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閑談在他聽來是商機，胡雪岩謀劃開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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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開絲行
這是胡雪岩第一次聽見老張談到他女兒，&ldquo叫&rdquo這個如何，&ldquo叫&rdquo那個如何，口氣倒像是傭人聽小姐的吩咐，不免有些詫異，但也明了阿珠在他家，真正是顆掌上明珠，她父母是無話不聽的。
&ldquo胡老爺，&rdquo老張又說，&ldquo我備了隻小劃子，劃了你去。
這裡也實在太鬧了，連我都厭煩，城河裡清靜得多。
&rdquo 于是下橋上船，向南穿過萬安橋，折而往東，出了水關，就是極寬的護城河，一面城牆，一面菜畦，空闊無人。
端午将近的黃梅天，蒸悶不堪，所以一到這地方，胡雪岩頓覺精神一爽，脫口贊了句：&ldquo阿珠倒真會挑地方！&rdquo &ldquo喏！&rdquo老張指着胡雪岩身後說，&ldquo我們的船停在那裡。
&rdquo 船泊在一株柳樹下面。
那株楊柳極大，而且斜出臨水，茂密的柳綠覆蓋了大半條船，不仔細看，還真不大容易發現。
胡雪岩未到那條船上，已覺心曠神怡，把一腦子的海運局、錢莊之類的念頭，忘了個幹淨。
倒轉身來，一直望着柳下的船。
那面船上也有人在望，自然是阿珠。
越行越近，看得越清楚，她穿一件漿洗得極挺括的月白竹布衫，外面套一件玄色軟緞的背心，一根漆黑的長辮子，仍然是她改不掉的習慣，把辮梢撈在手裡撚弄着。
小船劃近，船上的夥計幫忙把他扶上大船，隻見阿珠回身向後梢喊道：&ldquo娘，好難請的貴客請到了！&rdquo 阿珠的娘在後梢上做菜，分不開身來招呼，隻高聲帶笑地說：&ldquo阿珠，你說話要摸摸良心，胡老爺一請就到，還說&lsquo好難請&rsquo！&rdquo &ldquo也不知道哪個沒有良心？&rdquo阿珠斜睨着胡雪岩，&ldquo人家的船是長途，我們的船就該是短程。
&rdquo 阿珠的娘深怕她女兒得罪了&ldquo貴客&rdquo，随即用呵斥的聲音說道：&ldquo說話沒輕沒重，越說越不好了。
&rdquo接着，放下鍋鏟，探身出來，一面在圍裙上擦着雙手，一面向胡雪岩含笑招呼：&ldquo胡老爺，你怎麼這時候才來？阿珠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
&rdquo 這句話羞着了阿珠，原是白裡泛紅的一張臉，越發燒得如滿天晚霞，搶着打斷她的話說：&ldquo哪個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瞎說八道！&rdquo話一完，隻見長辮子一甩，扭身沿着船舷，往後艙就走。
水上女兒走慣了，看似風擺楊柳般搖搖欲墜，其實安然無事，但胡雪岩大為擔心，慌忙喊道：&ldquo阿珠，阿珠，你當心！不要掉到河裡！&rdquo 阿珠沒有理他，不過聽他那發急亂叫的聲音，心裡覺得很舒服，不由得就把腳步放慢了，一步一步很規矩地走着。
&ldquo胡老爺，你看！&rdquo阿珠的娘仿佛萬般無奈地，&ldquo瘋瘋癫癫，拿她真沒法子。
&rdquo &ldquo你也少噜蘇了！&rdquo老張這樣埋怨他老婆，轉臉又說，&ldquo胡老爺，你請艙裡坐。
&rdquo 進艙就發現，這條船油漆一新，收拾得比以前更加整齊，便點點頭說：&ldquo船修理過了？&rdquo &ldquo老早就要修了，一直湊不出一筆整數，多虧胡老爺上次照顧。
&rdquo &ldquo以後機會還有。
&rdquo胡雪岩說，&ldquo王大老爺放了湖州府，在杭州還有差使，常來常往，總有用得着你船的時候。
&rdquo &ldquo那要請胡老爺替我們留意。
&rdquo &ldquo本來，這種事不該我管。
不過，你的船另當别論，我來想個辦法。
&rdquo胡雪岩沉吟着，想把老張的這條無錫快，當做海運局或者湖州府長期租用的&ldquo官船&rdquo，讓他按月有一筆固定的收入。
沉吟未定，阿珠又出現了，打來一盆臉水。
這下提醒了老張，站起身說：&ldquo胡老爺先寬寬衣，洗洗臉，吃碗菜。
哪天到臨平，要吃些什麼菜，等下叫阿珠的娘來跟胡老爺商量。
&rdquo 等老張一走，胡雪岩就輕松了，起身笑道：&ldquo阿珠，你的脾氣好厲害！&rdquo &ldquo還要說人家！你自己不想想，一上了岸，把人家抛到九霄雲外。
平常不來還不要去說它，王大老爺到湖州上任，明明現成有船，你故意不用。
你說說看，有沒有這個道理？&rdquo 她一面說一面替胡雪岩解鈕扣卸去馬褂、長衫，依偎在身邊，又是那種無限幽怨的聲音，胡雪岩自然是&ldquo别有一般滋味在心頭&rdquo。
等她低頭去解他腋下的那顆鈕扣，他不由得就伸手去摸她的如退光黑漆般的頭發，阿珠把頭再往下低，避開了他的手，同時抗議：&ldquo不要動手動腳，把我頭發都弄毛了！&rdquo &ldquo你的頭發是自己梳的？&rdquo &ldquo自然啰！我自己梳，我娘替我打辮子。
我們這種人，難道還有丫頭、老媽子來伺候的福氣？&rdquo &ldquo也不見得沒有。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丫頭、老媽子又何足為奇？&rdquo 這話一說完，阿珠立刻擡起眼來，雙目流轉，在他的臉上繞了一下，馬上又低下頭去，撈起他的長衫下擺，解掉最後一個扣子，卸去外衣，然後絞一把手巾送到他手裡。
他發現她眼中有期待的神色，不用說，那是希望他對他剛才所說的那句話，有個進一步的解釋。
但是他已悔出言輕率，便裝作不解，很快地扯到别的事。
這件事，足以讓阿珠立刻忘掉他剛才的那句話，他解開他帶來的那個包袱，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箱子，仿照保險箱的做法，用鐵皮所裝，漆成墨綠色，也裝有暗鎖。
&ldquo這是什麼箱子？&rdquo &ldquo&lsquo杜十娘怒沉百寶箱&rsquo的百寶箱。
&rdquo 他把暗鎖打開，箱内卻隻有&ldquo四寶&rdquo，一瓶香水，一個八音盒，一把日本女人插在頭上當裝飾的象牙細篦，一隻景泰藍嵌珠的女表。
阿珠驚多于喜，看看這樣，摸摸那樣，好半天說不出話。
胡雪岩先把牙篦插在她頭發上，接着把那隻表用鑰匙上足了弦，以自己的金表校準了時刻，替阿珠挂在鈕扣上，再把八音盒子開足了發條，讓它叮叮當當響着，最後拿起那瓶香水，阿珠忽然失聲喊道：&ldquo不要，不要！&rdquo 胡雪岩愕然：&ldquo不要什麼？&rdquo &ldquo傻瓜！&rdquo阿珠嫣然一笑，&ldquo不要打開來！&rdquo 這時老張和那船夥計，為從未聽過的叮叮當當的聲音所招引，都在船艙外探望，要弄明白是什麼東西在響。
阿珠卻不容他們看個究竟，一手八音盒，一手香水，頭插牙篦，衣襟上晃蕩着那隻表，急忙忙走向後梢，到她娘那裡&ldquo獻寶&rdquo去了。
于是隻聽得她們母女倆贊歎說笑的聲音，最後是做娘的在告誡：&ldquo好好去放好。
有人的地方少拿出來，胡家的阿毛手腳不幹淨，當心她順手牽羊。
&rdquo &ldquo怕什麼！我鎖在&lsquo百寶箱&rsquo裡！&rdquo &ldquo什麼&lsquo百寶箱&rsquo？&rdquo &ldquo喏，&rdquo大概是阿珠在比劃，&ldquo這麼長，這麼寬，是鐵的，還有暗鎖，怎麼開法隻有我一個人曉得，偷不走的。
&rdquo &ldquo原來是首飾箱！&rdquo阿珠的娘說，&ldquo傻丫頭，人家不會連箱子一起偷？&rdquo &ldquo啊！&rdquo阿珠醒悟了，接着便又重新出現在中艙，高興之外，似乎還有些憂慮的神色。
為了知道她的憂慮想安慰她，胡雪岩招把手說：&ldquo阿珠，你過來，我有話說。
&rdquo &ldquo你說好了！&rdquo她這樣回答，一面打開那隻百寶箱，除了頭上的那把篦以外，其餘&ldquo三寶&rdquo都收入箱内，卻把個開了蓋的箱子捧在手裡，凝視不休。
&ldquo你到底想不想聽我的話？&rdquo &ldquo好，好！我聽。
&rdquo阿珠急忙答應，鎖好箱子，走到胡雪岩對面坐下，右手支頤，偏着頭等他開口。
這又是一個極動人的姿态，胡雪岩也偏着頭緊盯着她看。
阿珠大概心思還在百寶箱裡，以緻視而不見。
她不做聲，他也不開口。
好久，她方省悟，張皇而抱歉地問道：&ldquo你，你剛才說什麼？&rdquo &ldquo咦！&rdquo胡雪岩故意裝作十分詫異地，&ldquo我說了半天，你一句都沒有聽進去？&rdquo 阿珠為他一詐，歉意越發濃了，賠着笑說：&ldquo對不起！我想起一樁要緊事情。
&rdquo &ldquo什麼要緊事？&rdquo 原是托詞，讓他盯緊了一問，得要想幾句話來圓自己的謊，偏偏腦筋越緊越笨，越笨越急，漲紅了臉，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ldquo好了，好了！&rdquo胡雪岩大為不忍，&ldquo不便說就不說。
&rdquo &ldquo是啊，這樁事情不便說。
&rdquo阿珠如釋重負似的笑道，&ldquo現在，你有什麼話，請你盡管說，我一定留心聽。
&rdquo &ldquo我勸你，不要把你娘的話太當真！&rdquo他放低了聲音說，&ldquo身外之物要看得開些。
&rdquo 他講了一套&ldquo身外之物&rdquo的道理，人以役物，不可為物所役，心愛之物固然要當心被竊，但為了怕被竊，不敢拿出來用，甚至時時憂慮，處處分心，這就是為物所役，倒不如無此一物。
&ldquo所以，&rdquo他說，&ldquo你的腦筋一定要轉過來。
丢掉就丢掉，沒有什麼了不得！不然，我送你這幾樣東西，倒變成害了你了。
&rdquo 他把這番道理說得很透徹，無奈阿珠大不以為然，&ldquo你倒說得大方，&lsquo丢掉就丢掉&rsquo！你不心疼我心疼。
&rdquo她忽有怨怼，&ldquo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說丢掉就丢掉，一點情分都沒有。
對人對東西都一樣！&rdquo &ldquo你說&lsquo對人對東西都一樣&rsquo，這個&lsquo人&rsquo是哪個？&rdquo &ldquo你還問得出口？&rdquo阿珠冷笑，&ldquo可見得你心裡早沒有那個&lsquo人&rsquo了！&rdquo &ldquo虧你怎麼想出來了？&rdquo胡雪岩有些懊惱，&ldquo我們在講那幾樣東西，你無緣無故會扯到人上面！我勸你不必太看重身外之物，正是為了看重你，你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再說，我那麼忙法子，你娘來一叫我就來，還要怎麼樣呢？至于王大老爺上任要雇船，你也得替我想想，照我在王大老爺面前的身份，好不好去管這種小事情？&rdquo &ldquo我曉得，都歸庶務老爺管，不過你提一聲也不要緊啊！&rdquo &ldquo這不就是插手去管嗎？你總曉得，這都有回扣的，我一管，庶務就不敢拿回扣了。
别人不知道用你家的船另有道理，隻說我想要回扣。
我怎麼能背這種名聲？&rdquo 阿珠聽了這一番話，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把眼皮垂下去，長長的睫毛閃動着，好久不作聲。
那是石火電光般的一瞥，但包含着自悔、緻歉、佩服、感激，以及求取諒解的許多意思在内，好像在說：你不說明白，我哪裡知道？多因為我的見識不如你，想不到其中有這麼多道理。
我隻當你有意不用我家的船，是特意要避開我，其實你是愛莫能助。
一請就來，你也不是有意避我。
看來是我錯怪了人！也難為你，一直逼到最後你才說破！我不對，你也不對，你應該曉得我心裡着急，何不一來先就解釋這件事？倘或你早說明白，我怎會說那許多教人刺心的話？也許你倒不在乎，但是你可知道我說這些話心裡是如何懊悔？ 女兒家的曲曲心事，胡雪岩再機警也難猜透，不過她有愧歉之意，卻是看得出來的。
他的性情是最不願意做煞風景的事，所以自己先就一下撇開，搖着手說：&ldquo好了，好了，話說過就算數了，不要去東想西想。
喂，我問你。
&rdquo最後一句聲音大了些，仿佛突如其來似的，阿珠微吃一驚，擡起頭來睜大了雙眼看着他。
&ldquo你娘今天弄了些什麼菜給我吃？&rdquo &ldquo我還不曉得。
&rdquo &ldquo咦！&rdquo胡雪岩說，&ldquo這就怪了，你怎麼會不曉得？莫非&mdash&mdash&rdquo 他本來想取笑她，說是&ldquo莫非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rdquo話到口旁，警覺到這個玩笑開不得，所以縮住了口。
話是沒有說出口，臉上那詭秘的笑容卻依然在。
阿珠也是極精靈的人，頓時就逼着問：&ldquo莫非什麼？&rdquo &ldquo莫非，&rdquo胡雪岩随口答道，&ldquo你在生我的氣，所以懶得去問？&rdquo &ldquo你這話沒有良心！&rdquo她說，也不見得生氣，卻轉身走了出去。
很快地，她又走了回來，手裡多了一個托盤，裡面一隻蓋碗，揭開碗蓋來看，是冰糖煮的新鮮蓮子、湖菱和茨實，正是最時新、最珍貴的點心。
另外有兩隻小碟子，一黃一紅，黃的是桂花醬，紅的是玫瑰鹵，不但香味濃郁，而且鮮豔奪目。
&ldquo一天就替你弄這一碗點心，你還說我懶得管你，是不是沒有良心？&rdquo 胡雪岩看碗中的蓮子等物，剝得極其幹淨，粒粒完整，這才知道她花的工夫驚人，心裡倒覺得老大不過意。
&ldquo吃啊！&rdquo阿珠說，&ldquo兩樣鹵子随你自己調，我看玫瑰鹵子好。
&rdquo &ldquo我實在舍不得吃，留着聞聞看看。
&rdquo &ldquo咄！&rdquo阿珠笑了，&ldquo跟伢兒一樣。
&rdquo說着用小銀匙挑了一匙玫瑰鹵調在碗裡，然後往他面前一推，&ldquo冷了不好吃了。
&rdquo &ldquo你自己呢？&rdquo &ldquo我啊！我自己才懶得弄呢。
倒是我爹叨你的光，難得吃這麼一碗細巧點心。
&rdquo &ldquo真正是細巧點心！皇帝在宮裡，也不過如此。
對不？&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宮裡雖然四時八節有各地進貢的時鮮貨，到底路遠迢迢，哪裡一上市就有得吃？&rdquo 阿珠聽了他的話，十分高興，&ldquo這樣說起來，你的福氣比皇帝還好？&rdquo她拿手指刮着臉羞他，&ldquo說大話不要本錢，世上再沒有比你臉皮厚的人！&rdquo說完，自己倒又笑了，接着扭身往後，到後梢去幫忙開飯。
胡雪岩倒不是說大話，真的自覺有南面王不易之樂15，一人坐在爽氣撲人的船窗邊，吃着那碗點心，眼望着平疇綠野，心境是說不出的那種開闊輕松。
當然，阿珠仿佛仍舊在他眼前，隻要想到便看得見，聽得到，一颦一笑，無不可人。
他開始認真考慮他與她之間的将來了。
想不多久，思路便被打斷，阿珠來開飯了，抹桌子，擺碗筷，一面告訴他說：&ldquo四菜一湯，兩個碟子，夠你吃的了。
今天有黃花魚，有莼菜。
&rdquo 話沒有說完，阿珠的娘已端了菜來，密炙方火，新鮮荷葉粉蒸肉、鹵香瓜蒸黃花魚、炸響鈴，另外兩個下酒的冷碟，蝦米拌黃瓜、鹵時件。
然後自己替胡雪岩斟了杯&ldquo竹葉青&rdquo，嘴裡說着客氣話。
&ldquo多謝，多謝！&rdquo胡雪岩指着桌面說，&ldquo這麼許多菜，我無論如何吃不下。
大家一起來！&rdquo &ldquo從沒有這個規矩！&rdquo阿珠的娘也知道他的弦外之意，所以接着又把話拉回來，&ldquo不過一個人吃悶酒也無趣，讓阿珠敬胡老爺一杯。
&rdquo 阿珠是巴不得她娘有這一句，立刻掉轉身子，去拿了一小酒杯，同時把她的那雙銀筷子也捏了在手裡。
&ldquo胡老爺，到底哪天要用船？&rdquo &ldquo五月初七一早動身。
&rdquo他說，&ldquo來去總得兩天。
&rdquo &ldquo甯願打寬些。
&rdquo阿珠在旁接口，&ldquo兩天不夠的。
&rdquo &ldquo也對。
&rdquo胡雪岩說，&ldquo這樣，加一倍算四天好了。
&rdquo &ldquo菜呢？&rdquo &ldquo随你配，随你配！&rdquo胡雪岩是準備好了，從小褂口袋裡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ldquo你先收了，不夠我再補。
&rdquo 阿珠的娘是識得字的，看那銀票是二十兩，連忙答道：&ldquo有得多！哪裡用得着這許多？&rdquo &ldquo端午要到了。
多了你自己買點東西吃，節禮我就&lsquo折幹&rsquo了。
&rdquo 阿珠的娘想了想說：&ldquo好，多的銀子就算存在我這裡。
好在胡老爺以後總還有坐我們船的時候。
&rdquo說完，她就退了出去。
胡雪岩顧不得說話，一半也是有意如此，不喝酒先吃菜，而實在也是真正的享用，連着吃了好幾筷魚，才擡頭笑道：&ldquo阿珠，我有個辦法，最好有這樣一位丈母娘，那我的口福就好了！&rdquo 表面上是笑話，暗地裡是試探，遇着情分還不夠的女孩子，這就是唐突，會惹得對方生氣，非挨罵不可。
但在阿珠聽來，又不以為是試探，竟是他吐露真意，作了承諾，頓時臉也紅了，心也跳了，忸怩萬分，恨不得就從窗口&ldquo撲通&rdquo一聲跳到河裡去泅水，躲開他那雙眼睛。
幸好，胡雪岩隻說話時看了她一眼，說完依舊埋頭大嚼。
不過阿珠眼前的羞窘雖無人得見，心裡的波瀾卻連自己都覺得難以應付，她霍地一下站起來就跑。
這不暇考慮的一個動作，等做出來了，心裡卻又不安，怕他誤會她生了氣，所以順口說了句：&ldquo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
&rdquo 原是句托辭。
一臉的紅暈，她也羞于見娘，回到自己的鋪上，撫着胸，摸着臉，隻是對自己說：把心定下來！ 心一定又想起她爹娘那天晚上的話，老夫婦沒有防到隔艙有耳，說來一無顧忌，&ldquo女大不中留，我看阿珠茶不思，飯不想，好像有點&hellip&hellip&rdquo她爹沒有再說下去。
&ldquo有點什麼？&rdqu
&ldquo胡老爺，&rdquo老張又說，&ldquo我備了隻小劃子，劃了你去。
這裡也實在太鬧了，連我都厭煩，城河裡清靜得多。
&rdquo 于是下橋上船，向南穿過萬安橋，折而往東，出了水關，就是極寬的護城河，一面城牆，一面菜畦，空闊無人。
端午将近的黃梅天，蒸悶不堪，所以一到這地方，胡雪岩頓覺精神一爽，脫口贊了句：&ldquo阿珠倒真會挑地方！&rdquo &ldquo喏！&rdquo老張指着胡雪岩身後說，&ldquo我們的船停在那裡。
&rdquo 船泊在一株柳樹下面。
那株楊柳極大，而且斜出臨水，茂密的柳綠覆蓋了大半條船，不仔細看，還真不大容易發現。
胡雪岩未到那條船上，已覺心曠神怡，把一腦子的海運局、錢莊之類的念頭，忘了個幹淨。
倒轉身來，一直望着柳下的船。
那面船上也有人在望，自然是阿珠。
越行越近，看得越清楚，她穿一件漿洗得極挺括的月白竹布衫，外面套一件玄色軟緞的背心，一根漆黑的長辮子，仍然是她改不掉的習慣，把辮梢撈在手裡撚弄着。
小船劃近，船上的夥計幫忙把他扶上大船，隻見阿珠回身向後梢喊道：&ldquo娘，好難請的貴客請到了！&rdquo 阿珠的娘在後梢上做菜，分不開身來招呼，隻高聲帶笑地說：&ldquo阿珠，你說話要摸摸良心，胡老爺一請就到，還說&lsquo好難請&rsquo！&rdquo &ldquo也不知道哪個沒有良心？&rdquo阿珠斜睨着胡雪岩，&ldquo人家的船是長途，我們的船就該是短程。
&rdquo 阿珠的娘深怕她女兒得罪了&ldquo貴客&rdquo，随即用呵斥的聲音說道：&ldquo說話沒輕沒重，越說越不好了。
&rdquo接着，放下鍋鏟，探身出來，一面在圍裙上擦着雙手，一面向胡雪岩含笑招呼：&ldquo胡老爺，你怎麼這時候才來？阿珠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
&rdquo 這句話羞着了阿珠，原是白裡泛紅的一張臉，越發燒得如滿天晚霞，搶着打斷她的話說：&ldquo哪個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瞎說八道！&rdquo話一完，隻見長辮子一甩，扭身沿着船舷，往後艙就走。
水上女兒走慣了，看似風擺楊柳般搖搖欲墜，其實安然無事，但胡雪岩大為擔心，慌忙喊道：&ldquo阿珠，阿珠，你當心！不要掉到河裡！&rdquo 阿珠沒有理他，不過聽他那發急亂叫的聲音，心裡覺得很舒服，不由得就把腳步放慢了，一步一步很規矩地走着。
&ldquo胡老爺，你看！&rdquo阿珠的娘仿佛萬般無奈地，&ldquo瘋瘋癫癫，拿她真沒法子。
&rdquo &ldquo你也少噜蘇了！&rdquo老張這樣埋怨他老婆，轉臉又說，&ldquo胡老爺，你請艙裡坐。
&rdquo 進艙就發現，這條船油漆一新，收拾得比以前更加整齊，便點點頭說：&ldquo船修理過了？&rdquo &ldquo老早就要修了，一直湊不出一筆整數，多虧胡老爺上次照顧。
&rdquo &ldquo以後機會還有。
&rdquo胡雪岩說，&ldquo王大老爺放了湖州府，在杭州還有差使，常來常往，總有用得着你船的時候。
&rdquo &ldquo那要請胡老爺替我們留意。
&rdquo &ldquo本來，這種事不該我管。
不過，你的船另當别論，我來想個辦法。
&rdquo胡雪岩沉吟着，想把老張的這條無錫快，當做海運局或者湖州府長期租用的&ldquo官船&rdquo，讓他按月有一筆固定的收入。
沉吟未定，阿珠又出現了，打來一盆臉水。
這下提醒了老張，站起身說：&ldquo胡老爺先寬寬衣，洗洗臉，吃碗菜。
哪天到臨平，要吃些什麼菜，等下叫阿珠的娘來跟胡老爺商量。
&rdquo 等老張一走，胡雪岩就輕松了，起身笑道：&ldquo阿珠，你的脾氣好厲害！&rdquo &ldquo還要說人家！你自己不想想，一上了岸，把人家抛到九霄雲外。
平常不來還不要去說它，王大老爺到湖州上任，明明現成有船，你故意不用。
你說說看，有沒有這個道理？&rdquo 她一面說一面替胡雪岩解鈕扣卸去馬褂、長衫，依偎在身邊，又是那種無限幽怨的聲音，胡雪岩自然是&ldquo别有一般滋味在心頭&rdquo。
等她低頭去解他腋下的那顆鈕扣，他不由得就伸手去摸她的如退光黑漆般的頭發，阿珠把頭再往下低，避開了他的手，同時抗議：&ldquo不要動手動腳，把我頭發都弄毛了！&rdquo &ldquo你的頭發是自己梳的？&rdquo &ldquo自然啰！我自己梳，我娘替我打辮子。
我們這種人，難道還有丫頭、老媽子來伺候的福氣？&rdquo &ldquo也不見得沒有。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丫頭、老媽子又何足為奇？&rdquo 這話一說完，阿珠立刻擡起眼來，雙目流轉，在他的臉上繞了一下，馬上又低下頭去，撈起他的長衫下擺，解掉最後一個扣子，卸去外衣，然後絞一把手巾送到他手裡。
他發現她眼中有期待的神色，不用說，那是希望他對他剛才所說的那句話，有個進一步的解釋。
但是他已悔出言輕率，便裝作不解，很快地扯到别的事。
這件事，足以讓阿珠立刻忘掉他剛才的那句話，他解開他帶來的那個包袱，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箱子，仿照保險箱的做法，用鐵皮所裝，漆成墨綠色，也裝有暗鎖。
&ldquo這是什麼箱子？&rdquo &ldquo&lsquo杜十娘怒沉百寶箱&rsquo的百寶箱。
&rdquo 他把暗鎖打開，箱内卻隻有&ldquo四寶&rdquo，一瓶香水，一個八音盒，一把日本女人插在頭上當裝飾的象牙細篦，一隻景泰藍嵌珠的女表。
阿珠驚多于喜，看看這樣，摸摸那樣，好半天說不出話。
胡雪岩先把牙篦插在她頭發上，接着把那隻表用鑰匙上足了弦，以自己的金表校準了時刻，替阿珠挂在鈕扣上，再把八音盒子開足了發條，讓它叮叮當當響着，最後拿起那瓶香水，阿珠忽然失聲喊道：&ldquo不要，不要！&rdquo 胡雪岩愕然：&ldquo不要什麼？&rdquo &ldquo傻瓜！&rdquo阿珠嫣然一笑，&ldquo不要打開來！&rdquo 這時老張和那船夥計，為從未聽過的叮叮當當的聲音所招引，都在船艙外探望，要弄明白是什麼東西在響。
阿珠卻不容他們看個究竟，一手八音盒，一手香水，頭插牙篦，衣襟上晃蕩着那隻表，急忙忙走向後梢，到她娘那裡&ldquo獻寶&rdquo去了。
于是隻聽得她們母女倆贊歎說笑的聲音，最後是做娘的在告誡：&ldquo好好去放好。
有人的地方少拿出來，胡家的阿毛手腳不幹淨，當心她順手牽羊。
&rdquo &ldquo怕什麼！我鎖在&lsquo百寶箱&rsquo裡！&rdquo &ldquo什麼&lsquo百寶箱&rsquo？&rdquo &ldquo喏，&rdquo大概是阿珠在比劃，&ldquo這麼長，這麼寬，是鐵的，還有暗鎖，怎麼開法隻有我一個人曉得，偷不走的。
&rdquo &ldquo原來是首飾箱！&rdquo阿珠的娘說，&ldquo傻丫頭，人家不會連箱子一起偷？&rdquo &ldquo啊！&rdquo阿珠醒悟了，接着便又重新出現在中艙，高興之外，似乎還有些憂慮的神色。
為了知道她的憂慮想安慰她，胡雪岩招把手說：&ldquo阿珠，你過來，我有話說。
&rdquo &ldquo你說好了！&rdquo她這樣回答，一面打開那隻百寶箱，除了頭上的那把篦以外，其餘&ldquo三寶&rdquo都收入箱内，卻把個開了蓋的箱子捧在手裡，凝視不休。
&ldquo你到底想不想聽我的話？&rdquo &ldquo好，好！我聽。
&rdquo阿珠急忙答應，鎖好箱子，走到胡雪岩對面坐下，右手支頤，偏着頭等他開口。
這又是一個極動人的姿态，胡雪岩也偏着頭緊盯着她看。
阿珠大概心思還在百寶箱裡，以緻視而不見。
她不做聲，他也不開口。
好久，她方省悟，張皇而抱歉地問道：&ldquo你，你剛才說什麼？&rdquo &ldquo咦！&rdquo胡雪岩故意裝作十分詫異地，&ldquo我說了半天，你一句都沒有聽進去？&rdquo 阿珠為他一詐，歉意越發濃了，賠着笑說：&ldquo對不起！我想起一樁要緊事情。
&rdquo &ldquo什麼要緊事？&rdquo 原是托詞，讓他盯緊了一問，得要想幾句話來圓自己的謊，偏偏腦筋越緊越笨，越笨越急，漲紅了臉，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ldquo好了，好了！&rdquo胡雪岩大為不忍，&ldquo不便說就不說。
&rdquo &ldquo是啊，這樁事情不便說。
&rdquo阿珠如釋重負似的笑道，&ldquo現在，你有什麼話，請你盡管說，我一定留心聽。
&rdquo &ldquo我勸你，不要把你娘的話太當真！&rdquo他放低了聲音說，&ldquo身外之物要看得開些。
&rdquo 他講了一套&ldquo身外之物&rdquo的道理，人以役物，不可為物所役，心愛之物固然要當心被竊，但為了怕被竊，不敢拿出來用，甚至時時憂慮，處處分心，這就是為物所役，倒不如無此一物。
&ldquo所以，&rdquo他說，&ldquo你的腦筋一定要轉過來。
丢掉就丢掉，沒有什麼了不得！不然，我送你這幾樣東西，倒變成害了你了。
&rdquo 他把這番道理說得很透徹，無奈阿珠大不以為然，&ldquo你倒說得大方，&lsquo丢掉就丢掉&rsquo！你不心疼我心疼。
&rdquo她忽有怨怼，&ldquo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說丢掉就丢掉，一點情分都沒有。
對人對東西都一樣！&rdquo &ldquo你說&lsquo對人對東西都一樣&rsquo，這個&lsquo人&rsquo是哪個？&rdquo &ldquo你還問得出口？&rdquo阿珠冷笑，&ldquo可見得你心裡早沒有那個&lsquo人&rsquo了！&rdquo &ldquo虧你怎麼想出來了？&rdquo胡雪岩有些懊惱，&ldquo我們在講那幾樣東西，你無緣無故會扯到人上面！我勸你不必太看重身外之物，正是為了看重你，你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再說，我那麼忙法子，你娘來一叫我就來，還要怎麼樣呢？至于王大老爺上任要雇船，你也得替我想想，照我在王大老爺面前的身份，好不好去管這種小事情？&rdquo &ldquo我曉得，都歸庶務老爺管，不過你提一聲也不要緊啊！&rdquo &ldquo這不就是插手去管嗎？你總曉得，這都有回扣的，我一管，庶務就不敢拿回扣了。
别人不知道用你家的船另有道理，隻說我想要回扣。
我怎麼能背這種名聲？&rdquo 阿珠聽了這一番話，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把眼皮垂下去，長長的睫毛閃動着，好久不作聲。
那是石火電光般的一瞥，但包含着自悔、緻歉、佩服、感激，以及求取諒解的許多意思在内，好像在說：你不說明白，我哪裡知道？多因為我的見識不如你，想不到其中有這麼多道理。
我隻當你有意不用我家的船，是特意要避開我，其實你是愛莫能助。
一請就來，你也不是有意避我。
看來是我錯怪了人！也難為你，一直逼到最後你才說破！我不對，你也不對，你應該曉得我心裡着急，何不一來先就解釋這件事？倘或你早說明白，我怎會說那許多教人刺心的話？也許你倒不在乎，但是你可知道我說這些話心裡是如何懊悔？ 女兒家的曲曲心事，胡雪岩再機警也難猜透，不過她有愧歉之意，卻是看得出來的。
他的性情是最不願意做煞風景的事，所以自己先就一下撇開，搖着手說：&ldquo好了，好了，話說過就算數了，不要去東想西想。
喂，我問你。
&rdquo最後一句聲音大了些，仿佛突如其來似的，阿珠微吃一驚，擡起頭來睜大了雙眼看着他。
&ldquo你娘今天弄了些什麼菜給我吃？&rdquo &ldquo我還不曉得。
&rdquo &ldquo咦！&rdquo胡雪岩說，&ldquo這就怪了，你怎麼會不曉得？莫非&mdash&mdash&rdquo 他本來想取笑她，說是&ldquo莫非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rdquo話到口旁，警覺到這個玩笑開不得，所以縮住了口。
話是沒有說出口，臉上那詭秘的笑容卻依然在。
阿珠也是極精靈的人，頓時就逼着問：&ldquo莫非什麼？&rdquo &ldquo莫非，&rdquo胡雪岩随口答道，&ldquo你在生我的氣，所以懶得去問？&rdquo &ldquo你這話沒有良心！&rdquo她說，也不見得生氣，卻轉身走了出去。
很快地，她又走了回來，手裡多了一個托盤，裡面一隻蓋碗，揭開碗蓋來看，是冰糖煮的新鮮蓮子、湖菱和茨實，正是最時新、最珍貴的點心。
另外有兩隻小碟子，一黃一紅，黃的是桂花醬，紅的是玫瑰鹵，不但香味濃郁，而且鮮豔奪目。
&ldquo一天就替你弄這一碗點心，你還說我懶得管你，是不是沒有良心？&rdquo 胡雪岩看碗中的蓮子等物，剝得極其幹淨，粒粒完整，這才知道她花的工夫驚人，心裡倒覺得老大不過意。
&ldquo吃啊！&rdquo阿珠說，&ldquo兩樣鹵子随你自己調，我看玫瑰鹵子好。
&rdquo &ldquo我實在舍不得吃，留着聞聞看看。
&rdquo &ldquo咄！&rdquo阿珠笑了，&ldquo跟伢兒一樣。
&rdquo說着用小銀匙挑了一匙玫瑰鹵調在碗裡，然後往他面前一推，&ldquo冷了不好吃了。
&rdquo &ldquo你自己呢？&rdquo &ldquo我啊！我自己才懶得弄呢。
倒是我爹叨你的光，難得吃這麼一碗細巧點心。
&rdquo &ldquo真正是細巧點心！皇帝在宮裡，也不過如此。
對不？&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宮裡雖然四時八節有各地進貢的時鮮貨，到底路遠迢迢，哪裡一上市就有得吃？&rdquo 阿珠聽了他的話，十分高興，&ldquo這樣說起來，你的福氣比皇帝還好？&rdquo她拿手指刮着臉羞他，&ldquo說大話不要本錢，世上再沒有比你臉皮厚的人！&rdquo說完，自己倒又笑了，接着扭身往後，到後梢去幫忙開飯。
胡雪岩倒不是說大話，真的自覺有南面王不易之樂15，一人坐在爽氣撲人的船窗邊，吃着那碗點心，眼望着平疇綠野，心境是說不出的那種開闊輕松。
當然，阿珠仿佛仍舊在他眼前，隻要想到便看得見，聽得到，一颦一笑，無不可人。
他開始認真考慮他與她之間的将來了。
想不多久，思路便被打斷，阿珠來開飯了，抹桌子，擺碗筷，一面告訴他說：&ldquo四菜一湯，兩個碟子，夠你吃的了。
今天有黃花魚，有莼菜。
&rdquo 話沒有說完，阿珠的娘已端了菜來，密炙方火，新鮮荷葉粉蒸肉、鹵香瓜蒸黃花魚、炸響鈴，另外兩個下酒的冷碟，蝦米拌黃瓜、鹵時件。
然後自己替胡雪岩斟了杯&ldquo竹葉青&rdquo，嘴裡說着客氣話。
&ldquo多謝，多謝！&rdquo胡雪岩指着桌面說，&ldquo這麼許多菜，我無論如何吃不下。
大家一起來！&rdquo &ldquo從沒有這個規矩！&rdquo阿珠的娘也知道他的弦外之意，所以接着又把話拉回來，&ldquo不過一個人吃悶酒也無趣，讓阿珠敬胡老爺一杯。
&rdquo 阿珠是巴不得她娘有這一句，立刻掉轉身子，去拿了一小酒杯，同時把她的那雙銀筷子也捏了在手裡。
&ldquo胡老爺，到底哪天要用船？&rdquo &ldquo五月初七一早動身。
&rdquo他說，&ldquo來去總得兩天。
&rdquo &ldquo甯願打寬些。
&rdquo阿珠在旁接口，&ldquo兩天不夠的。
&rdquo &ldquo也對。
&rdquo胡雪岩說，&ldquo這樣，加一倍算四天好了。
&rdquo &ldquo菜呢？&rdquo &ldquo随你配，随你配！&rdquo胡雪岩是準備好了，從小褂口袋裡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ldquo你先收了，不夠我再補。
&rdquo 阿珠的娘是識得字的，看那銀票是二十兩，連忙答道：&ldquo有得多！哪裡用得着這許多？&rdquo &ldquo端午要到了。
多了你自己買點東西吃，節禮我就&lsquo折幹&rsquo了。
&rdquo 阿珠的娘想了想說：&ldquo好，多的銀子就算存在我這裡。
好在胡老爺以後總還有坐我們船的時候。
&rdquo說完，她就退了出去。
胡雪岩顧不得說話，一半也是有意如此，不喝酒先吃菜，而實在也是真正的享用，連着吃了好幾筷魚，才擡頭笑道：&ldquo阿珠，我有個辦法，最好有這樣一位丈母娘，那我的口福就好了！&rdquo 表面上是笑話，暗地裡是試探，遇着情分還不夠的女孩子，這就是唐突，會惹得對方生氣，非挨罵不可。
但在阿珠聽來，又不以為是試探，竟是他吐露真意，作了承諾，頓時臉也紅了，心也跳了，忸怩萬分，恨不得就從窗口&ldquo撲通&rdquo一聲跳到河裡去泅水，躲開他那雙眼睛。
幸好，胡雪岩隻說話時看了她一眼，說完依舊埋頭大嚼。
不過阿珠眼前的羞窘雖無人得見，心裡的波瀾卻連自己都覺得難以應付，她霍地一下站起來就跑。
這不暇考慮的一個動作，等做出來了，心裡卻又不安，怕他誤會她生了氣，所以順口說了句：&ldquo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
&rdquo 原是句托辭。
一臉的紅暈，她也羞于見娘，回到自己的鋪上，撫着胸，摸着臉，隻是對自己說：把心定下來！ 心一定又想起她爹娘那天晚上的話，老夫婦沒有防到隔艙有耳，說來一無顧忌，&ldquo女大不中留，我看阿珠茶不思，飯不想，好像有點&hellip&hellip&rdquo她爹沒有再說下去。
&ldquo有點什麼？&rdq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