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親也能結出商機，胡雪岩謀劃藥材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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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之夜
走出沂園，坐上轎子，陳世龍吩咐了一個地名，是胡雪岩所不曾聽說過的，隻覺得曲曲折折，穿過好幾條長巷，到了一處已近城腳，相當冷僻的地方。
下轎一看，是一座很整齊的石庫房子，黑漆雙扉洞開，一直望到大廳，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再細看時，檐前挂着宮燈，廳内燒着紅燭，似是有何喜慶的模樣。
&ldquo這是哪裡？&rdquo胡雪岩問。
&ldquo是我的房子。
&rdquo &ldquo喔！&rdquo胡雪岩靈機一動，&ldquo四哥，莫非今朝是你的生日？怎麼不先告訴我！&rdquo 郁四微笑着點點頭說：&ldquo你進去看了就知道了。
&rdquo 走到裡面一看，有楊、秦兩位老夫子，黃儀、老張，還有胡雪岩所認識的錢莊裡的朋友，看見他們進來，一齊拱手，連稱&ldquo恭喜&rdquo。
胡雪岩隻當是給郁四道賀，與己無幹，悄悄退到一邊去打量這所房子的格局，心裡盤算，倘或地方夠寬敞，風水也不錯，倒不妨跟郁四談談，或買或典，在湖州安個家。
這一打量發現了怪事，正中披了紅桌圍的條桌上，紅燭雙輝，有喜慶是不錯，但做壽該有&ldquo糕桃燭面&rdquo，供的應該是壽頭壽腦的&ldquo南極仙翁&rdquo，現在不但看不到壽桃壽面，而且供的是一幅五色缂絲的&ldquo和合二仙&rdquo。
這不是做壽，是娶親嫁女兒的喜事。
&ldquo咦！&rdquo胡雪岩摸着後腦說，&ldquo真正&lsquo丈二金剛摸不着頭&rsquo！怎麼回事？&rdquo 這一回引得哄堂大笑，笑聲中出現一位堂客，是阿珠的娘，梳得極光的頭，簪着紅花，身上是緞襖羅裙。
胡雪岩從未見她如此盛裝過，不由得又愣住了。
&ldquo胡先生！&rdquo阿珠的娘笑道，&ldquo恭喜，恭喜！&rdquo 胡雪岩恍然大悟，回身以歉意的聲音說道：&ldquo對不起，對不起！原來各位剛才是跟我道喜。
我倒失禮了！&rdquo說着，連連拱手。
這一來又引得大家發笑。
胡雪岩倒又發覺一樁疑問，一把拉住郁四問道：&ldquo郁四嫂呢？&rdquo &ldquo大概在裡頭陪新人。
&rdquo &ldquo對了！&rdquo阿珠的娘笑得異常愉悅，&ldquo真正好人才！胡先生，你好福氣，還不快來看？&rdquo 于是一擁而進，都要來看胡雪岩的新寵。
而他本人反倒腳步趑趄了，心想，世人有這種怪事，自己娶妾，别人都知道，就是本人被瞞在鼓裡！現在既已揭曉，總也得問問清楚，不然言語之間接不上頭，豈不是處處要鬧笑話。
于是，他落後兩步，拉住陳世龍說：&ldquo到底怎麼回事？你先告訴我。
&rdquo &ldquo四叔都說好了，就請胡先生做現成的新郎官。
&rdquo 這兩句話要言不煩，胡雪岩完全明白，今天的局面，是郁四一手的經營，勸自己到南浔去走一趟，原是&ldquo調虎離山&rdquo，好趁這兩天的辰光辦喜事。
雖說他在湖州很夠面子，時間到底太匆促，好比喝杯茶的工夫要拿生米煮成熟飯，近乎不可思議。
劉不才又是個很難惹的家夥，郁四能在短短兩天之内，讓他就範，大概威脅利誘，軟硬齊來，不知花了多少氣力！ 轉念到此，胡雪岩不由得想到了&ldquo盛情可感&rdquo這句成語，錢是小事，難得的是他的這片心、這番力！交朋友交到這樣，實在有些味道了。
&ldquo嗨！&rdquo郁四回身喊道，&ldquo你怎麼回事？&rdquo 這一喊才讓胡雪岩警醒，擡眼望去，恰好看到珠翠滿頭的阿七，紅裙紅襖，濃妝豔抹，從東首一間屋裡，喜氣洋洋地迎了出來。
郁四這時候特别高興，先拿阿七打趣，&ldquo唷！&rdquo他将她上下一看，&ldquo你倒像煞個新娘子！&rdquo 阿七不理他，沖着胡雪岩改口喊做：&ldquo胡大哥！&rdquo她得意地問道，&ldquo你怎麼謝我？&rdquo &ldquo承情之至！&rdquo胡雪岩拱手說，&ldquo我早晚一爐香，祝你早生貴子。
&rdquo 這是善頌善禱，阿七越發笑容滿面，接着便以居停主人的身份，招待賓客，一個個都應酬到，顯得八面玲珑，而郁四卻有些不耐煩了。
&ldquo好了，好了！&rdquo他攔着她說，&ldquo辦正經要緊。
請出來見禮吧！&rdquo 娶妾見禮，照規矩隻是向主人主母磕頭，主母不在，隻有主人，胡雪岩覺得此舉大可不必。
無奈賀客們衆口一詞，禮不可廢，把他強按在正中太師椅上。
然後隻見東首那道門簾掀開，阿七權充伴娘，把芙蓉扶了出來，向上磕了個頭，輕輕喊了聲：&ldquo老爺！&rdquo 芙蓉忸怩，胡雪岩也覺得忸怩，賀客們則大為高興，尤其是楊、秦兩位老夫子，評頭品足，毫無顧忌。
阿珠的娘便來解圍，連聲催促，邀客入席。
喜筵隻有一席，設在廳上，都是男客，猜拳行令，鬧到二更天方散。
賀客告辭，隻郁四和陳世龍留了下來。
&ldquo到裡面去吧！&rdquo郁四說，&ldquo看看你的新居，是阿七一手料理的，不曉得中不中你的意？&rdquo說着，他拉着胡雪岩就走。
&ldquo慢點，慢點！&rdquo胡雪岩說，&ldquo四哥，你這麼費心，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一共替我墊了多少？&rdquo &ldquo這時候算什麼賬？明天再說。
&rdquo &ldquo好，明天再說。
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
&rdquo胡雪岩問，&ldquo她那個叔叔呢？&rdquo &ldquo你是說劉不才？&rdquo郁四略停一下說道，&ldquo你想，他怎麼好意思來？&rdquo 侄女兒與人做妾，做叔叔的自不好意思來吃喜酒。
胡雪岩心想，照此看來，劉不才倒還是一個要臉面的人。
&ldquo不過今天不來，遲早要上門的。
這個人有點麻煩，明天我再跟你談。
&rdquo 胡雪岩本想把他預備收服劉不才做個幫手的話，說給郁四聽，但郁四不容他如此從容，一疊連聲地催着，便隻好先丢開&ldquo叔叔&rdquo，去看他的&ldquo侄女兒&rdquo。
一踏進新房，看得眼都花了，觸目是一片大紅大綠，裱得雪亮的房間裡，家具器物，床帳衾褥，無不全新，當然，在他感覺中，最新的是芙蓉那個人！ 新人正由阿珠的娘和阿七陪着吃飯，聽見腳步聲響，她先就站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似的。
胡雪岩也覺得不無僵窘之感，隻連聲說道：&ldquo請坐，請坐！你們吃你們的。
我看看！&rdquo 借故搭讪，看到壁上懸着一幅紅绫裱的虎皮箋，是黃儀寫的字，胡雪岩腹中墨水不多，但這幅字，卻能讀得斷句，因為是他熟悉的一首詩&mdash&mdash簽上的那首詩，隻最後一句改了兩個字，原來是&ldquo美人何處采芙蓉&rdquo，黃儀卻寫成&ldquo美人江上采芙蓉&rdquo。
胡雪岩笑了，回頭看到陳世龍，他也笑了。
顯然的，這是他跟黃儀兩個人搞的把戲。
别人卻不明白，不知他們笑些什麼。
阿七最性急，首先追問，陳世龍便将胡雪岩的如何求簽，又如何因&ldquo何處&rdquo二字而失望的故事，笑着講了一遍。
大家都感覺這件事很有趣，特别是芙蓉本人，一面聽，一面不斷擡起頭來看一看，每一看便如流光閃電般，那眼神在胡雪岩覺得異常明亮。
&ldquo那就沒有話說了！&rdquo阿七對芙蓉說，&ldquo你天生該姓胡！&rdquo &ldquo是啊，真正姻緣前定。
&rdquo郁四也說，&ldquo我從沒有辦過這樣順利的事。
&rdquo &ldquo話雖如此，到底是兩位的成全。
借花獻佛，我敬四哥四嫂一杯酒。
&rdquo 阿珠的娘手快，聽胡雪岩這一說，已把兩杯酒遞了過來，一杯給她，一杯給郁四。
&ldquo慢來，慢來！不是這樣。
&rdquo阿七用指揮的語氣說，&ldquo你們索性也坐了下來再說。
&rdquo 于是阿七親自安排席次，上首兩位，胡雪岩和芙蓉，阿珠的娘和陳世龍東西相對，然後她和郁四說：&ldquo老頭子，我們坐下首，做主人。
&rdquo 大家都坐定了，隻有芙蓉畏畏縮縮，仿佛怕禮節僭越，不敢跟&ldquo老爺&rdquo并坐似的，胡雪岩就毫不遲疑地伸手一拉，芙蓉才紅着臉坐了下來。
&ldquo你們先吃交杯盞，再雙雙謝媒。
&rdquo 由這裡開始，阿七想出花樣來鬧，笑聲不斷，她自己也醉了。
胡雪岩酒吃得不少，但心裡很清楚，怕阿七醉後出醜，萬一跟陳世龍說幾句不三不四的話，那就是無可彌補的憾事，所以不斷跟阿珠的娘使眼色，要他們勸阻。
&ldquo好了！我們也該散散了，讓新人早早安置。
&rdquo阿珠的娘說到這裡，回頭看了看便問，&ldquo咦！世龍呢？&rdquo 陳世龍見機，早已逃席溜走。
胡雪岩心裡有些着急，怕她一追問，正好惹得阿七注意，便趕緊亂以他語：&ldquo郁四嫂酒喝得不少，先扶她躺一躺吧！&rdquo 一句話未完，阿七張口就吐，狼藉滿地，把簇新的洞房搞得一塌糊塗，氣得郁四連連歎氣。
自然，胡雪岩不會介意，芙蓉更是殷勤，忘卻羞澀矜持，也顧不得一身盛裝，親自下手照料，同時指揮新用的一名女仆和她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大姐，收拾殘局。
等嘔吐過後，阿七的酒便醒了，老大過意不去，連聲道歉。
郁四又罵她&ldquo現世&rdquo，旁人再夾在中間勸解，倒顯得異常熱鬧。
亂過一陣，賀客紛紛告辭，芙蓉送到中門，胡雪岩送出大門，在郁四上轎以前，執着他的手說：&ldquo四哥，這一來你倒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
湖州怕還要住幾天了。
&rdquo 郁四笑笑不響，陳世龍卻接上了話，&ldquo胡先生！&rdquo他說，&ldquo如果杭州有事要辦，我去跑一趟。
&rdquo &ldquo對呀！&rdquo阿珠的娘說，&ldquo盡管叫世龍去！&rdquo &ldquo等我想一想，明天再說。
&rdquo 回進門來親自關了大門，走進大廳，喜燭猶在，紅滟滟的光暈閃耀着，給胡雪岩帶來了夢幻似的感覺。
&ldquo真正像做夢！&rdquo他自語着，在一張新椅子上坐了下來，看着扶手，識得那木料，在廣東名叫&ldquo酸枝&rdquo，樣子也是廣式，在杭州地方要覓這樣一堂新家具都不容易，何況是在湖州？見得郁四花的心血，真正可感。
由郁四想到阿七，再想到老張和他的妻兒女婿，還有黃儀和衙門裡的兩位老夫子，最後想到這天的場面，胡雪岩十分激動&mdash&mdash世界上實在是好人多，壞人少，隻看今天，就可明白，不但成全自己的好事，而且為了讓自己有一番意外的驚喜，事先還花了許多心血&ldquo調虎離山&rdquo。
這完全是感情，不是從利害關系生出來的勢利。
正想得出神，咀嚼得有味，聽見有人輕輕喊道：&ldquo老爺！&rdquo 轉臉一看是芙蓉，正捧了一盞蓋碗茶來，她已卸了晚妝，唇紅齒白，梳個又光又黑的新樣宮髻，這時含羞帶笑地站在胡雪岩面前，那雙眼中蕩漾着别樣深情，使得胡雪岩從心底泛起從未經驗過的興奮，咽了兩口唾沫，潤濕了幹燥的喉嚨，方能開口答話。
&ldquo謝謝！&rdquo他一隻手接過茶碗，一隻手捏住她的左臂。
&ldquo索性在外面坐一坐再進去吧！&rdquo芙蓉說，&ldquo我熏了一爐香在那裡，氣味怕還沒有散盡。
&rdquo &ldquo郁四嫂真有趣。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你們是很熟的人？&rdquo &ldquo認識不過兩年，從她嫁了郁四爺，有一次應酬&mdash&mdash&rdquo芙蓉笑笑不說下去了。
&ldquo怎麼呢？&rdquo胡雪岩奇怪，&ldquo又是鬧了什麼笑話？&rdquo &ldquo不是鬧笑話。
&rdquo芙蓉語聲從容地答道，&ldquo那天别人都不大跟她說話，想來是嫌她的出身。
我不曉得她是什麼人，隻覺得她很爽朗，跟她談了好些時候。
就此做成了好朋友。
&rdquo &ldquo原來如此！&rdquo胡雪岩很欣賞芙蓉的态度，同時又想到她剛才不嫌龌龊，親自照料嘔吐狼藉的阿七的情形，慶幸自己娶了個很賢惠的婦人。
這一轉念間，胡雪岩對芙蓉的想法不同了。
在一個男人來說，妻妾之間的區别甚多，最主要的是&ldquo娶妻娶德，娶妾娶色&rdquo。
胡雪岩看中芙蓉，也就是傾心于她的剪水雙瞳，柳腰一撚，此刻雖然矜持莊重，而那風流體态，依然能令人如燈蛾撲火般，甘死無悔。
但是，光有這樣的想法，胡雪岩覺得可惜，就好比他表鍊上所系的那個英國金洋錢一樣，英鎊誠然比什麼外國錢都來得貴重，但拿來當做表墜，别緻有趣，比它本身的價值高得多。
這樣，如果隻當它一個可以折算多少銀子的外國錢來用，豈不是有點兒糟蹋了它？ 要娶芙蓉這樣一個美妾，也還不算是太難的事，但有色又有德，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應該格外珍惜。
這樣想着，他的心思又變過了，剛才是一味興奮，所想到的是&ldquo攜手入羅帏&rdquo，此刻是滿足的欣悅，如對名花，如品醇酒，要慢慢地欣賞。
看他未曾說話，隻是一會兒眨眼，一會兒微笑，芙蓉很想知道，他想什麼想得這麼有趣？然而陌生之感，到底還濃，隻有盡自己的禮法，便試探着說道：&ldquo請到裡面去坐吧！&rdquo &ldquo好！你先請。
&rdquo 這樣客氣，越使她有拘束之感，退後一步說：&ldquo老爺先請！我還有事。
&rdquo 她分内之事，就是盡一個主婦的責任，吹滅燭火，關上門窗，又到廚房裡去檢點了一番，才回入&ldquo洞房&rdquo。
胡雪岩一個人在屋裡小飲，四碟小菜、一壺酒是早就預備在那裡的，把杯回想這天的經過，心裡有無數急待解答的疑問，所以看見她一進來就又忙忙碌碌地整理衾枕，便即說道：&ldquo芙蓉，你來！我們先談談。
&rdquo &ldquo嗯！好。
&rdquo芙蓉走了過來，拉開椅子坐下，順手便把一碟火腿換到他面前，接着又替他斟滿了酒。
他把酒杯遞到她唇邊，她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片火腿來，她也吃了。
&ldquo你曉不曉得我今天鬧個大笑話？&rdquo 這個開始很好，似乎一下子就變得很熟了，芙蓉以極感興趣和關切的眼色看着他，&ldquo怎麼呢？&rdquo她問。
&ldquo我跟郁老四一起進門，大家都說&lsquo恭喜&rsquo，我
下轎一看，是一座很整齊的石庫房子，黑漆雙扉洞開，一直望到大廳，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再細看時，檐前挂着宮燈，廳内燒着紅燭，似是有何喜慶的模樣。
&ldquo這是哪裡？&rdquo胡雪岩問。
&ldquo是我的房子。
&rdquo &ldquo喔！&rdquo胡雪岩靈機一動，&ldquo四哥，莫非今朝是你的生日？怎麼不先告訴我！&rdquo 郁四微笑着點點頭說：&ldquo你進去看了就知道了。
&rdquo 走到裡面一看，有楊、秦兩位老夫子，黃儀、老張，還有胡雪岩所認識的錢莊裡的朋友，看見他們進來，一齊拱手，連稱&ldquo恭喜&rdquo。
胡雪岩隻當是給郁四道賀，與己無幹，悄悄退到一邊去打量這所房子的格局，心裡盤算，倘或地方夠寬敞，風水也不錯，倒不妨跟郁四談談，或買或典，在湖州安個家。
這一打量發現了怪事，正中披了紅桌圍的條桌上，紅燭雙輝，有喜慶是不錯，但做壽該有&ldquo糕桃燭面&rdquo，供的應該是壽頭壽腦的&ldquo南極仙翁&rdquo，現在不但看不到壽桃壽面，而且供的是一幅五色缂絲的&ldquo和合二仙&rdquo。
這不是做壽，是娶親嫁女兒的喜事。
&ldquo咦！&rdquo胡雪岩摸着後腦說，&ldquo真正&lsquo丈二金剛摸不着頭&rsquo！怎麼回事？&rdquo 這一回引得哄堂大笑，笑聲中出現一位堂客，是阿珠的娘，梳得極光的頭，簪着紅花，身上是緞襖羅裙。
胡雪岩從未見她如此盛裝過，不由得又愣住了。
&ldquo胡先生！&rdquo阿珠的娘笑道，&ldquo恭喜，恭喜！&rdquo 胡雪岩恍然大悟，回身以歉意的聲音說道：&ldquo對不起，對不起！原來各位剛才是跟我道喜。
我倒失禮了！&rdquo說着，連連拱手。
這一來又引得大家發笑。
胡雪岩倒又發覺一樁疑問，一把拉住郁四問道：&ldquo郁四嫂呢？&rdquo &ldquo大概在裡頭陪新人。
&rdquo &ldquo對了！&rdquo阿珠的娘笑得異常愉悅，&ldquo真正好人才！胡先生，你好福氣，還不快來看？&rdquo 于是一擁而進，都要來看胡雪岩的新寵。
而他本人反倒腳步趑趄了，心想，世人有這種怪事，自己娶妾，别人都知道，就是本人被瞞在鼓裡！現在既已揭曉，總也得問問清楚，不然言語之間接不上頭，豈不是處處要鬧笑話。
于是，他落後兩步，拉住陳世龍說：&ldquo到底怎麼回事？你先告訴我。
&rdquo &ldquo四叔都說好了，就請胡先生做現成的新郎官。
&rdquo 這兩句話要言不煩，胡雪岩完全明白，今天的局面，是郁四一手的經營，勸自己到南浔去走一趟，原是&ldquo調虎離山&rdquo，好趁這兩天的辰光辦喜事。
雖說他在湖州很夠面子，時間到底太匆促，好比喝杯茶的工夫要拿生米煮成熟飯，近乎不可思議。
劉不才又是個很難惹的家夥，郁四能在短短兩天之内，讓他就範，大概威脅利誘，軟硬齊來，不知花了多少氣力！ 轉念到此，胡雪岩不由得想到了&ldquo盛情可感&rdquo這句成語，錢是小事，難得的是他的這片心、這番力！交朋友交到這樣，實在有些味道了。
&ldquo嗨！&rdquo郁四回身喊道，&ldquo你怎麼回事？&rdquo 這一喊才讓胡雪岩警醒，擡眼望去，恰好看到珠翠滿頭的阿七，紅裙紅襖，濃妝豔抹，從東首一間屋裡，喜氣洋洋地迎了出來。
郁四這時候特别高興，先拿阿七打趣，&ldquo唷！&rdquo他将她上下一看，&ldquo你倒像煞個新娘子！&rdquo 阿七不理他，沖着胡雪岩改口喊做：&ldquo胡大哥！&rdquo她得意地問道，&ldquo你怎麼謝我？&rdquo &ldquo承情之至！&rdquo胡雪岩拱手說，&ldquo我早晚一爐香，祝你早生貴子。
&rdquo 這是善頌善禱，阿七越發笑容滿面，接着便以居停主人的身份，招待賓客，一個個都應酬到，顯得八面玲珑，而郁四卻有些不耐煩了。
&ldquo好了，好了！&rdquo他攔着她說，&ldquo辦正經要緊。
請出來見禮吧！&rdquo 娶妾見禮，照規矩隻是向主人主母磕頭，主母不在，隻有主人，胡雪岩覺得此舉大可不必。
無奈賀客們衆口一詞，禮不可廢，把他強按在正中太師椅上。
然後隻見東首那道門簾掀開，阿七權充伴娘，把芙蓉扶了出來，向上磕了個頭，輕輕喊了聲：&ldquo老爺！&rdquo 芙蓉忸怩，胡雪岩也覺得忸怩，賀客們則大為高興，尤其是楊、秦兩位老夫子，評頭品足，毫無顧忌。
阿珠的娘便來解圍，連聲催促，邀客入席。
喜筵隻有一席，設在廳上，都是男客，猜拳行令，鬧到二更天方散。
賀客告辭，隻郁四和陳世龍留了下來。
&ldquo到裡面去吧！&rdquo郁四說，&ldquo看看你的新居，是阿七一手料理的，不曉得中不中你的意？&rdquo說着，他拉着胡雪岩就走。
&ldquo慢點，慢點！&rdquo胡雪岩說，&ldquo四哥，你這麼費心，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一共替我墊了多少？&rdquo &ldquo這時候算什麼賬？明天再說。
&rdquo &ldquo好，明天再說。
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
&rdquo胡雪岩問，&ldquo她那個叔叔呢？&rdquo &ldquo你是說劉不才？&rdquo郁四略停一下說道，&ldquo你想，他怎麼好意思來？&rdquo 侄女兒與人做妾，做叔叔的自不好意思來吃喜酒。
胡雪岩心想，照此看來，劉不才倒還是一個要臉面的人。
&ldquo不過今天不來，遲早要上門的。
這個人有點麻煩，明天我再跟你談。
&rdquo 胡雪岩本想把他預備收服劉不才做個幫手的話，說給郁四聽，但郁四不容他如此從容，一疊連聲地催着，便隻好先丢開&ldquo叔叔&rdquo，去看他的&ldquo侄女兒&rdquo。
一踏進新房，看得眼都花了，觸目是一片大紅大綠，裱得雪亮的房間裡，家具器物，床帳衾褥，無不全新，當然，在他感覺中，最新的是芙蓉那個人！ 新人正由阿珠的娘和阿七陪着吃飯，聽見腳步聲響，她先就站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似的。
胡雪岩也覺得不無僵窘之感，隻連聲說道：&ldquo請坐，請坐！你們吃你們的。
我看看！&rdquo 借故搭讪，看到壁上懸着一幅紅绫裱的虎皮箋，是黃儀寫的字，胡雪岩腹中墨水不多，但這幅字，卻能讀得斷句，因為是他熟悉的一首詩&mdash&mdash簽上的那首詩，隻最後一句改了兩個字，原來是&ldquo美人何處采芙蓉&rdquo，黃儀卻寫成&ldquo美人江上采芙蓉&rdquo。
胡雪岩笑了，回頭看到陳世龍，他也笑了。
顯然的，這是他跟黃儀兩個人搞的把戲。
别人卻不明白，不知他們笑些什麼。
阿七最性急，首先追問，陳世龍便将胡雪岩的如何求簽，又如何因&ldquo何處&rdquo二字而失望的故事，笑着講了一遍。
大家都感覺這件事很有趣，特别是芙蓉本人，一面聽，一面不斷擡起頭來看一看，每一看便如流光閃電般，那眼神在胡雪岩覺得異常明亮。
&ldquo那就沒有話說了！&rdquo阿七對芙蓉說，&ldquo你天生該姓胡！&rdquo &ldquo是啊，真正姻緣前定。
&rdquo郁四也說，&ldquo我從沒有辦過這樣順利的事。
&rdquo &ldquo話雖如此，到底是兩位的成全。
借花獻佛，我敬四哥四嫂一杯酒。
&rdquo 阿珠的娘手快，聽胡雪岩這一說，已把兩杯酒遞了過來，一杯給她，一杯給郁四。
&ldquo慢來，慢來！不是這樣。
&rdquo阿七用指揮的語氣說，&ldquo你們索性也坐了下來再說。
&rdquo 于是阿七親自安排席次，上首兩位，胡雪岩和芙蓉，阿珠的娘和陳世龍東西相對，然後她和郁四說：&ldquo老頭子，我們坐下首，做主人。
&rdquo 大家都坐定了，隻有芙蓉畏畏縮縮，仿佛怕禮節僭越，不敢跟&ldquo老爺&rdquo并坐似的，胡雪岩就毫不遲疑地伸手一拉，芙蓉才紅着臉坐了下來。
&ldquo你們先吃交杯盞，再雙雙謝媒。
&rdquo 由這裡開始，阿七想出花樣來鬧，笑聲不斷，她自己也醉了。
胡雪岩酒吃得不少，但心裡很清楚，怕阿七醉後出醜，萬一跟陳世龍說幾句不三不四的話，那就是無可彌補的憾事，所以不斷跟阿珠的娘使眼色，要他們勸阻。
&ldquo好了！我們也該散散了，讓新人早早安置。
&rdquo阿珠的娘說到這裡，回頭看了看便問，&ldquo咦！世龍呢？&rdquo 陳世龍見機，早已逃席溜走。
胡雪岩心裡有些着急，怕她一追問，正好惹得阿七注意，便趕緊亂以他語：&ldquo郁四嫂酒喝得不少，先扶她躺一躺吧！&rdquo 一句話未完，阿七張口就吐，狼藉滿地，把簇新的洞房搞得一塌糊塗，氣得郁四連連歎氣。
自然，胡雪岩不會介意，芙蓉更是殷勤，忘卻羞澀矜持，也顧不得一身盛裝，親自下手照料，同時指揮新用的一名女仆和她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大姐，收拾殘局。
等嘔吐過後，阿七的酒便醒了，老大過意不去，連聲道歉。
郁四又罵她&ldquo現世&rdquo，旁人再夾在中間勸解，倒顯得異常熱鬧。
亂過一陣，賀客紛紛告辭，芙蓉送到中門，胡雪岩送出大門，在郁四上轎以前，執着他的手說：&ldquo四哥，這一來你倒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
湖州怕還要住幾天了。
&rdquo 郁四笑笑不響，陳世龍卻接上了話，&ldquo胡先生！&rdquo他說，&ldquo如果杭州有事要辦，我去跑一趟。
&rdquo &ldquo對呀！&rdquo阿珠的娘說，&ldquo盡管叫世龍去！&rdquo &ldquo等我想一想，明天再說。
&rdquo 回進門來親自關了大門，走進大廳，喜燭猶在，紅滟滟的光暈閃耀着，給胡雪岩帶來了夢幻似的感覺。
&ldquo真正像做夢！&rdquo他自語着，在一張新椅子上坐了下來，看着扶手，識得那木料，在廣東名叫&ldquo酸枝&rdquo，樣子也是廣式，在杭州地方要覓這樣一堂新家具都不容易，何況是在湖州？見得郁四花的心血，真正可感。
由郁四想到阿七，再想到老張和他的妻兒女婿，還有黃儀和衙門裡的兩位老夫子，最後想到這天的場面，胡雪岩十分激動&mdash&mdash世界上實在是好人多，壞人少，隻看今天，就可明白，不但成全自己的好事，而且為了讓自己有一番意外的驚喜，事先還花了許多心血&ldquo調虎離山&rdquo。
這完全是感情，不是從利害關系生出來的勢利。
正想得出神，咀嚼得有味，聽見有人輕輕喊道：&ldquo老爺！&rdquo 轉臉一看是芙蓉，正捧了一盞蓋碗茶來，她已卸了晚妝，唇紅齒白，梳個又光又黑的新樣宮髻，這時含羞帶笑地站在胡雪岩面前，那雙眼中蕩漾着别樣深情，使得胡雪岩從心底泛起從未經驗過的興奮，咽了兩口唾沫，潤濕了幹燥的喉嚨，方能開口答話。
&ldquo謝謝！&rdquo他一隻手接過茶碗，一隻手捏住她的左臂。
&ldquo索性在外面坐一坐再進去吧！&rdquo芙蓉說，&ldquo我熏了一爐香在那裡，氣味怕還沒有散盡。
&rdquo &ldquo郁四嫂真有趣。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你們是很熟的人？&rdquo &ldquo認識不過兩年，從她嫁了郁四爺，有一次應酬&mdash&mdash&rdquo芙蓉笑笑不說下去了。
&ldquo怎麼呢？&rdquo胡雪岩奇怪，&ldquo又是鬧了什麼笑話？&rdquo &ldquo不是鬧笑話。
&rdquo芙蓉語聲從容地答道，&ldquo那天别人都不大跟她說話，想來是嫌她的出身。
我不曉得她是什麼人，隻覺得她很爽朗，跟她談了好些時候。
就此做成了好朋友。
&rdquo &ldquo原來如此！&rdquo胡雪岩很欣賞芙蓉的态度，同時又想到她剛才不嫌龌龊，親自照料嘔吐狼藉的阿七的情形，慶幸自己娶了個很賢惠的婦人。
這一轉念間，胡雪岩對芙蓉的想法不同了。
在一個男人來說，妻妾之間的區别甚多，最主要的是&ldquo娶妻娶德，娶妾娶色&rdquo。
胡雪岩看中芙蓉，也就是傾心于她的剪水雙瞳，柳腰一撚，此刻雖然矜持莊重，而那風流體态，依然能令人如燈蛾撲火般，甘死無悔。
但是，光有這樣的想法，胡雪岩覺得可惜，就好比他表鍊上所系的那個英國金洋錢一樣，英鎊誠然比什麼外國錢都來得貴重，但拿來當做表墜，别緻有趣，比它本身的價值高得多。
這樣，如果隻當它一個可以折算多少銀子的外國錢來用，豈不是有點兒糟蹋了它？ 要娶芙蓉這樣一個美妾，也還不算是太難的事，但有色又有德，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應該格外珍惜。
這樣想着，他的心思又變過了，剛才是一味興奮，所想到的是&ldquo攜手入羅帏&rdquo，此刻是滿足的欣悅，如對名花，如品醇酒，要慢慢地欣賞。
看他未曾說話，隻是一會兒眨眼，一會兒微笑，芙蓉很想知道，他想什麼想得這麼有趣？然而陌生之感，到底還濃，隻有盡自己的禮法，便試探着說道：&ldquo請到裡面去坐吧！&rdquo &ldquo好！你先請。
&rdquo 這樣客氣，越使她有拘束之感，退後一步說：&ldquo老爺先請！我還有事。
&rdquo 她分内之事，就是盡一個主婦的責任，吹滅燭火，關上門窗，又到廚房裡去檢點了一番，才回入&ldquo洞房&rdquo。
胡雪岩一個人在屋裡小飲，四碟小菜、一壺酒是早就預備在那裡的，把杯回想這天的經過，心裡有無數急待解答的疑問，所以看見她一進來就又忙忙碌碌地整理衾枕，便即說道：&ldquo芙蓉，你來！我們先談談。
&rdquo &ldquo嗯！好。
&rdquo芙蓉走了過來，拉開椅子坐下，順手便把一碟火腿換到他面前，接着又替他斟滿了酒。
他把酒杯遞到她唇邊，她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片火腿來，她也吃了。
&ldquo你曉不曉得我今天鬧個大笑話？&rdquo 這個開始很好，似乎一下子就變得很熟了，芙蓉以極感興趣和關切的眼色看着他，&ldquo怎麼呢？&rdquo她問。
&ldquo我跟郁老四一起進門，大家都說&lsquo恭喜&rsquo，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