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下打點，在湖州撞上一位最佳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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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交郁四
一到湖州，胡雪岩就為王有齡接到知府衙門去住，雖隻是小别重逢，但以交情太深，彼此都有無法言喻的喜悅，心裡各有好些話，卻還沒有工夫深談，為了禮貌，也為了切身利害關系，胡雪岩先要去拜兩位&ldquo師大老爺&rdquo。
幕友照例有自己的小天地，秦壽門和楊用之各占一座院落，辦公住家都在一起。
王有齡陪着他，先去拜訪秦壽門，歡然道故之餘，向胡雪岩深深緻謝。
端午節前，他有一份極豐富的節禮，包括兩石白米，一擔時新蔬果，還有十吊錢，送到秦家，秦太太已經從杭州寫信告訴了秦壽門，所以這時對胡雪岩的态度，比以前更不同了。
&ldquo我發濕氣戒酒。
&rdquo秦壽門說，&ldquo今天要開戒了，陪雪岩兄痛飲一番。
&rdquo &ldquo好極了！&rdquo王有齡接口問道，&ldquo老夫子，你看我們在哪裡替雪岩接風？&rdquo 以常理來說，第一天自然是他自己做東道主，問到這話，秦壽門便知有深意在内，想了想笑道：&ldquo東翁莫說出口，我們各自一猜，看看是不是一條路。
&rdquo 于是秦壽門取管筆，撕張紙，背轉身去，悄悄寫好，王有齡如法炮制，把紙條伸開來一看，一個寫着&ldquo則行&rdquo，一個寫着&ldquo木易&rdquo，兩人哈哈大笑。
&ldquo木易&rdquo是楊，&ldquo用之則行&rdquo這句成語，胡雪岩也知道，就不明白到楊用之那裡去喝酒，有何可笑。
&ldquo我來告訴你。
&rdquo王有齡說，&ldquo楊老夫子有極得意之事，到湖州不多幾天，已經納了寵了。
這位如夫人生得宜男之相，而且賢惠能幹，我們今天就擾他去。
&rdquo 口說&ldquo擾他&rdquo，其實還是王有齡做東，他叫伺候簽押房的聽差李成，備一桌翅席，擡一壇好酒，送到楊用之那裡。
胡雪岩卻是别有用心，此刻正用得着楊用之的時候，有些結納示惠的機會，不肯放過，找個空隙，把王有齡拉到一邊有話說。
&ldquo楊老夫子納寵，該送禮吧？&rdquo &ldquo我送過了。
&rdquo王有齡說，&ldquo你可以免啦！&rdquo &ldquo禮不可廢。
&rdquo胡雪岩說，&ldquo而且禮不可輕。
&rdquo 王有齡略想了想，懂了他的用意，點點頭說：&ldquo也好。
你打算送什麼？&rdquo &ldquo總以實惠為主，我想送一副金镯子，趁早去辦了來。
&rdquo &ldquo不必這麼費事，我那裡現成有一副，你拿去用。
不過，&rdquo王有齡放低了聲音，指指裡面，&ldquo可不能讓他知道！&rdquo 這是指秦壽門，胡雪岩報以領會的眼色。
于是王、胡二人托詞換衣服，暫且告别，與秦壽門約好，準六點鐘在楊用之那裡會面。
而胡雪岩五點鐘就由李成引領着，到了楊用之那裡。
人逢喜事精神爽，楊用之那番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神情，看來着實令人羨慕。
&ldquo啊，老兄！&rdquo楊用之拉着他的手，親熱非凡，&ldquo不敢說是&lsquo一日思君十二時&rsquo，一靜下來就會想到你，倒是一點不假。
如何，寶号開張，營業鼎盛？&rdquo &ldquo托福，托福！&rdquo胡雪岩特意很仔細地看了他一眼，&ldquo老夫子的氣色好極了！想來賓主都很對勁？&rdquo &ldquo那還用說。
我與雪公，真正是如魚得水。
&rdquo &ldquo對，對！如魚得水。
&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聽說老夫子另外還有魚水之歡？&rdquo 楊用之哈哈大笑，向裡喊道：&ldquo錦雲，錦雲，你出來！&rdquo 不用說，錦雲就是他的新寵。
門簾啟處，走出來一個面團團如無錫大阿福，年可二十的姑娘，很腼腆地向客人笑了笑。
&ldquo錦雲，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胡老爺，見一見！&rdquo &ldquo啊，胡老爺！&rdquo錦雲把雙眼睜得滾圓，将胡雪岩從上看到下，然後裣衽為禮。
&ldquo不敢當！&rdquo胡雪岩朝上作了個揖，順勢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紅紙包遞了給楊用之，&ldquo一點點薄禮，為如夫人添妝！&rdquo &ldquo不，不！沒有這個規矩。
&rdquo楊用之極力推辭。
&ldquo若是嫌菲薄，老夫子就不收。
再說，這是送如嫂夫人的，與老夫子無關。
&rdquo 這一說，楊用之不能不收，捏在手裡，才發覺是一副镯子，卻不知是金是銀，隻好再叫錦雲道謝。
&ldquo禮太菲薄，老夫子暫且不必打開，也不必說起，免得叫人笑話。
&rdquo 這一說楊用之也有數了，把那個紅紙包拿在手裡，顯得為難而感激，&ldquo惠我甚厚，真正是受之有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rdquo說罷，深深一揖，把紅紙包塞入衣袋。
這番揖讓折沖剛剛完畢，王有齡和秦壽門相偕到了。
少不得又有一番以錦雲作話題的調侃戲谑，然後開席。
胡雪岩首先聲明，他不算是客，仍奉王有齡首座，而王有齡又要遜兩位幕友居上席，謙讓了半天，還是王有齡居首，胡雪岩其次，楊用之坐了主位，同時也叫錦雲入席。
賓主的交情都夠了，不妨脫略形迹，錦雲的脾氣極好，說話總是帶着一團甜笑，而且溫柔殷勤，所以這一席酒，吃得秦壽門醺醺大醉。
王有齡心想，這是個機會，由阜康代理府庫的事，他已經跟楊用之提過，此時正好讓他們去深談，因此他起身告辭。
&ldquo你們談談吧！&rdquo他說，&ldquo我有些困了，先走一步。
&rdquo &ldquo隻怕雪岩兄也困了。
&rdquo楊用之的話，出人意外，竟無留客之意，好在下面還有表示，&ldquo明天早晨，奉屈雪岩兄來吃點心，湖州的點心着實講究，來試試小妾的手段。
&rdquo &ldquo好好！一定來叨擾。
&rdquo &ldquo東翁有興也請過來。
&rdquo楊用之又說。
&ldquo謝謝！&rdquo王有齡當然不肯來，而且也正好有事，&ldquo東鄉出了命案，我明天一早就要下鄉驗屍，不來了。
&rdquo 第二天一早，胡雪岩應邀赴約。
錦雲的手段真個不壞，有樣&ldquo千張包子&rdquo煮線粉，加上平望的辣油，胡雪岩在張家的船上亦未曾吃過，連盡兩器，贊不絕口。
吃完了泡上茶來，開始談判。
&ldquo東翁關照過了，湖州府庫跟烏程縣庫，都托阜康代理，一句話！&rdquo楊用之問道，&ldquo老兄在湖州可有聯号，或者是将來要設分号？&rdquo &ldquo分号是一定要設的。
目前托恒利代收。
&rdquo &ldquo恒利信用還不錯。
&rdquo楊用之站起身來說，&ldquo請到我書房裡來！&rdquo 名為書房，聞不出一絲書卷氣：當窗一張五鬥桌，鋪着藍布，除去筆硯，便是算盤、賬簿；旁邊一具極厚實的木櫃，他打開來取出一隻拜盒，從拜盒取出一張紙遞給胡雪岩。
&ldquo我都替老兄預備好了，填上恒利的名字，敲一個保，做個樣子，就叫恒利來收款。
&rdquo 胡雪岩接過那張紙看，是一張承攬代理公庫的&ldquo禀帖&rdquo，此事他還是初次經手，不由得問了句：&ldquo這樣子遞了進來，就算數了？&rdquo &ldquo是啊！衙門裡給你個批，就算數了。
&rdquo &ldquo那麼，&rdquo胡雪岩知道，凡有公事，必有花費，所以很懇切地說，&ldquo老夫子，該當多少費用，交到哪裡，請吩咐了，我好照辦。
&rdquo &ldquo說句老實話，别人來，花上千銀子，未見得能如此順利。
老兄的事，沒有話好說。
不過，我為老兄設想，以後要諸事方便，書辦那裡不可不點綴點綴。
我為你引見一個人，你邀他出去吃個茶，說兩句客氣話，封一個數給他好了。
&rdquo說着，伸了一個指頭。
這一個指頭當然不是代表一千兩，那麼是十兩呢，還是一百兩呢？想一想是甯可問清楚為妙。
&ldquo好的。
我封一百二十兩銀子好了。
&rdquo他這樣旁敲側擊地說，如果是十兩，楊用之當然會糾正他。
&ldquo不必，不必！一百兩夠了，統統在裡頭，你另外不必再花冤枉錢。
&rdquo 于是楊用之派人去找了戶房一個書辦來，五十多歲，衣着相當夠氣派。
書辦的官稱為&ldquo書吏&rdquo，大小衙門基層的公務，隻有書辦才熟悉，這一點就是他們的&ldquo本錢&rdquo，其中的真實情況，以及關鍵、訣竅，為不傳之秘，所以書辦雖無&ldquo世襲&rdquo的明文，但無形中父子相傳，有世襲的慣例。
府、縣衙門&ldquo三班六房&rdquo，六房皆有書辦，而以&ldquo刑房&rdquo的書辦最神氣，&ldquo戶房&rdquo的書辦最闊氣。
戶房書辦簡稱&ldquo戶書&rdquo，他之所以闊氣，是因為額征錢糧地丁，戶部隻問總數，不問細節，當地誰有多少田、多少地，坐落何方，等則如何，隻有&ldquo戶書&rdquo才一清二楚。
他們所憑借的就是祖傳的一本秘冊，稱為&ldquo魚鱗冊&rdquo，沒有這本冊子，天大的本事，也征不起錢糧。
有了這本冊子，不但公事可以順利，戶書本人也可以大發其财，多少年來錢糧地丁的征收，是一盤混賬，納了錢糧的，未見得能收到&ldquo糧串&rdquo，不納糧的卻握有納糧的憑證，反正&ldquo上頭&rdquo隻要征額夠成數，如何張冠李戴，是不必管也無法管的。
因此，錢谷老夫子必得跟戶書打交道。
厲害的戶書可以控制錢谷老夫子，同樣的，厲害的錢谷老夫子，也可以把戶書治得服服帖帖。
一般而論，總是和睦相處，情如家人，楊用之跟這個名叫郁四的戶書就是這樣。
&ldquo老四！&rdquo楊用之用這個昵稱關照，&ldquo這位是王大老爺的，也是我的好朋友，胡老爺！&rdquo 書辦的身份本低，郁四見這位胡老爺的來頭不小，要行大禮，但胡雪岩的動作快，剛看他彎膝，便搶上去扶住他說：&ldquo郁四哥！幸會，幸會！&rdquo &ldquo胡老爺，這個稱呼萬萬不敢當，你叫我郁四好了。
&rdquo 楊用之也覺得他不必如此謙虛，便說：&ldquo你也叫他老四好了。
&rdquo接着又對郁四說，&ldquo老四，你請胡老爺去吃碗茶！他有點小事托你。
&rdquo &ldquo好的，好的！我請胡老爺吃茶。
&rdquo 于是他帶胡雪岩上街，就在縣前有家茶館，招牌名叫&ldquo碧浪春&rdquo，規模極大，三開間的門面，前面散座，後面是花木扶疏，另成院落的雅座，郁四不把他帶到雅座，卻在當檐正中一張豎擺的長桌子上首一坐。
胡雪岩一看便懂了。
這張茶桌，名為&ldquo馬頭桌子&rdquo，隻有當地漕幫中的老大，才有資格朝外坐。
胡雪岩雖是&ldquo空子&rdquo，卻懂這個規矩，而且也明白郁四的用意，是要向大家表明，他有這樣一位貴客。
不過，胡雪岩心裡感他的情，卻不宜說破，&ldquo開口洋盤閉口相&rdquo17，說破了反難應付，隻是神色間擺出來，以有郁四這樣的朋友為榮。
果然，郁四的威風不小，一坐定，便陸續有人走來，含笑緻候，有的叫&ldquo四哥&rdquo，有的叫&ldquo四叔&rdquo，極少幾個人叫&ldquo老四&rdquo，那當然不是&ldquo同參&rdquo，就是交情夠得上的平輩。
不管叫郁四什麼，對胡雪岩都非常尊敬，郁四一一為來人引見，其中有幾個人便介紹給胡雪岩，他心裡有數，這都是夠分量的人物，也是自己在湖州打天下必不可少的朋友。
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還有許多送來點心，擺滿了一桌子。
這樣子根本無法談正事，同時郁四覺得為大家介紹這個朋友，到這地步也就夠了。
所以招手把茶博士喊了過來問道：&ldquo後面有地方沒有？要清靜一點的。
&rdquo &ldquo我去看了來回報你老人家。
&rdquo 不多片刻，茶博士說是有了座位。
引進去一看，另有個夥計正在移去僻處一張桌上的茶具。
顯然的，茶博士是說了好話，要求雅座上的客人騰讓了出來的，這是一件小事，胡雪岩的印象卻極深刻，郁四的&ldquo有辦法&rdquo，就在這件小事上，表現得清清楚楚。
&ldquo胡老爺，你有話請說。
&rdquo &ldquo郁四哥！&rdquo胡雪岩又改回最早的稱呼，&ldquo自己人這樣叫法，顯得生分了。
你叫我雪岩好了。
&rdquo &ldquo沒有這個規矩。
&rdquo郁四又說，&ldquo我們先不講這個過節，你說，有什麼事要吩咐？&rdquo &ldquo是這樣&mdash&mdash&rdquo胡雪岩說明了來意。
&ldquo那麼，你有沒有保呢？&rdquo &ldquo我托恒利去找。
&rdquo &ldquo那不必了。
&rdquo郁四說道，&ldquo你把禀帖給我，其餘的你不必管了。
明天我把回批送到你那裡！&rdquo 這樣痛快，連胡雪岩都不免意外，拱拱手說：&ldquo承情不盡。
&rdquo他接着又說，&ldquo楊師爺原有句話交代，叫我備一個紅包，意思意思。
現在我不敢拿出來了，拿出來，倒顯得我是半吊子。
&rdquo 郁四深深點頭，對胡雪岩立即另眼相看，原來的敬重，是因為他是楊師爺和王大老爺的上賓，現在才發覺胡雪岩是極漂亮的外場人物。
于是他在斟茶時，用茶壺和茶杯擺出一個姿勢，這是在詢問，胡雪岩是不是&ldquo門檻裡的&rdquo？如果木然不覺，便是&ldquo空子&rdquo，否則就會照樣用手勢作答，名為&ldquo茶碗陣&rdquo。
&ldquo茶碗陣&rdquo胡雪岩也會擺，隻是既為&ldquo空子&rdquo，便無須乎此。
但郁四已擺出點子來，再假裝不懂，事後發覺便有&ldquo裝佯吃相&rdquo之嫌。
他在想，漕幫的規矩，原有&ldquo準充不準賴&rdquo這一條，這個&ldquo賴&rdquo字，在此時來說，不是身在門檻中不肯承認，是自己原懂漕幫的規矩，雖為空子，而其實等于一條線上的弟兄，這一點關系，要交代清楚。
于是他想了想問道：&ldquo郁四哥，我跟你打聽一個人，想來你一定認識。
&rdquo &ldquo喔，哪一位？&rdquo &ldquo松江的尤五哥。
&rdquo &ldquo原來你跟尤老五是朋友？&rdquo郁四臉有驚異之色，&ldquo你們怎麼稱呼？&rdquo &ldquo我跟尤五哥就像跟你郁四哥一樣，一見如故。
&rdquo這表明他是空子，接着又回答郁四的那一問，&ldquo尤五哥客氣，叫我&lsquo爺叔&rsquo，實在不敢當。
因為我跟魏老太爺認識在先，尤五哥敬重他老人家，當我是魏老太爺的朋友，自己把自己矮了一輩，其實跟弟兄一樣。
&rdquo 這一交代，郁四完全明白，難得&ldquo空子&rdquo中有這樣&ldquo落門落檻&rdquo的朋友，真是難得！ &ldquo照這樣說，大家都是自己人，不過，你老是王大老爺的貴客，我實在高攀了。
&rdquo &ldquo哪有這話？&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各有各的交情，說句實話，我跟做官的，不大軋得攏淘。
&rdquo 江湖中人，胸襟有時候很放得開，看胡雪岩這樣表示，郁四便想進一步交一交，改口稱為：&ldquo胡老闆，這趟到湖州來，專為辦這樁公事？&rdquo他指着那張禀帖問。
&ldquo這是一樁。
&rdquo胡雪岩想了一下，決計跟他說實話，&ldquo再想幫朋友開一家絲行，我自己也想買點絲。
&rdquo 他
幕友照例有自己的小天地，秦壽門和楊用之各占一座院落，辦公住家都在一起。
王有齡陪着他，先去拜訪秦壽門，歡然道故之餘，向胡雪岩深深緻謝。
端午節前，他有一份極豐富的節禮，包括兩石白米，一擔時新蔬果，還有十吊錢，送到秦家，秦太太已經從杭州寫信告訴了秦壽門，所以這時對胡雪岩的态度，比以前更不同了。
&ldquo我發濕氣戒酒。
&rdquo秦壽門說，&ldquo今天要開戒了，陪雪岩兄痛飲一番。
&rdquo &ldquo好極了！&rdquo王有齡接口問道，&ldquo老夫子，你看我們在哪裡替雪岩接風？&rdquo 以常理來說，第一天自然是他自己做東道主，問到這話，秦壽門便知有深意在内，想了想笑道：&ldquo東翁莫說出口，我們各自一猜，看看是不是一條路。
&rdquo 于是秦壽門取管筆，撕張紙，背轉身去，悄悄寫好，王有齡如法炮制，把紙條伸開來一看，一個寫着&ldquo則行&rdquo，一個寫着&ldquo木易&rdquo，兩人哈哈大笑。
&ldquo木易&rdquo是楊，&ldquo用之則行&rdquo這句成語，胡雪岩也知道，就不明白到楊用之那裡去喝酒，有何可笑。
&ldquo我來告訴你。
&rdquo王有齡說，&ldquo楊老夫子有極得意之事，到湖州不多幾天，已經納了寵了。
這位如夫人生得宜男之相，而且賢惠能幹，我們今天就擾他去。
&rdquo 口說&ldquo擾他&rdquo，其實還是王有齡做東，他叫伺候簽押房的聽差李成，備一桌翅席，擡一壇好酒，送到楊用之那裡。
胡雪岩卻是别有用心，此刻正用得着楊用之的時候，有些結納示惠的機會，不肯放過，找個空隙，把王有齡拉到一邊有話說。
&ldquo楊老夫子納寵，該送禮吧？&rdquo &ldquo我送過了。
&rdquo王有齡說，&ldquo你可以免啦！&rdquo &ldquo禮不可廢。
&rdquo胡雪岩說，&ldquo而且禮不可輕。
&rdquo 王有齡略想了想，懂了他的用意，點點頭說：&ldquo也好。
你打算送什麼？&rdquo &ldquo總以實惠為主，我想送一副金镯子，趁早去辦了來。
&rdquo &ldquo不必這麼費事，我那裡現成有一副，你拿去用。
不過，&rdquo王有齡放低了聲音，指指裡面，&ldquo可不能讓他知道！&rdquo 這是指秦壽門，胡雪岩報以領會的眼色。
于是王、胡二人托詞換衣服，暫且告别，與秦壽門約好，準六點鐘在楊用之那裡會面。
而胡雪岩五點鐘就由李成引領着，到了楊用之那裡。
人逢喜事精神爽，楊用之那番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神情，看來着實令人羨慕。
&ldquo啊，老兄！&rdquo楊用之拉着他的手，親熱非凡，&ldquo不敢說是&lsquo一日思君十二時&rsquo，一靜下來就會想到你，倒是一點不假。
如何，寶号開張，營業鼎盛？&rdquo &ldquo托福，托福！&rdquo胡雪岩特意很仔細地看了他一眼，&ldquo老夫子的氣色好極了！想來賓主都很對勁？&rdquo &ldquo那還用說。
我與雪公，真正是如魚得水。
&rdquo &ldquo對，對！如魚得水。
&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聽說老夫子另外還有魚水之歡？&rdquo 楊用之哈哈大笑，向裡喊道：&ldquo錦雲，錦雲，你出來！&rdquo 不用說，錦雲就是他的新寵。
門簾啟處，走出來一個面團團如無錫大阿福，年可二十的姑娘，很腼腆地向客人笑了笑。
&ldquo錦雲，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胡老爺，見一見！&rdquo &ldquo啊，胡老爺！&rdquo錦雲把雙眼睜得滾圓，将胡雪岩從上看到下，然後裣衽為禮。
&ldquo不敢當！&rdquo胡雪岩朝上作了個揖，順勢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紅紙包遞了給楊用之，&ldquo一點點薄禮，為如夫人添妝！&rdquo &ldquo不，不！沒有這個規矩。
&rdquo楊用之極力推辭。
&ldquo若是嫌菲薄，老夫子就不收。
再說，這是送如嫂夫人的，與老夫子無關。
&rdquo 這一說，楊用之不能不收，捏在手裡，才發覺是一副镯子，卻不知是金是銀，隻好再叫錦雲道謝。
&ldquo禮太菲薄，老夫子暫且不必打開，也不必說起，免得叫人笑話。
&rdquo 這一說楊用之也有數了，把那個紅紙包拿在手裡，顯得為難而感激，&ldquo惠我甚厚，真正是受之有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rdquo說罷，深深一揖，把紅紙包塞入衣袋。
這番揖讓折沖剛剛完畢，王有齡和秦壽門相偕到了。
少不得又有一番以錦雲作話題的調侃戲谑，然後開席。
胡雪岩首先聲明，他不算是客，仍奉王有齡首座，而王有齡又要遜兩位幕友居上席，謙讓了半天，還是王有齡居首，胡雪岩其次，楊用之坐了主位，同時也叫錦雲入席。
賓主的交情都夠了，不妨脫略形迹，錦雲的脾氣極好，說話總是帶着一團甜笑，而且溫柔殷勤，所以這一席酒，吃得秦壽門醺醺大醉。
王有齡心想，這是個機會，由阜康代理府庫的事，他已經跟楊用之提過，此時正好讓他們去深談，因此他起身告辭。
&ldquo你們談談吧！&rdquo他說，&ldquo我有些困了，先走一步。
&rdquo &ldquo隻怕雪岩兄也困了。
&rdquo楊用之的話，出人意外，竟無留客之意，好在下面還有表示，&ldquo明天早晨，奉屈雪岩兄來吃點心，湖州的點心着實講究，來試試小妾的手段。
&rdquo &ldquo好好！一定來叨擾。
&rdquo &ldquo東翁有興也請過來。
&rdquo楊用之又說。
&ldquo謝謝！&rdquo王有齡當然不肯來，而且也正好有事，&ldquo東鄉出了命案，我明天一早就要下鄉驗屍，不來了。
&rdquo 第二天一早，胡雪岩應邀赴約。
錦雲的手段真個不壞，有樣&ldquo千張包子&rdquo煮線粉，加上平望的辣油，胡雪岩在張家的船上亦未曾吃過，連盡兩器，贊不絕口。
吃完了泡上茶來，開始談判。
&ldquo東翁關照過了，湖州府庫跟烏程縣庫，都托阜康代理，一句話！&rdquo楊用之問道，&ldquo老兄在湖州可有聯号，或者是将來要設分号？&rdquo &ldquo分号是一定要設的。
目前托恒利代收。
&rdquo &ldquo恒利信用還不錯。
&rdquo楊用之站起身來說，&ldquo請到我書房裡來！&rdquo 名為書房，聞不出一絲書卷氣：當窗一張五鬥桌，鋪着藍布，除去筆硯，便是算盤、賬簿；旁邊一具極厚實的木櫃，他打開來取出一隻拜盒，從拜盒取出一張紙遞給胡雪岩。
&ldquo我都替老兄預備好了，填上恒利的名字，敲一個保，做個樣子，就叫恒利來收款。
&rdquo 胡雪岩接過那張紙看，是一張承攬代理公庫的&ldquo禀帖&rdquo，此事他還是初次經手，不由得問了句：&ldquo這樣子遞了進來，就算數了？&rdquo &ldquo是啊！衙門裡給你個批，就算數了。
&rdquo &ldquo那麼，&rdquo胡雪岩知道，凡有公事，必有花費，所以很懇切地說，&ldquo老夫子，該當多少費用，交到哪裡，請吩咐了，我好照辦。
&rdquo &ldquo說句老實話，别人來，花上千銀子，未見得能如此順利。
老兄的事，沒有話好說。
不過，我為老兄設想，以後要諸事方便，書辦那裡不可不點綴點綴。
我為你引見一個人，你邀他出去吃個茶，說兩句客氣話，封一個數給他好了。
&rdquo說着，伸了一個指頭。
這一個指頭當然不是代表一千兩，那麼是十兩呢，還是一百兩呢？想一想是甯可問清楚為妙。
&ldquo好的。
我封一百二十兩銀子好了。
&rdquo他這樣旁敲側擊地說，如果是十兩，楊用之當然會糾正他。
&ldquo不必，不必！一百兩夠了，統統在裡頭，你另外不必再花冤枉錢。
&rdquo 于是楊用之派人去找了戶房一個書辦來，五十多歲，衣着相當夠氣派。
書辦的官稱為&ldquo書吏&rdquo，大小衙門基層的公務，隻有書辦才熟悉，這一點就是他們的&ldquo本錢&rdquo，其中的真實情況，以及關鍵、訣竅，為不傳之秘，所以書辦雖無&ldquo世襲&rdquo的明文，但無形中父子相傳，有世襲的慣例。
府、縣衙門&ldquo三班六房&rdquo，六房皆有書辦，而以&ldquo刑房&rdquo的書辦最神氣，&ldquo戶房&rdquo的書辦最闊氣。
戶房書辦簡稱&ldquo戶書&rdquo，他之所以闊氣，是因為額征錢糧地丁，戶部隻問總數，不問細節，當地誰有多少田、多少地，坐落何方，等則如何，隻有&ldquo戶書&rdquo才一清二楚。
他們所憑借的就是祖傳的一本秘冊，稱為&ldquo魚鱗冊&rdquo，沒有這本冊子，天大的本事，也征不起錢糧。
有了這本冊子，不但公事可以順利，戶書本人也可以大發其财，多少年來錢糧地丁的征收，是一盤混賬，納了錢糧的，未見得能收到&ldquo糧串&rdquo，不納糧的卻握有納糧的憑證，反正&ldquo上頭&rdquo隻要征額夠成數，如何張冠李戴，是不必管也無法管的。
因此，錢谷老夫子必得跟戶書打交道。
厲害的戶書可以控制錢谷老夫子，同樣的，厲害的錢谷老夫子，也可以把戶書治得服服帖帖。
一般而論，總是和睦相處，情如家人，楊用之跟這個名叫郁四的戶書就是這樣。
&ldquo老四！&rdquo楊用之用這個昵稱關照，&ldquo這位是王大老爺的，也是我的好朋友，胡老爺！&rdquo 書辦的身份本低，郁四見這位胡老爺的來頭不小，要行大禮，但胡雪岩的動作快，剛看他彎膝，便搶上去扶住他說：&ldquo郁四哥！幸會，幸會！&rdquo &ldquo胡老爺，這個稱呼萬萬不敢當，你叫我郁四好了。
&rdquo 楊用之也覺得他不必如此謙虛，便說：&ldquo你也叫他老四好了。
&rdquo接着又對郁四說，&ldquo老四，你請胡老爺去吃碗茶！他有點小事托你。
&rdquo &ldquo好的，好的！我請胡老爺吃茶。
&rdquo 于是他帶胡雪岩上街，就在縣前有家茶館，招牌名叫&ldquo碧浪春&rdquo，規模極大，三開間的門面，前面散座，後面是花木扶疏，另成院落的雅座，郁四不把他帶到雅座，卻在當檐正中一張豎擺的長桌子上首一坐。
胡雪岩一看便懂了。
這張茶桌，名為&ldquo馬頭桌子&rdquo，隻有當地漕幫中的老大，才有資格朝外坐。
胡雪岩雖是&ldquo空子&rdquo，卻懂這個規矩，而且也明白郁四的用意，是要向大家表明，他有這樣一位貴客。
不過，胡雪岩心裡感他的情，卻不宜說破，&ldquo開口洋盤閉口相&rdquo17，說破了反難應付，隻是神色間擺出來，以有郁四這樣的朋友為榮。
果然，郁四的威風不小，一坐定，便陸續有人走來，含笑緻候，有的叫&ldquo四哥&rdquo，有的叫&ldquo四叔&rdquo，極少幾個人叫&ldquo老四&rdquo，那當然不是&ldquo同參&rdquo，就是交情夠得上的平輩。
不管叫郁四什麼，對胡雪岩都非常尊敬，郁四一一為來人引見，其中有幾個人便介紹給胡雪岩，他心裡有數，這都是夠分量的人物，也是自己在湖州打天下必不可少的朋友。
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還有許多送來點心，擺滿了一桌子。
這樣子根本無法談正事，同時郁四覺得為大家介紹這個朋友，到這地步也就夠了。
所以招手把茶博士喊了過來問道：&ldquo後面有地方沒有？要清靜一點的。
&rdquo &ldquo我去看了來回報你老人家。
&rdquo 不多片刻，茶博士說是有了座位。
引進去一看，另有個夥計正在移去僻處一張桌上的茶具。
顯然的，茶博士是說了好話，要求雅座上的客人騰讓了出來的，這是一件小事，胡雪岩的印象卻極深刻，郁四的&ldquo有辦法&rdquo，就在這件小事上，表現得清清楚楚。
&ldquo胡老爺，你有話請說。
&rdquo &ldquo郁四哥！&rdquo胡雪岩又改回最早的稱呼，&ldquo自己人這樣叫法，顯得生分了。
你叫我雪岩好了。
&rdquo &ldquo沒有這個規矩。
&rdquo郁四又說，&ldquo我們先不講這個過節，你說，有什麼事要吩咐？&rdquo &ldquo是這樣&mdash&mdash&rdquo胡雪岩說明了來意。
&ldquo那麼，你有沒有保呢？&rdquo &ldquo我托恒利去找。
&rdquo &ldquo那不必了。
&rdquo郁四說道，&ldquo你把禀帖給我，其餘的你不必管了。
明天我把回批送到你那裡！&rdquo 這樣痛快，連胡雪岩都不免意外，拱拱手說：&ldquo承情不盡。
&rdquo他接着又說，&ldquo楊師爺原有句話交代，叫我備一個紅包，意思意思。
現在我不敢拿出來了，拿出來，倒顯得我是半吊子。
&rdquo 郁四深深點頭，對胡雪岩立即另眼相看，原來的敬重，是因為他是楊師爺和王大老爺的上賓，現在才發覺胡雪岩是極漂亮的外場人物。
于是他在斟茶時，用茶壺和茶杯擺出一個姿勢，這是在詢問，胡雪岩是不是&ldquo門檻裡的&rdquo？如果木然不覺，便是&ldquo空子&rdquo，否則就會照樣用手勢作答，名為&ldquo茶碗陣&rdquo。
&ldquo茶碗陣&rdquo胡雪岩也會擺，隻是既為&ldquo空子&rdquo，便無須乎此。
但郁四已擺出點子來，再假裝不懂，事後發覺便有&ldquo裝佯吃相&rdquo之嫌。
他在想，漕幫的規矩，原有&ldquo準充不準賴&rdquo這一條，這個&ldquo賴&rdquo字，在此時來說，不是身在門檻中不肯承認，是自己原懂漕幫的規矩，雖為空子，而其實等于一條線上的弟兄，這一點關系，要交代清楚。
于是他想了想問道：&ldquo郁四哥，我跟你打聽一個人，想來你一定認識。
&rdquo &ldquo喔，哪一位？&rdquo &ldquo松江的尤五哥。
&rdquo &ldquo原來你跟尤老五是朋友？&rdquo郁四臉有驚異之色，&ldquo你們怎麼稱呼？&rdquo &ldquo我跟尤五哥就像跟你郁四哥一樣，一見如故。
&rdquo這表明他是空子，接着又回答郁四的那一問，&ldquo尤五哥客氣，叫我&lsquo爺叔&rsquo，實在不敢當。
因為我跟魏老太爺認識在先，尤五哥敬重他老人家，當我是魏老太爺的朋友，自己把自己矮了一輩，其實跟弟兄一樣。
&rdquo 這一交代，郁四完全明白，難得&ldquo空子&rdquo中有這樣&ldquo落門落檻&rdquo的朋友，真是難得！ &ldquo照這樣說，大家都是自己人，不過，你老是王大老爺的貴客，我實在高攀了。
&rdquo &ldquo哪有這話？&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各有各的交情，說句實話，我跟做官的，不大軋得攏淘。
&rdquo 江湖中人，胸襟有時候很放得開，看胡雪岩這樣表示，郁四便想進一步交一交，改口稱為：&ldquo胡老闆，這趟到湖州來，專為辦這樁公事？&rdquo他指着那張禀帖問。
&ldquo這是一樁。
&rdquo胡雪岩想了一下，決計跟他說實話，&ldquo再想幫朋友開一家絲行，我自己也想買點絲。
&rdquo 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