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難倒百官的棘手事，胡雪岩火速辦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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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場中
上海縣城築于明朝嘉靖三十二年，原是用以&ldquo備倭&rdquo的，城周九裡，城牆高二丈四尺；大小六個城門，東南西北四門，名為朝宗、跨海、儀風、晏海；另外有寶帶、朝陽兩門，俗稱小東門、小南門。
他們的船就泊在小東門外。
船剛到就有人在碼頭上招手，立在船頭上的尤老五，也報以手勢。
跳闆還不曾搭妥，那人已三腳兩步，走上船來，身手矯捷，如履平地，一望便知是過慣了水上生涯的。
&ldquo阿祥！&rdquo尤老五問他，&ldquo都預備好了？&rdquo &ldquo都好了。
&rdquo阿祥答道，&ldquo叫北門高升棧留了屋子，三多堂也關照過了，轎子在碼頭上。
&rdquo &ldquo好，你到碼頭上去招呼，凡事要周到。
&rdquo 等阿祥一走，尤老五随即回到艙中。
胡雪岩正在跟張胖子商量，住哪家客棧，先幹什麼，後幹什麼。
兩個人對上海都不大熟，所以商量了半天，尚未停當。
等尤老五一出現，就不必再商量了。
他告訴胡雪岩，已預先派了人來招呼，一切都有預備，不勞大家費心，同時聲明，上海縣屬于松江府，他是地主，所以在上海的一切供應，都由他&ldquo辦差&rdquo。
&ldquo這怎麼敢當？&rdquo胡雪岩說，&ldquo尤其是&lsquo辦差&rsquo兩個字，五哥，你是在罵人了！&rdquo 尤老五笑笑不響，然後問道：&ldquo爺叔，你上海熟不熟？&rdquo &ldquo不熟。
&rdquo &ldquo那就快上岸吧，好白相11的地方多得很，不必耽誤工夫了。
&rdquo 于是，連王有齡在一起，都上了岸，碼頭上已經有幾頂藍呢轎子停在那裡。
五口通商不過十年的工夫，上海已變得很奢華了，服飾僭越，更不當回事，所以除卻王有齡，大家都生平第一遭坐了藍呢大轎。
轎子進城，折而往北，停下一看，附近都是客棧，大小不同。
大的金字招牌上寫的是&ldquo仕宦行台&rdquo，小的便寫&ldquo安寓客商&rdquo。
高升棧自然是仕宦行台，尤老五派人包下一座院落，共有五間房，十分寬敞幹淨。
這時行李也送到了，等安頓妥帖，尤老五把胡雪岩拉到一邊，悄悄問道：&ldquo王老爺為人是不是很方正？&rdquo 這話很難回答，胡雪岩便這樣答道：&ldquo五哥，你問這句話，總有道理在内，先說來我聽聽。
&rdquo &ldquo是這樣，我先替大家接風，飯後逛逛邑廟&mdash&mdash錢業公所在邑廟後花園，張老闆要看同行朋友，也很方便。
到了晚上，我請大家吃花酒，如果王老爺不肯去，另作商量。
&rdquo 原來如此！胡雪岩心想，看樣子王有齡也是個風流人物，不過涉足花叢，有玷官常，這非要問他本人不可。
&ldquo時候也還早。
&rdquo尤老五又說，&ldquo或者我們先去吃了飯，等下在邑廟吃茶的時候再說。
&rdquo &ldquo對，對！就這樣。
&rdquo 尤老五替他們接風的地方，是上海城内第一家本幫館子，在小東門内邑廟前花草濱桂圓弄，實在是館驿弄。
王有齡先就說過，隻要小吃，若是整桌的席，他便辭謝，因此尤老五點了本幫菜，糟缽頭、秃肺、卷菜之類，味極濃腴，而正當&ldquo饑者易為食&rdquo之時，所以也不嫌膩了。
飯後去逛邑廟，近在咫尺，便都走着去了。
邑廟就是城隍廟&mdash&mdash城隍這位尊神起于北齊，原是由秦漢的社神轉化來的，起初隻有江南一帶才有，不知是東南人文荟萃之區哪個聰明人想出來的好法子，賦予城隍以一種明确的身份：它是陰間的地方官，都城隍等于巡撫，縣城隍便是縣令，一般也有三班六房，在冥冥中可以抓人辦案。
因此，老百姓受了冤屈的，就有了一個最後申訴的地方。
縣官也承認本地有這麼一位地位完全相等的同僚，而這位陰世的縣官似乎也管着陽世的縣官，是以不能不心存忌憚。
有部教人如何做地方官的《福惠全書》，就曾寫明：縣官莅境，&ldquo于上任前一日，或前三日至城隍廟齋宿&rdquo，一則是禮貌上的拜訪，先打個招呼，&ldquo請多多包涵&rdquo，再則是在夢中請教，本地有哪些魚肉鄉裡的土豪劣紳，或者懸而未結的冤案，内幕如何之類。
城隍不歸朝廷指派，而是老百姓選出來的，就如陽世的選賢與能一般，選城隍是&ldquo聰明正直之謂神&rdquo，不正直不願為老百姓伸冤，不聰明則不能為老百姓伸冤。
上海縣的城隍就是老百姓所選的，他是東南最有名的三位城隍之一。
蘇州城隍春申君黃歇，杭州城隍文天祥，上海原是春申君的采邑，他被蘇州人請了去，上海人隻好另選一位城隍，此公叫秦裕伯，大名府人氏，元朝末年當到&ldquo福建行省郎中&rdquo，因為天下大亂，群雄并起，棄官避難到了上海。
明太祖朱元璋得了天下，征辟至朝，授官侍讀學士，外放隴州知州，告老以後，不回大名府回到寄籍的上海，死後屢顯靈迹，保障生民，所以上海人選他來做城隍。
上海的城隍廟跟開封的大相國寺一樣，是個有吃有玩的鬧市，一進頭山門，兩旁都是雜貨鋪；二山門正中是個戲台，台下就是通路，過道兩旁是賣桂花糖粥、酒釀圓子等等的小吃攤。
戲台前面是個極大的廣場，西廊是刻字鋪，東廊有家茶店，是上海縣衙門書辦、皂隸的&ldquo茶會&rdquo，老百姓打官司、托人情都在這裡接頭。
再往北就是城隍廟的大殿了，兩旁石壁拱立四個石皂隸，相傳是海上飄來的，大概是秦裕伯在福建的舊屬，特地浮東海而來，投奔故主。
一進殿門，面對城隍的門楣上懸一把大算盤，兩旁八個大字：&ldquo人有千算，天有一算&rdquo。
這是給燒香出殿的人的&ldquo臨别贈言&rdquo。
正對大算盤，丈許高的神像上面有塊匾，題作&ldquo金山神主&rdquo，是為上海縣城隍的正式尊号。
再進去就是後殿，供奉城隍及城隍夫人，她的寝宮就在西面，寂寂深閨，在她生日那天亦許凡夫俗子瞻仰。
城隍廟的好玩，是在廟後有座豫園，為上海城内第一名園，原是明朝嘉靖年間，當過四川布政使的潘允端的産業，明末大亂自然廢圮，乾隆中葉，正值全盛，海内富麗無比，本地人為了使&ldquo保障海隅&rdquo的城隍有個公餘遊憩之地，特地集資向潘氏後裔買下這個廢園，重新修建，曆時二十餘年，花了巨萬的銀子，方始完工。
因為地處廟的西北，所以名為西園，而廟東原有個東園，俗稱&ldquo城隍廟後花園&rdquo。
東園每年由錢莊同業保養修理，隻有逢到城隍及城隍夫人生日，以及初夏的&ldquo蕙蘭雅集&rdquo才開放。
豫園卻是終年洞開，裡面有好幾家茶店，還有極大的一座書廳。
尤老五招待大家在俗稱&ldquo桂花廳&rdquo的清芬堂喝茶。
這天有人在鬥鳥，其中頗多尤老五的&ldquo弟兄&rdquo，走來殷殷緻意，請他&ldquo下場去玩&rdquo，這就像鬥蟋蟀一樣，可以博彩，輸赢甚大。
尤老五便把周、吳兩委員和張胖子請了去一起玩，留下胡雪岩好跟王有齡說私話。
&ldquo雪公！&rdquo他意态閑豫地問道，&ldquo今天晚上，逢場作戲，可有興緻？&rdquo 王有齡隻當要他打牌，搖搖頭說：&ldquo你們照常玩吧！我對賭錢不内行。
&rdquo &ldquo不是看竹是看花！&rdquo 王有齡懂了，竹是竹牌，花則不用說，當然是&ldquo倡條冶葉恣留連，飄蕩輕于花上絮&rdquo，便即笑道：&ldquo看竹看花的話，隽妙得很！&rdquo 兩人交情雖深，結伴作狎邪遊的話，卻還是第一次談到。
王有齡年紀長些，又去不了一個&ldquo官&rdquo字的念頭，所以内心不免有忸怩之感，隻好作這樣不着邊際的答複。
胡雪岩熟透人情，自然了解，知道他心裡有些活動，但跟周、吳二人一起去吃花酒，怕他未見得願意，就是願意也未見得有樂趣。
這樣一想，胡雪岩另有了計較，暫時不響，隻談公事，決定這天休息，第二天起，王有齡去拜客，胡雪岩、張胖子會同尤老五去借款。
&ldquo還有件要緊事，&rdquo王有齡說，&ldquo黃撫台要彙到福建的那兩萬銀子，得趕緊替他辦妥。
&rdquo &ldquo我知道。
這件事不在快，要秘密，我自會弄妥當，你不必操心。
&rdquo說着，便站起身來。
尤老五是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角色，見胡雪岩一站起身來，便借故離座，兩人會合在一起，低聲密語，作了安排。
這天夜裡，杭州來的人，便分作各不相關的三起去玩，一起是到三多堂；一起是高升一個人，由尤老五派了個小弟兄陪他各處去逛。
等人都走光了，隻剩下一個王有齡，換了便服，把一副墨晶眼鏡放在手邊，在船上看書坐等。
天剛剛黑，胡雪岩從三多堂溜了出來，尤老五已有人在等候，坐轎到了小東門外碼頭上，把王有齡接了出來。
陪伴的人吩咐轎夫：&ldquo梅家弄。
&rdquo 梅家弄地方相當偏僻，但曲徑通幽，别有佳趣。
等轎子擡到，領路的人在一座小小的石庫門上，輕叩銅環，随即便有人來開門。
應接的是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說得一口極好聽的蘇州話。
到了客廳裡燈光亮處，王有齡從墨晶眼鏡裡望出去，才發覺這個婦人，秋娘老去，風範猶存。
再看客廳裡的陳設，布置得楚楚有緻，着實不俗，心裡便很舒服。
&ldquo三阿姨！&rdquo領路的人為&ldquo本家&rdquo介紹，&ldquo王老爺，胡老爺，都是貴客，格外招呼！&rdquo 三阿姨喏喏連聲，神色間不僅馴順，而且帶着些畏憚的意味。
等領路的人告辭而去，三阿姨才向王有齡和胡雪岩寒暄，一句接一句，照例有個&ldquo客套&rdquo，這個套子講完，便了解了來客的身份。
當然，她知道的是他們的假身份&mdash&mdash王老爺和胡老爺都是杭州來的鄉紳。
擺上果盤獻過茶，三阿姨向裡喊道：&ldquo大阿囡，來見見王老爺跟胡老爺！&rdquo 湖色夾紗門簾一掀，閃出來一個麗人。
王有齡一見，雙眼便是一亮，随手把墨晶眼鏡取了下來，盯着風擺柳似的走過來的阿囡，仔細打量。
她穿一件雨過天青的綢夾襖，雖然也是高高聳起的元寶領，腰身卻做得極緊，把袅娜身段都顯了出來，下面沒有穿裙，是一條玄色夾褲，鑲着西洋來的極寬的彩色花邊。
臉上薄施脂粉，頭卻梳得又黑又亮，髻上插一支翠鑲金挖耳，此外别無首飾，在這樣的人家，這就算是極素淨的打扮了。
走近了越發看得清楚，是一張介乎&ldquo鵝蛋&rdquo與&ldquo瓜子&rdquo之間的長隆臉，生得極好的一雙眼睛，就如西洋來的閃光緞一般，顧盼之間，一黑一亮，配上那副長長的睫毛，别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媚态，而且正當花信年華，就如秋月将滿，春花方盛，令人一見便覺不可錯過。
她一面含着笑，一面照着阿姨的指點，大大方方地招呼了貴客。
然後說道：&ldquo兩位老爺，請到房間裡坐吧！&rdquo 到了裡面，又别有一番風光，看不出是風塵人家，卻像知書識字的大家小姐的閨房：紅木的家具以外，還有一架書，牆上挂着字畫，有戴熙的山水和鄧石如的隸書，都是近時的名家。
多寶架上陳設着許多小擺飾，一具形制極其新奇的銅香爐正燒着香，青煙袅袅，似蘭似麝，觸鼻心蕩。
&ldquo王老爺請用茶！&rdquo她把蓋碗茶捧到王有齡面前，随手在果盤裡抓了幾顆松仁，兩手搓一搓，褪去了衣，一直就送到王有齡唇邊。
王有齡真想連她的手指一起咬住，但到底不曾，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問道：&ldquo大阿囡，你叫什麼名字？&rdquo &ldquo小名叫畹香。
&rdquo &ldquo哪兩個字？&rdquo &ldquo滋蘭九畹的畹，王者之香的香。
&rdquo &ldquo好文雅的談吐！&rdquo王有齡又問，&ldquo畹香，你跟誰讀的書？&rdquo &ldquo讀啥個書，讀過書會落到這種地方來？&rdquo說着，略帶凄楚地笑了笑。
王有齡卻不知道這是那些&ldquo住家&rdquo的&ldquo小姐&rdquo的做作，頓時起了紅粉飄零的憐惜，握着她的手，仿佛有無窮感慨不知從何說起似的。
胡雪岩看看已經入港了，便站起身來喊道：&ldquo雪公，我要告辭了。
&rdquo &ldquo慢慢，慢慢！&rdquo王有齡招着手說：&ldquo坐一會再說。
&rdquo &ldquo不必了。
&rdquo胡雪岩一意想躲開，好讓他們溫存，所以站起來就走，&ldquo回頭我再來。
&rdquo &ldquo畹香！我看胡老爺在生你的氣。
&rdquo 聽這一說，胡雪岩便站住了腳，畹香上來拉住他說：&ldquo胡老爺，可曾聽見王老爺的話？你請坐下來，陪陪我們這位老爺，要走也還早。
&rdquo &ldquo我們、你們的，好親熱！&rdquo胡雪岩打趣她說，&ldquo現在你留我，回頭叫我也走不了，在這裡&lsquo借幹鋪&rsquo！&rdquo &ldquo什麼&lsquo幹鋪&rsquo、&lsquo濕鋪&rsquo，我不懂！&rdquo畹香一面說，一面眼瞟着王有齡，卻又立即把視線閃開。
那送秋波的韻味，在王有齡還是初次領略，真有飄飄欲仙之感。
&ldquo今宵不可無酒！&rdquo他用征詢的眼光看着胡雪岩，意思問他這裡可有&ldquo吃花酒&rdquo的規矩。
胡雪岩還不曾開口，畹香急忙答道：&ldquo已經在預備。
要不要先用些點心？&rdquo說着，不等答話，便掀簾出門，大概是到廚房催問去了。
&ldquo想不到有這麼個雅緻的地方！&rdquo王有齡目送着她的背影，十分滿意地說。
&ldquo雪公！&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我看你今天想回去也不行。
&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不看見畹香的神氣嗎？已經遞了話過來，要留你在這裡住了。
&rdquo &ldquo哪一句話？&rdquo &ldquo&lsquo要走也還早&rsquo。
不就是表示你可以不走嗎？&rdquo 想一想果然！王有齡倒有些躊躇了。
&ldquo我看這樣，還是我早些走。
&rdquo胡雪岩為他策劃，&ldquo好在我從三多堂出來的時候，隻說要陪你去看一位多年不見的親戚，回頭我就對他們說，你的親戚留你住下，要明天才回去。
&rdquo 王有齡大為高興，連連點頭：&ldquo就這樣。
他們的船就泊在小東門外。
船剛到就有人在碼頭上招手，立在船頭上的尤老五，也報以手勢。
跳闆還不曾搭妥，那人已三腳兩步，走上船來，身手矯捷，如履平地，一望便知是過慣了水上生涯的。
&ldquo阿祥！&rdquo尤老五問他，&ldquo都預備好了？&rdquo &ldquo都好了。
&rdquo阿祥答道，&ldquo叫北門高升棧留了屋子，三多堂也關照過了，轎子在碼頭上。
&rdquo &ldquo好，你到碼頭上去招呼，凡事要周到。
&rdquo 等阿祥一走，尤老五随即回到艙中。
胡雪岩正在跟張胖子商量，住哪家客棧，先幹什麼，後幹什麼。
兩個人對上海都不大熟，所以商量了半天，尚未停當。
等尤老五一出現，就不必再商量了。
他告訴胡雪岩，已預先派了人來招呼，一切都有預備，不勞大家費心，同時聲明，上海縣屬于松江府，他是地主，所以在上海的一切供應，都由他&ldquo辦差&rdquo。
&ldquo這怎麼敢當？&rdquo胡雪岩說，&ldquo尤其是&lsquo辦差&rsquo兩個字，五哥，你是在罵人了！&rdquo 尤老五笑笑不響，然後問道：&ldquo爺叔，你上海熟不熟？&rdquo &ldquo不熟。
&rdquo &ldquo那就快上岸吧，好白相11的地方多得很，不必耽誤工夫了。
&rdquo 于是，連王有齡在一起，都上了岸，碼頭上已經有幾頂藍呢轎子停在那裡。
五口通商不過十年的工夫，上海已變得很奢華了，服飾僭越，更不當回事，所以除卻王有齡，大家都生平第一遭坐了藍呢大轎。
轎子進城，折而往北，停下一看，附近都是客棧，大小不同。
大的金字招牌上寫的是&ldquo仕宦行台&rdquo，小的便寫&ldquo安寓客商&rdquo。
高升棧自然是仕宦行台，尤老五派人包下一座院落，共有五間房，十分寬敞幹淨。
這時行李也送到了，等安頓妥帖，尤老五把胡雪岩拉到一邊，悄悄問道：&ldquo王老爺為人是不是很方正？&rdquo 這話很難回答，胡雪岩便這樣答道：&ldquo五哥，你問這句話，總有道理在内，先說來我聽聽。
&rdquo &ldquo是這樣，我先替大家接風，飯後逛逛邑廟&mdash&mdash錢業公所在邑廟後花園，張老闆要看同行朋友，也很方便。
到了晚上，我請大家吃花酒，如果王老爺不肯去，另作商量。
&rdquo 原來如此！胡雪岩心想，看樣子王有齡也是個風流人物，不過涉足花叢，有玷官常，這非要問他本人不可。
&ldquo時候也還早。
&rdquo尤老五又說，&ldquo或者我們先去吃了飯，等下在邑廟吃茶的時候再說。
&rdquo &ldquo對，對！就這樣。
&rdquo 尤老五替他們接風的地方，是上海城内第一家本幫館子，在小東門内邑廟前花草濱桂圓弄，實在是館驿弄。
王有齡先就說過，隻要小吃，若是整桌的席，他便辭謝，因此尤老五點了本幫菜，糟缽頭、秃肺、卷菜之類，味極濃腴，而正當&ldquo饑者易為食&rdquo之時，所以也不嫌膩了。
飯後去逛邑廟，近在咫尺，便都走着去了。
邑廟就是城隍廟&mdash&mdash城隍這位尊神起于北齊，原是由秦漢的社神轉化來的，起初隻有江南一帶才有，不知是東南人文荟萃之區哪個聰明人想出來的好法子，賦予城隍以一種明确的身份：它是陰間的地方官，都城隍等于巡撫，縣城隍便是縣令，一般也有三班六房，在冥冥中可以抓人辦案。
因此，老百姓受了冤屈的，就有了一個最後申訴的地方。
縣官也承認本地有這麼一位地位完全相等的同僚，而這位陰世的縣官似乎也管着陽世的縣官，是以不能不心存忌憚。
有部教人如何做地方官的《福惠全書》，就曾寫明：縣官莅境，&ldquo于上任前一日，或前三日至城隍廟齋宿&rdquo，一則是禮貌上的拜訪，先打個招呼，&ldquo請多多包涵&rdquo，再則是在夢中請教，本地有哪些魚肉鄉裡的土豪劣紳，或者懸而未結的冤案，内幕如何之類。
城隍不歸朝廷指派，而是老百姓選出來的，就如陽世的選賢與能一般，選城隍是&ldquo聰明正直之謂神&rdquo，不正直不願為老百姓伸冤，不聰明則不能為老百姓伸冤。
上海縣的城隍就是老百姓所選的，他是東南最有名的三位城隍之一。
蘇州城隍春申君黃歇，杭州城隍文天祥，上海原是春申君的采邑，他被蘇州人請了去，上海人隻好另選一位城隍，此公叫秦裕伯，大名府人氏，元朝末年當到&ldquo福建行省郎中&rdquo，因為天下大亂，群雄并起，棄官避難到了上海。
明太祖朱元璋得了天下，征辟至朝，授官侍讀學士，外放隴州知州，告老以後，不回大名府回到寄籍的上海，死後屢顯靈迹，保障生民，所以上海人選他來做城隍。
上海的城隍廟跟開封的大相國寺一樣，是個有吃有玩的鬧市，一進頭山門，兩旁都是雜貨鋪；二山門正中是個戲台，台下就是通路，過道兩旁是賣桂花糖粥、酒釀圓子等等的小吃攤。
戲台前面是個極大的廣場，西廊是刻字鋪，東廊有家茶店，是上海縣衙門書辦、皂隸的&ldquo茶會&rdquo，老百姓打官司、托人情都在這裡接頭。
再往北就是城隍廟的大殿了，兩旁石壁拱立四個石皂隸，相傳是海上飄來的，大概是秦裕伯在福建的舊屬，特地浮東海而來，投奔故主。
一進殿門，面對城隍的門楣上懸一把大算盤，兩旁八個大字：&ldquo人有千算，天有一算&rdquo。
這是給燒香出殿的人的&ldquo臨别贈言&rdquo。
正對大算盤，丈許高的神像上面有塊匾，題作&ldquo金山神主&rdquo，是為上海縣城隍的正式尊号。
再進去就是後殿，供奉城隍及城隍夫人，她的寝宮就在西面，寂寂深閨，在她生日那天亦許凡夫俗子瞻仰。
城隍廟的好玩，是在廟後有座豫園，為上海城内第一名園，原是明朝嘉靖年間，當過四川布政使的潘允端的産業，明末大亂自然廢圮，乾隆中葉，正值全盛，海内富麗無比，本地人為了使&ldquo保障海隅&rdquo的城隍有個公餘遊憩之地，特地集資向潘氏後裔買下這個廢園，重新修建，曆時二十餘年，花了巨萬的銀子，方始完工。
因為地處廟的西北，所以名為西園，而廟東原有個東園，俗稱&ldquo城隍廟後花園&rdquo。
東園每年由錢莊同業保養修理，隻有逢到城隍及城隍夫人生日，以及初夏的&ldquo蕙蘭雅集&rdquo才開放。
豫園卻是終年洞開，裡面有好幾家茶店，還有極大的一座書廳。
尤老五招待大家在俗稱&ldquo桂花廳&rdquo的清芬堂喝茶。
這天有人在鬥鳥，其中頗多尤老五的&ldquo弟兄&rdquo，走來殷殷緻意，請他&ldquo下場去玩&rdquo，這就像鬥蟋蟀一樣，可以博彩，輸赢甚大。
尤老五便把周、吳兩委員和張胖子請了去一起玩，留下胡雪岩好跟王有齡說私話。
&ldquo雪公！&rdquo他意态閑豫地問道，&ldquo今天晚上，逢場作戲，可有興緻？&rdquo 王有齡隻當要他打牌，搖搖頭說：&ldquo你們照常玩吧！我對賭錢不内行。
&rdquo &ldquo不是看竹是看花！&rdquo 王有齡懂了，竹是竹牌，花則不用說，當然是&ldquo倡條冶葉恣留連，飄蕩輕于花上絮&rdquo，便即笑道：&ldquo看竹看花的話，隽妙得很！&rdquo 兩人交情雖深，結伴作狎邪遊的話，卻還是第一次談到。
王有齡年紀長些，又去不了一個&ldquo官&rdquo字的念頭，所以内心不免有忸怩之感，隻好作這樣不着邊際的答複。
胡雪岩熟透人情，自然了解，知道他心裡有些活動，但跟周、吳二人一起去吃花酒，怕他未見得願意，就是願意也未見得有樂趣。
這樣一想，胡雪岩另有了計較，暫時不響，隻談公事，決定這天休息，第二天起，王有齡去拜客，胡雪岩、張胖子會同尤老五去借款。
&ldquo還有件要緊事，&rdquo王有齡說，&ldquo黃撫台要彙到福建的那兩萬銀子，得趕緊替他辦妥。
&rdquo &ldquo我知道。
這件事不在快，要秘密，我自會弄妥當，你不必操心。
&rdquo說着，便站起身來。
尤老五是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角色，見胡雪岩一站起身來，便借故離座，兩人會合在一起，低聲密語，作了安排。
這天夜裡，杭州來的人，便分作各不相關的三起去玩，一起是到三多堂；一起是高升一個人，由尤老五派了個小弟兄陪他各處去逛。
等人都走光了，隻剩下一個王有齡，換了便服，把一副墨晶眼鏡放在手邊，在船上看書坐等。
天剛剛黑，胡雪岩從三多堂溜了出來，尤老五已有人在等候，坐轎到了小東門外碼頭上，把王有齡接了出來。
陪伴的人吩咐轎夫：&ldquo梅家弄。
&rdquo 梅家弄地方相當偏僻，但曲徑通幽，别有佳趣。
等轎子擡到，領路的人在一座小小的石庫門上，輕叩銅環，随即便有人來開門。
應接的是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說得一口極好聽的蘇州話。
到了客廳裡燈光亮處，王有齡從墨晶眼鏡裡望出去，才發覺這個婦人，秋娘老去，風範猶存。
再看客廳裡的陳設，布置得楚楚有緻，着實不俗，心裡便很舒服。
&ldquo三阿姨！&rdquo領路的人為&ldquo本家&rdquo介紹，&ldquo王老爺，胡老爺，都是貴客，格外招呼！&rdquo 三阿姨喏喏連聲，神色間不僅馴順，而且帶着些畏憚的意味。
等領路的人告辭而去，三阿姨才向王有齡和胡雪岩寒暄，一句接一句，照例有個&ldquo客套&rdquo，這個套子講完，便了解了來客的身份。
當然，她知道的是他們的假身份&mdash&mdash王老爺和胡老爺都是杭州來的鄉紳。
擺上果盤獻過茶，三阿姨向裡喊道：&ldquo大阿囡，來見見王老爺跟胡老爺！&rdquo 湖色夾紗門簾一掀，閃出來一個麗人。
王有齡一見，雙眼便是一亮，随手把墨晶眼鏡取了下來，盯着風擺柳似的走過來的阿囡，仔細打量。
她穿一件雨過天青的綢夾襖，雖然也是高高聳起的元寶領，腰身卻做得極緊，把袅娜身段都顯了出來，下面沒有穿裙，是一條玄色夾褲，鑲着西洋來的極寬的彩色花邊。
臉上薄施脂粉，頭卻梳得又黑又亮，髻上插一支翠鑲金挖耳，此外别無首飾，在這樣的人家，這就算是極素淨的打扮了。
走近了越發看得清楚，是一張介乎&ldquo鵝蛋&rdquo與&ldquo瓜子&rdquo之間的長隆臉，生得極好的一雙眼睛，就如西洋來的閃光緞一般，顧盼之間，一黑一亮，配上那副長長的睫毛，别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媚态，而且正當花信年華，就如秋月将滿，春花方盛，令人一見便覺不可錯過。
她一面含着笑，一面照着阿姨的指點，大大方方地招呼了貴客。
然後說道：&ldquo兩位老爺，請到房間裡坐吧！&rdquo 到了裡面，又别有一番風光，看不出是風塵人家，卻像知書識字的大家小姐的閨房：紅木的家具以外，還有一架書，牆上挂着字畫，有戴熙的山水和鄧石如的隸書，都是近時的名家。
多寶架上陳設着許多小擺飾，一具形制極其新奇的銅香爐正燒着香，青煙袅袅，似蘭似麝，觸鼻心蕩。
&ldquo王老爺請用茶！&rdquo她把蓋碗茶捧到王有齡面前，随手在果盤裡抓了幾顆松仁，兩手搓一搓，褪去了衣，一直就送到王有齡唇邊。
王有齡真想連她的手指一起咬住，但到底不曾，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問道：&ldquo大阿囡，你叫什麼名字？&rdquo &ldquo小名叫畹香。
&rdquo &ldquo哪兩個字？&rdquo &ldquo滋蘭九畹的畹，王者之香的香。
&rdquo &ldquo好文雅的談吐！&rdquo王有齡又問，&ldquo畹香，你跟誰讀的書？&rdquo &ldquo讀啥個書，讀過書會落到這種地方來？&rdquo說着，略帶凄楚地笑了笑。
王有齡卻不知道這是那些&ldquo住家&rdquo的&ldquo小姐&rdquo的做作，頓時起了紅粉飄零的憐惜，握着她的手，仿佛有無窮感慨不知從何說起似的。
胡雪岩看看已經入港了，便站起身來喊道：&ldquo雪公，我要告辭了。
&rdquo &ldquo慢慢，慢慢！&rdquo王有齡招着手說：&ldquo坐一會再說。
&rdquo &ldquo不必了。
&rdquo胡雪岩一意想躲開，好讓他們溫存，所以站起來就走，&ldquo回頭我再來。
&rdquo &ldquo畹香！我看胡老爺在生你的氣。
&rdquo 聽這一說，胡雪岩便站住了腳，畹香上來拉住他說：&ldquo胡老爺，可曾聽見王老爺的話？你請坐下來，陪陪我們這位老爺，要走也還早。
&rdquo &ldquo我們、你們的，好親熱！&rdquo胡雪岩打趣她說，&ldquo現在你留我，回頭叫我也走不了，在這裡&lsquo借幹鋪&rsquo！&rdquo &ldquo什麼&lsquo幹鋪&rsquo、&lsquo濕鋪&rsquo，我不懂！&rdquo畹香一面說，一面眼瞟着王有齡，卻又立即把視線閃開。
那送秋波的韻味，在王有齡還是初次領略，真有飄飄欲仙之感。
&ldquo今宵不可無酒！&rdquo他用征詢的眼光看着胡雪岩，意思問他這裡可有&ldquo吃花酒&rdquo的規矩。
胡雪岩還不曾開口，畹香急忙答道：&ldquo已經在預備。
要不要先用些點心？&rdquo說着，不等答話，便掀簾出門，大概是到廚房催問去了。
&ldquo想不到有這麼個雅緻的地方！&rdquo王有齡目送着她的背影，十分滿意地說。
&ldquo雪公！&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我看你今天想回去也不行。
&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不看見畹香的神氣嗎？已經遞了話過來，要留你在這裡住了。
&rdquo &ldquo哪一句話？&rdquo &ldquo&lsquo要走也還早&rsquo。
不就是表示你可以不走嗎？&rdquo 想一想果然！王有齡倒有些躊躇了。
&ldquo我看這樣，還是我早些走。
&rdquo胡雪岩為他策劃，&ldquo好在我從三多堂出來的時候，隻說要陪你去看一位多年不見的親戚，回頭我就對他們說，你的親戚留你住下，要明天才回去。
&rdquo 王有齡大為高興，連連點頭：&ldquo就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