孩子，你雖不認得字，倒也還聰明，平常我說的話，大概你也就聽得很熟了。
人生亂世，固然是很可怕的，但是隻要自己拿定了主意，把死字放在前面，遇到不得了的時候，自己就預備一死，那就心地坦然，什麼喪氣失志的事，都不會做出來，因為人生最難堪者，莫過于死，死不足惜，則一切可懼者不足惜矣！&rdquo陳氏把針活抱在懷裡，正瞪了兩眼，向他盯住着。
直等他把這篇文言說完了，就把嘴巴一撇道：&ldquo叽裡呱啦說了這一大篇話，也不知道你鬧些什麼。
你還說别人不知死活呢，你倒在這種日子叫自己姑娘坐在面前，沒事談文章。
&rdquo子清道：&ldquo你懂得什麼？我講的是人生大道理，怎麼說是談文章呢？&rdquo于是掉轉臉來向秋貞道：&ldquo我所說者，你已經明了嗎？&rdquo秋貞料着父親是壯人家膽子，教人不要怕死，便點點頭道：&ldquo你老說的，我明白了。
&rdquo子清便向陳氏道：&ldquo你慚愧不慚愧？她是青出于藍的了。
&rdquo陳氏将嘴一撇道：&ldquo什麼鬼話，我真不要聽。
&rdquo立刻低下頭去，一陣做針活，對于他的話，一點也不聽。
朱子清卻也不一定要她來聽，又繼續地向秋貞道：&ldquo你母親隻是一位村婦，所知者不過是淘米洗菜、養雞下蛋。
&rdquo陳氏插嘴道：&ldquo你罵我的這兩句話，我可懂了。
淘米洗菜怎麼着？那不是女人的本事嗎？你若知道養雞下蛋，那更了不得了。
你知道雞吃什麼，就會下蛋。
你知道怎樣的蛋才可以孵小雞？&rdquo子清皺了眉道：&ldquo我又不曾和你說話，你要打什麼攪？&rdquo陳氏道：&ldquo哪個要同你打攪？你提到我頭上來，我就插嘴說話。
&rdquo子清翻着眼睛望了她一陣子，覺得也沒有法子可以奈何她，索性不向她搭言。
于是對秋貞道：&ldquo我們說我們的，不要理她，俗言有一句，好馬不吃回頭草。
這句話移到書上去說，就是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
男人有男人做人的道理，女人也有女人做人的道理。
平常，我也和你講過。
現在，我這樣一大把年紀，又是圍困在這種山沖裡，哪一天大數到來，我是不得而知的。
到了兩腳一伸，我不能管你了，那時候要你自己做主了。
&rdquo秋貞見他這般正正經經地說着，這話不能無由，便正了顔色低聲道：&ldquo我雖沒有讀過書，但是你老人家平常對我說的那些正經大道理，我全都記在心上了。
天下太平，大家無事，那就很好。
萬一有事，我決計不把性命看重，留一個清白身子，回答我二老爹娘。
&rdquo子清擡起一隻手來，連連地拍了兩下大腿，微微昂着頭道：&ldquo我言青出于藍，非謬獎也。
好！我就聽候你的話，自己放手做去。
&rdquo又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