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王有齡仕途遭遇生死劫，胡雪岩巧妙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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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之亂
王有齡的船到杭州，仍舊泊在萬安橋。
來時風光，與去時又不大相同。
去時上任，儀制未備，不過兩号官船，數面旗牌，這一次回省，共有五隻大号官船，隸役侍應，旗幟鮮明。
未到碼頭，仁和、錢塘兩縣已派了差役在岸上照應，驅散閑人，靜等泊岸，坐上大轎，徑回公館。
胡雪岩卻不忙回家，一乘小轎直接來到阜康，他事先并無消息，所以這一到，劉慶生頗感意外。
胡雪岩原是故意如此，教他猝不及防，才好看出劉慶生一手經理之下的阜康，是怎麼個樣子。
因此，他一面談路上和湖州的情形，一面很自然地把視線掃來掃去，店堂裡的情形，大緻都看清楚了，夥計接待顧客，也還客氣，兌換銀錢的生意，也還不少，所以對劉慶生覺得滿意。
&ldquo麟藩台的兩萬銀子，已經還了五千&mdash&mdash&rdquo劉慶生把這些日子以來的業務情形，作了個簡略的報告。
然後請胡雪岩看賬。
&ldquo不必看了。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賬上應該結存的現銀有多少？&rdquo &ldquo總賬在這裡，&rdquo劉慶生翻看賬簿，說結存的現銀，包括立刻可以兌現的票子，一共七萬五千多銀子。
&ldquo三天以内要付出去的有多少？&rdquo &ldquo三萬不到。
&rdquo &ldquo明天呢？&rdquo胡雪岩又問。
&ldquo明天沒有要付的。
&rdquo &ldquo那好！&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提七萬銀子，隻要用一天好了。
&rdquo說着拿筆寫了一張提銀七萬兩的條子，遞了過去。
他這是一個試探，要看看劉慶生的賬目與結存是不是相符，如果叫他拿庫存出來看，顯得對人不相信，所以玩了這麼一記小小的花樣。
等劉慶生毫不遲疑地開了保險箱，點齊七萬兩的客票送到他手裡，他又說了：&ldquo今天用出去，明天就可以收回來。
你放心，不會耽誤後天的用途。
說不定用不到七萬，我是多備些。
&rdquo 就這麼片刻的工夫，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劉慶生的操守和才幹，考察了一番。
回家拜見了老母，正在跟妻子談此行的成就，王有齡派人來請，說有要緊事商量，請他即刻到王家見面。
到得王家，已經晚上九點鐘了。
王有齡正在書房裡踱方步，一見胡雪岩就皺着眉說：&ldquo搞了件意想不到的差使，要到新城去一趟。
&rdquo 新城又稱新登，是杭州府屬的一縣，在富陽與桐廬之間，那一條富春江以嚴子陵的釣台得名，風光明媚，是騷人墨客歌詠留連的勝區，但新城卻是個小小的山城。
湖州府署理知府，跑到那兒去幹什麼？&ldquo莫非奉委審案子？&rdquo胡雪岩問。
&ldquo案子倒是有件案子，不是去審問。
&rdquo王有齡答道，&ldquo新城有個和尚，聚衆抗糧，黃撫台要我帶兵去剿辦。
&rdquo 聽得這話，胡雪岩大吃一驚，&ldquo這不是當耍的事。
&rdquo他問，&ldquo雪公，你帶過兵沒有？&rdquo &ldquo這倒不關緊要，我從前随老太爺在雲南任上，帶親兵抓過作亂的苗子。
不過這情形是不同的，聽說新城的民風強悍得很。
&rdquo 凡是山城的百姓，總以強悍的居多。
新城這地方，尤其與衆不同，那裡在五代錢武肅王的時候，出過一個名人，叫做羅隐，在兩浙和江西、福建的民間，&ldquo羅隐秀才&rdquo的名氣甚大，據說出語成谶，言必有中，而他本人亦多奇行異事。
新城的民風，繼承了他的那股傲岸倔強之氣，所以很不容易對付。
&ldquo是啊！&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這很麻煩。
和尚聚衆抗糧，可知是個不安分的人。
如果帶了兵去，說不定激成民變。
雪公，你要慎重。
&rdquo &ldquo我所怕的正就是這一點。
再說，一帶兵去，那情形&mdash&mdash&rdquo王有齡大搖其頭，&ldquo越發糟糕！&rdquo 這話胡雪岩懂。
綠營兵丁，已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真正是&ldquo兵不如匪&rdquo，一帶隊下去，地方老百姓先就遭殃。
想到這一點，胡雪岩覺得事有可為。
&ldquo雪公！随便什麼地方，總有明事理的人。
照我看，兵以不動為妙，你不妨單槍匹馬，到新城找着地方上有聲望的紳士，把利害關系說明白，此事自然能夠化解。
&rdquo &ldquo話是不錯。
&rdquo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ldquo為難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還不夠。
上頭的意思是，現在各地風聲都很緊，怕刁民學樣搗亂，非要嚴辦禍首不可。
&rdquo &ldquo不管是嚴是寬，那是第二步的事！&rdquo &ldquo對！&rdquo王有齡一下領悟了，不管怎麼樣，要眼前先把局勢平服了下來，才能談得到第二步。
他想了想，站起身來說，&ldquo我要去拜個客，先作一番部署。
&rdquo &ldquo拜哪個？&rdquo &ldquo魁參将。
他原來駐防嘉興，現在調到省城，黃撫台派他帶兵跟我到新城，我得跟他商量一下。
&rdquo &ldquo雪公，你預備怎麼跟他說？&rdquo &ldquo我把以安撫為先的宗旨告訴他，請他聽我的招呼出隊，不能胡來。
&rdquo &ldquo叫他不出隊，怕辦不到。
&rdquo胡雪岩說，&ldquo綠營兵一聽見這種差使，都當發财的機會到了。
哪裡肯聽你的話？&rdquo &ldquo那麼照你說，該怎麼辦呢？&rdquo &ldquo總要許他點好處。
&rdquo胡雪岩說，&ldquo現在不是求他出隊，是求他不要出隊。
&rdquo &ldquo萬一安撫不下來，還是要靠他。
&rdquo王有齡點點頭，下了個轉語，&ldquo不過，你的話确是&lsquo一針見血&rsquo，我先許了他的好處，那就收發由心，都聽我的指揮了。
&rdquo 當夜王有齡去拜訪了魁參将，答應為他在黃撫台那裡請饷，将來事情平定以後，&ldquo保案&rdquo中一定把他列為首功，但希望他聽自己的話，實在是要他聽自己的指揮。
魁參将見王有齡很知趣，很爽快地答應照辦。
由于王有齡遭遇了這麼一件意外的差使，把他原來的計劃都打亂了，該辦的事無法分身，隻有胡雪岩幫他的忙。
首先是藩司衙門的公事要緊，胡雪岩用他從阜康取來的客票，解入藩庫，把湖州帶來，由郁四調來的五萬銀票，連同多下的兩萬，一起還了給劉慶生。
此外還有許多王有齡個人的應酬，何處該送禮，何處該送錢，胡雪岩找着劉慶生幫忙，兩個人整整奔走了一天，算是都辦妥了。
&ldquo這就該忙我自己的事了。
&rdquo胡雪岩把經手的事項，一一向王有齡交代過後，這樣對他說，&ldquo我赤手空拳做出來的市面，現在都該要有個着落。
命脈都在這幾船絲上面，一點大意不得。
&rdquo 王有齡啞然。
他此刻到新城，也等于赤手空拳，至少要有個心腹在身邊，遇到疑難危急的時候，也有個人可以商量。
但胡雪岩既已做了這樣的表示，而且也知道這一次的絲生意，對他的關系極大，所以原想留他幫忙的話，這時候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了。
他的失望無奈的神色，胡雪岩自然看得出來，心裡在想：這真叫愛莫能助！第一，實在抽不出空；第二，新城地方不熟；第三，帶兵出隊，動刀動槍的事，也真有點&ldquo吓勢勢&rdquo，還是不必多事為妙。
因為如此，他就不去打聽這件事了。
管自己跟張胖子和劉慶生去碰頭，把他到上海這個把月中，需要料理或者聯絡的事，都作了妥帖的安排。
三天工夫過去，絲船到了杭州，陳世龍陪着老張到阜康來報到。
問起路上的情形，陳世龍說一路都很順利，不過聽到許多消息，各地聚衆抗糧的糾紛，層出不窮，謠言極盛，都非好兆。
因此，他勸胡雪岩當夜就下船，第二天一早動身，早早趕到松江地界，有尤五&ldquo保镖&rdquo就可以放心了。
&ldquo世龍兄這話很實在。
胡先生早到早好。
今天晚上我做個小東，給胡先生送行。
&rdquo劉慶生又面邀老張和陳世龍說，&ldquo也是替你們兩位送行。
&rdquo &ldquo既如此，你就再多請一位&lsquo堂客&rsquo。
&rdquo &ldquo是，是。
&rdquo劉慶生知道胡雪岩指的是阿珠，&ldquo今天夜裡的月亮還很好，我請大家到西湖上去逛逛。
&rdquo &ldquo一天到晚坐船也坐厭了。
&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還是去逛城隍山的好。
&rdquo &ldquo就是城隍山！主從客便。
&rdquo劉慶生問老張，&ldquo令媛在船上？&rdquo &ldquo是的，我去接她。
&rdquo &ldquo何必你自己去？&rdquo胡雪岩說，&ldquo叫世龍走一趟，先接她到這裡來再說。
&rdquo 聽得這話，陳世龍連聲答應着，站起來就走。
等了有個把時辰，兩乘小轎擡到門前，阿珠走下轎來，隻見她破例着條綢裙子，但盈尺蓮船，露在裙幅外面，走起路來，裙幅擺動得很厲害，别人還不曾搖頭，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ldquo這條斷命的裙子，我真正着不慣！&rdquo &ldquo那你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找罪來受？&rdquo胡雪岩這樣笑着問。
&ldquo喏！都是他。
&rdquo 他是指陳世龍。
阿珠一面說，一面拿手指着，眼風自然而然地瞟了過去。
話中雖帶着埋怨，臉色和聲音卻并無責怪之意，倒像是陳世龍怎麼說，她就該怎麼聽似的。
這微妙的神情，老張看不出來，劉慶生更是如蒙在鼓裡，甚至連阿珠自己都沒有覺察有什麼異樣，但胡雪岩心裡明白，向陳世龍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ldquo我們商量商量，到哪裡去吃飯？&rdquo劉慶生還把阿珠當做胡雪岩的心上人，特地征詢她的意見，&ldquo&lsquo皇飯兒&rsquo好不好？&rdquo 最好的一家本地館子，就在城隍山腳下，吃完逛山，正好順路，自然一緻同意。
于是劉慶生做東，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上城隍山去品茗納涼。
這夜月明如晝，遊客甚多，樹下納涼，胡雪岩跟老張和劉慶生在談近來的市面，阿珠和陳世龍便小聲閑話。
杭州的一切，他不如她熟，所以盡是她的話，指點着山下的萬家燈火，為他介紹杭州的風物。
到得二更将近，老張打個哈欠說：&ldquo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要動身。
&rdquo 阿珠有些戀戀不舍，但終于還是站了起來。
陳世龍卻是一言不發，搶先下山。
胡雪岩心裡奇怪，不知道他去幹什麼，這個疑團直到下山才打破，原來他是雇轎子去了。
&ldquo隻得兩頂轎子。
&rdquo陳世龍說，&ldquo胡先生坐一頂。
&rdquo 還有一頂呢？不用說，當然是阿珠坐。
胡雪岩心想，自己想是沾了她的光，其實可以不必，我家甚近，不妨安步當車。
阿珠父女回船的路相當遠，不如讓他們坐了去。
&ldquo我要托世龍幫我收拾行李，我們先走，轎子你們坐了去。
&rdquo胡雪岩又對劉慶生拱拱手說，&ldquo你也請回去吧！&rdquo &ldquo好的。
明天一早我來送行。
&rdquo 于是五個人分做三路。
胡雪岩把陳世龍帶到家。
胡家大非昔比了，胡太太很能幹，在丈夫到湖州去的一個月中，收拾得門庭煥然，還用了一個老媽子，一個打雜的男工，這時還都在等候&ldquo老爺&rdquo回家。
&ldquo行李都收拾好了。
&rdquo打雜的男工阿福，向&ldquo老爺&rdquo交代，&ldquo約了兩個挑夫在那裡，行李是不是今天晚上就發下船，還是明天一早挑了去？&rdquo 胡雪岩覺得阿福很會辦事，十分滿意，但他還未接口，陳世龍就先說了：&ldquo今天晚上下船！回頭我帶了挑夫去，也省得你走一趟。
&rdquo 這樣說停當，阿福立刻去找挑夫，趁這片刻閑空，胡雪岩問道：&ldquo一路上，阿珠怎麼樣？&rdquo 這話讓陳世龍很難回答，雖已取得默契，卻不便自道如何向阿珠獻殷勤，想了想答道：&ldquo我都照胡先生的話做。
&rdquo &ldquo好！&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就照這樣子做好了。
不過生意上也要當心。
&rdquo這是警告他，不要陷溺在阿珠的巧笑嬌語之中。
這言外之意，陳世龍當然懂，到底年紀還輕，臉有些紅了。
但此刻不能裝糊塗，事實上他也一直在找這樣一個可以表示忠心的機會，所以用極誠懇坦率的聲音答道：&ldquo胡先生，你盡管請放心，江湖上我雖少跑，江湖義氣總曉得的，胡先生這樣子待我，我拆爛污對不起胡先生，将來在外面還要混不要混？&rdquo &ldquo對！&rdquo胡雪岩頗為嘉許，&ldquo你能看到這一點，就見得你腦子清楚。
我勸你在生意上巴結，不光是為我，是為你自己。
你最多拆我兩次爛污，第一次我原諒你，第二次對不起，要請你卷鋪蓋了，如果爛污拆得太過，連我都收不了場，那時候該殺該剮，也是你去。
不過你要曉得，也有人連一次爛污都不準人拆的，隻要有這麼一次，你就吃不開了。
&rdquo 他這番話，等于定了個規約，讓陳世龍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對待手下的态度。
不過陳世龍絕沒有半點因為可容許拆一次爛污而有恃無恐的心思，相反地，這時候暗暗下了決心，在生意上非要規規矩矩地做個樣子來給胡雪岩看不可。
&ldquo胡先生如果沒有别的吩咐，我就走了。
&rdquo他又問，&ldquo明天一早，要不要來接？&rdquo &ldquo不必，不必！我自己會去的。
&rdquo 等陳世龍一走，胡雪岩也就睡了。
臨别前夕，夫婦倆自然有許多話要說，談到半夜，人是倦了，卻不能安心入夢，心緒零亂，一直在想王有齡，擔心他到新城，生命有沒有危險，公事會不會順利？ &ldquo怎麼這時候才來？太陽都好高了！&rdquo阿珠一見胡雪岩上船，就這樣埋怨地問。
&ldquo一夜沒有睡着。
&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我在擔心王大老爺。
&rdquo &ldquo王大老爺怎麼樣？&rdquo &ldquo這時候沒有工夫談。
開了船再說。
&rdquo 解纜開船，也得要會工夫，胡雪岩一個人坐在船艙裡喝茶，懶得開口，自從與王有齡重逢以來，他的情緒從沒有像這樣惡劣過。
&ldquo到底啥事情？&rdquo阿珠問道，&ldquo這樣子愁眉不展，害得大家都不開心。
&rdquo 聽這話胡雪岩感到歉然，心情便越發沉重，&ldquo嗐！&rdquo他突然站起身來，&ldquo我今天不走了！王大老爺的公事有麻煩，我走了對不起朋友。
阿珠，你叫他們停船。
&rdquo 等船一停，老張和陳世龍不約而同地搭了跳闆，都來到胡雪岩艙裡，查問原因。
這時候他的心情輕松了，把王有齡奉令赴新城辦案的經過說了一遍，表示非跟他在一起不可。
&ldquo我事情一辦好，就趕了上來，行李也不必卸了。
&rdquo &ldquo如果事情沒有辦完，趕不到呢？&rdquo陳世龍針對這個疑問作了建議，&ldquo我們在松江等你，有尤五照應，船上的貨色絕不會少。
&rdquo 胡雪岩覺得這辦法十分妥帖，欣然同意，随即單身上岸，雇了乘小轎，直接來到王家。
王有齡家高朋滿座，個個都穿着官服，看樣子都是&ldquo州縣班子&rdquo，自然是&ldquo聽鼓轅門&rdquo的候補知縣。
胡雪岩自己雖也是捐班的&ldquo大老爺&rdquo，但從未穿過補褂、戴過大帽，與這班官兒們見面，先得一個個請教了，才好定稱呼，麻煩甚大，所以踏入院子，不進大廳，由廊下繞到廳房一間小客廳去休息等候。
等聽差的捧了茶來，他悄悄問道：&ldquo你家老爺在談什麼？&rdquo &ldquo還不是新城的事！聽說那和尚厲害得很，把新城的縣官都殺掉了。
為此，我們太太愁得覺都睡不着。
&rdquo 胡雪岩大吃一驚！這一來
來時風光，與去時又不大相同。
去時上任，儀制未備，不過兩号官船，數面旗牌，這一次回省，共有五隻大号官船，隸役侍應，旗幟鮮明。
未到碼頭，仁和、錢塘兩縣已派了差役在岸上照應，驅散閑人，靜等泊岸，坐上大轎，徑回公館。
胡雪岩卻不忙回家，一乘小轎直接來到阜康，他事先并無消息，所以這一到，劉慶生頗感意外。
胡雪岩原是故意如此，教他猝不及防，才好看出劉慶生一手經理之下的阜康，是怎麼個樣子。
因此，他一面談路上和湖州的情形，一面很自然地把視線掃來掃去，店堂裡的情形，大緻都看清楚了，夥計接待顧客，也還客氣，兌換銀錢的生意，也還不少，所以對劉慶生覺得滿意。
&ldquo麟藩台的兩萬銀子，已經還了五千&mdash&mdash&rdquo劉慶生把這些日子以來的業務情形，作了個簡略的報告。
然後請胡雪岩看賬。
&ldquo不必看了。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賬上應該結存的現銀有多少？&rdquo &ldquo總賬在這裡，&rdquo劉慶生翻看賬簿，說結存的現銀，包括立刻可以兌現的票子，一共七萬五千多銀子。
&ldquo三天以内要付出去的有多少？&rdquo &ldquo三萬不到。
&rdquo &ldquo明天呢？&rdquo胡雪岩又問。
&ldquo明天沒有要付的。
&rdquo &ldquo那好！&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提七萬銀子，隻要用一天好了。
&rdquo說着拿筆寫了一張提銀七萬兩的條子，遞了過去。
他這是一個試探，要看看劉慶生的賬目與結存是不是相符，如果叫他拿庫存出來看，顯得對人不相信，所以玩了這麼一記小小的花樣。
等劉慶生毫不遲疑地開了保險箱，點齊七萬兩的客票送到他手裡，他又說了：&ldquo今天用出去，明天就可以收回來。
你放心，不會耽誤後天的用途。
說不定用不到七萬，我是多備些。
&rdquo 就這麼片刻的工夫，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劉慶生的操守和才幹，考察了一番。
回家拜見了老母，正在跟妻子談此行的成就，王有齡派人來請，說有要緊事商量，請他即刻到王家見面。
到得王家，已經晚上九點鐘了。
王有齡正在書房裡踱方步，一見胡雪岩就皺着眉說：&ldquo搞了件意想不到的差使，要到新城去一趟。
&rdquo 新城又稱新登，是杭州府屬的一縣，在富陽與桐廬之間，那一條富春江以嚴子陵的釣台得名，風光明媚，是騷人墨客歌詠留連的勝區，但新城卻是個小小的山城。
湖州府署理知府，跑到那兒去幹什麼？&ldquo莫非奉委審案子？&rdquo胡雪岩問。
&ldquo案子倒是有件案子，不是去審問。
&rdquo王有齡答道，&ldquo新城有個和尚，聚衆抗糧，黃撫台要我帶兵去剿辦。
&rdquo 聽得這話，胡雪岩大吃一驚，&ldquo這不是當耍的事。
&rdquo他問，&ldquo雪公，你帶過兵沒有？&rdquo &ldquo這倒不關緊要，我從前随老太爺在雲南任上，帶親兵抓過作亂的苗子。
不過這情形是不同的，聽說新城的民風強悍得很。
&rdquo 凡是山城的百姓，總以強悍的居多。
新城這地方，尤其與衆不同，那裡在五代錢武肅王的時候，出過一個名人，叫做羅隐，在兩浙和江西、福建的民間，&ldquo羅隐秀才&rdquo的名氣甚大，據說出語成谶，言必有中，而他本人亦多奇行異事。
新城的民風，繼承了他的那股傲岸倔強之氣，所以很不容易對付。
&ldquo是啊！&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這很麻煩。
和尚聚衆抗糧，可知是個不安分的人。
如果帶了兵去，說不定激成民變。
雪公，你要慎重。
&rdquo &ldquo我所怕的正就是這一點。
再說，一帶兵去，那情形&mdash&mdash&rdquo王有齡大搖其頭，&ldquo越發糟糕！&rdquo 這話胡雪岩懂。
綠營兵丁，已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真正是&ldquo兵不如匪&rdquo，一帶隊下去，地方老百姓先就遭殃。
想到這一點，胡雪岩覺得事有可為。
&ldquo雪公！随便什麼地方，總有明事理的人。
照我看，兵以不動為妙，你不妨單槍匹馬，到新城找着地方上有聲望的紳士，把利害關系說明白，此事自然能夠化解。
&rdquo &ldquo話是不錯。
&rdquo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ldquo為難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還不夠。
上頭的意思是，現在各地風聲都很緊，怕刁民學樣搗亂，非要嚴辦禍首不可。
&rdquo &ldquo不管是嚴是寬，那是第二步的事！&rdquo &ldquo對！&rdquo王有齡一下領悟了，不管怎麼樣，要眼前先把局勢平服了下來，才能談得到第二步。
他想了想，站起身來說，&ldquo我要去拜個客，先作一番部署。
&rdquo &ldquo拜哪個？&rdquo &ldquo魁參将。
他原來駐防嘉興，現在調到省城，黃撫台派他帶兵跟我到新城，我得跟他商量一下。
&rdquo &ldquo雪公，你預備怎麼跟他說？&rdquo &ldquo我把以安撫為先的宗旨告訴他，請他聽我的招呼出隊，不能胡來。
&rdquo &ldquo叫他不出隊，怕辦不到。
&rdquo胡雪岩說，&ldquo綠營兵一聽見這種差使，都當發财的機會到了。
哪裡肯聽你的話？&rdquo &ldquo那麼照你說，該怎麼辦呢？&rdquo &ldquo總要許他點好處。
&rdquo胡雪岩說，&ldquo現在不是求他出隊，是求他不要出隊。
&rdquo &ldquo萬一安撫不下來，還是要靠他。
&rdquo王有齡點點頭，下了個轉語，&ldquo不過，你的話确是&lsquo一針見血&rsquo，我先許了他的好處，那就收發由心，都聽我的指揮了。
&rdquo 當夜王有齡去拜訪了魁參将，答應為他在黃撫台那裡請饷，将來事情平定以後，&ldquo保案&rdquo中一定把他列為首功，但希望他聽自己的話，實在是要他聽自己的指揮。
魁參将見王有齡很知趣，很爽快地答應照辦。
由于王有齡遭遇了這麼一件意外的差使，把他原來的計劃都打亂了，該辦的事無法分身，隻有胡雪岩幫他的忙。
首先是藩司衙門的公事要緊，胡雪岩用他從阜康取來的客票，解入藩庫，把湖州帶來，由郁四調來的五萬銀票，連同多下的兩萬，一起還了給劉慶生。
此外還有許多王有齡個人的應酬，何處該送禮，何處該送錢，胡雪岩找着劉慶生幫忙，兩個人整整奔走了一天，算是都辦妥了。
&ldquo這就該忙我自己的事了。
&rdquo胡雪岩把經手的事項，一一向王有齡交代過後，這樣對他說，&ldquo我赤手空拳做出來的市面，現在都該要有個着落。
命脈都在這幾船絲上面，一點大意不得。
&rdquo 王有齡啞然。
他此刻到新城，也等于赤手空拳，至少要有個心腹在身邊，遇到疑難危急的時候，也有個人可以商量。
但胡雪岩既已做了這樣的表示，而且也知道這一次的絲生意，對他的關系極大，所以原想留他幫忙的話，這時候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了。
他的失望無奈的神色，胡雪岩自然看得出來，心裡在想：這真叫愛莫能助！第一，實在抽不出空；第二，新城地方不熟；第三，帶兵出隊，動刀動槍的事，也真有點&ldquo吓勢勢&rdquo，還是不必多事為妙。
因為如此，他就不去打聽這件事了。
管自己跟張胖子和劉慶生去碰頭，把他到上海這個把月中，需要料理或者聯絡的事，都作了妥帖的安排。
三天工夫過去，絲船到了杭州，陳世龍陪着老張到阜康來報到。
問起路上的情形，陳世龍說一路都很順利，不過聽到許多消息，各地聚衆抗糧的糾紛，層出不窮，謠言極盛，都非好兆。
因此，他勸胡雪岩當夜就下船，第二天一早動身，早早趕到松江地界，有尤五&ldquo保镖&rdquo就可以放心了。
&ldquo世龍兄這話很實在。
胡先生早到早好。
今天晚上我做個小東，給胡先生送行。
&rdquo劉慶生又面邀老張和陳世龍說，&ldquo也是替你們兩位送行。
&rdquo &ldquo既如此，你就再多請一位&lsquo堂客&rsquo。
&rdquo &ldquo是，是。
&rdquo劉慶生知道胡雪岩指的是阿珠，&ldquo今天夜裡的月亮還很好，我請大家到西湖上去逛逛。
&rdquo &ldquo一天到晚坐船也坐厭了。
&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還是去逛城隍山的好。
&rdquo &ldquo就是城隍山！主從客便。
&rdquo劉慶生問老張，&ldquo令媛在船上？&rdquo &ldquo是的，我去接她。
&rdquo &ldquo何必你自己去？&rdquo胡雪岩說，&ldquo叫世龍走一趟，先接她到這裡來再說。
&rdquo 聽得這話，陳世龍連聲答應着，站起來就走。
等了有個把時辰，兩乘小轎擡到門前，阿珠走下轎來，隻見她破例着條綢裙子，但盈尺蓮船，露在裙幅外面，走起路來，裙幅擺動得很厲害，别人還不曾搖頭，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ldquo這條斷命的裙子，我真正着不慣！&rdquo &ldquo那你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找罪來受？&rdquo胡雪岩這樣笑着問。
&ldquo喏！都是他。
&rdquo 他是指陳世龍。
阿珠一面說，一面拿手指着，眼風自然而然地瞟了過去。
話中雖帶着埋怨，臉色和聲音卻并無責怪之意，倒像是陳世龍怎麼說，她就該怎麼聽似的。
這微妙的神情，老張看不出來，劉慶生更是如蒙在鼓裡，甚至連阿珠自己都沒有覺察有什麼異樣，但胡雪岩心裡明白，向陳世龍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ldquo我們商量商量，到哪裡去吃飯？&rdquo劉慶生還把阿珠當做胡雪岩的心上人，特地征詢她的意見，&ldquo&lsquo皇飯兒&rsquo好不好？&rdquo 最好的一家本地館子，就在城隍山腳下，吃完逛山，正好順路，自然一緻同意。
于是劉慶生做東，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上城隍山去品茗納涼。
這夜月明如晝，遊客甚多，樹下納涼，胡雪岩跟老張和劉慶生在談近來的市面，阿珠和陳世龍便小聲閑話。
杭州的一切，他不如她熟，所以盡是她的話，指點着山下的萬家燈火，為他介紹杭州的風物。
到得二更将近，老張打個哈欠說：&ldquo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要動身。
&rdquo 阿珠有些戀戀不舍，但終于還是站了起來。
陳世龍卻是一言不發，搶先下山。
胡雪岩心裡奇怪，不知道他去幹什麼，這個疑團直到下山才打破，原來他是雇轎子去了。
&ldquo隻得兩頂轎子。
&rdquo陳世龍說，&ldquo胡先生坐一頂。
&rdquo 還有一頂呢？不用說，當然是阿珠坐。
胡雪岩心想，自己想是沾了她的光，其實可以不必，我家甚近，不妨安步當車。
阿珠父女回船的路相當遠，不如讓他們坐了去。
&ldquo我要托世龍幫我收拾行李，我們先走，轎子你們坐了去。
&rdquo胡雪岩又對劉慶生拱拱手說，&ldquo你也請回去吧！&rdquo &ldquo好的。
明天一早我來送行。
&rdquo 于是五個人分做三路。
胡雪岩把陳世龍帶到家。
胡家大非昔比了，胡太太很能幹，在丈夫到湖州去的一個月中，收拾得門庭煥然，還用了一個老媽子，一個打雜的男工，這時還都在等候&ldquo老爺&rdquo回家。
&ldquo行李都收拾好了。
&rdquo打雜的男工阿福，向&ldquo老爺&rdquo交代，&ldquo約了兩個挑夫在那裡，行李是不是今天晚上就發下船，還是明天一早挑了去？&rdquo 胡雪岩覺得阿福很會辦事，十分滿意，但他還未接口，陳世龍就先說了：&ldquo今天晚上下船！回頭我帶了挑夫去，也省得你走一趟。
&rdquo 這樣說停當，阿福立刻去找挑夫，趁這片刻閑空，胡雪岩問道：&ldquo一路上，阿珠怎麼樣？&rdquo 這話讓陳世龍很難回答，雖已取得默契，卻不便自道如何向阿珠獻殷勤，想了想答道：&ldquo我都照胡先生的話做。
&rdquo &ldquo好！&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就照這樣子做好了。
不過生意上也要當心。
&rdquo這是警告他，不要陷溺在阿珠的巧笑嬌語之中。
這言外之意，陳世龍當然懂，到底年紀還輕，臉有些紅了。
但此刻不能裝糊塗，事實上他也一直在找這樣一個可以表示忠心的機會，所以用極誠懇坦率的聲音答道：&ldquo胡先生，你盡管請放心，江湖上我雖少跑，江湖義氣總曉得的，胡先生這樣子待我，我拆爛污對不起胡先生，将來在外面還要混不要混？&rdquo &ldquo對！&rdquo胡雪岩頗為嘉許，&ldquo你能看到這一點，就見得你腦子清楚。
我勸你在生意上巴結，不光是為我，是為你自己。
你最多拆我兩次爛污，第一次我原諒你，第二次對不起，要請你卷鋪蓋了，如果爛污拆得太過，連我都收不了場，那時候該殺該剮，也是你去。
不過你要曉得，也有人連一次爛污都不準人拆的，隻要有這麼一次，你就吃不開了。
&rdquo 他這番話，等于定了個規約，讓陳世龍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對待手下的态度。
不過陳世龍絕沒有半點因為可容許拆一次爛污而有恃無恐的心思，相反地，這時候暗暗下了決心，在生意上非要規規矩矩地做個樣子來給胡雪岩看不可。
&ldquo胡先生如果沒有别的吩咐，我就走了。
&rdquo他又問，&ldquo明天一早，要不要來接？&rdquo &ldquo不必，不必！我自己會去的。
&rdquo 等陳世龍一走，胡雪岩也就睡了。
臨别前夕，夫婦倆自然有許多話要說，談到半夜，人是倦了，卻不能安心入夢，心緒零亂，一直在想王有齡，擔心他到新城，生命有沒有危險，公事會不會順利？ &ldquo怎麼這時候才來？太陽都好高了！&rdquo阿珠一見胡雪岩上船，就這樣埋怨地問。
&ldquo一夜沒有睡着。
&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我在擔心王大老爺。
&rdquo &ldquo王大老爺怎麼樣？&rdquo &ldquo這時候沒有工夫談。
開了船再說。
&rdquo 解纜開船，也得要會工夫，胡雪岩一個人坐在船艙裡喝茶，懶得開口，自從與王有齡重逢以來，他的情緒從沒有像這樣惡劣過。
&ldquo到底啥事情？&rdquo阿珠問道，&ldquo這樣子愁眉不展，害得大家都不開心。
&rdquo 聽這話胡雪岩感到歉然，心情便越發沉重，&ldquo嗐！&rdquo他突然站起身來，&ldquo我今天不走了！王大老爺的公事有麻煩，我走了對不起朋友。
阿珠，你叫他們停船。
&rdquo 等船一停，老張和陳世龍不約而同地搭了跳闆，都來到胡雪岩艙裡，查問原因。
這時候他的心情輕松了，把王有齡奉令赴新城辦案的經過說了一遍，表示非跟他在一起不可。
&ldquo我事情一辦好，就趕了上來，行李也不必卸了。
&rdquo &ldquo如果事情沒有辦完，趕不到呢？&rdquo陳世龍針對這個疑問作了建議，&ldquo我們在松江等你，有尤五照應，船上的貨色絕不會少。
&rdquo 胡雪岩覺得這辦法十分妥帖，欣然同意，随即單身上岸，雇了乘小轎，直接來到王家。
王有齡家高朋滿座，個個都穿着官服，看樣子都是&ldquo州縣班子&rdquo，自然是&ldquo聽鼓轅門&rdquo的候補知縣。
胡雪岩自己雖也是捐班的&ldquo大老爺&rdquo，但從未穿過補褂、戴過大帽，與這班官兒們見面，先得一個個請教了，才好定稱呼，麻煩甚大，所以踏入院子，不進大廳，由廊下繞到廳房一間小客廳去休息等候。
等聽差的捧了茶來，他悄悄問道：&ldquo你家老爺在談什麼？&rdquo &ldquo還不是新城的事！聽說那和尚厲害得很，把新城的縣官都殺掉了。
為此，我們太太愁得覺都睡不着。
&rdquo 胡雪岩大吃一驚！這一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