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有齡打通層層關節,起步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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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遇故知 就在同一天,王有齡到了北通州。

    他從杭州動身,坐烏篷船到蘇州,然後換搭漕船北上,偏偏又逢豐北決口,舍舟換車,卻又舍不得多花盤纏,一路托客店代找便車、便船,花費固然省得多,時間卻虛擲了,以至于走了幾乎半年,才到北通州。

     這裡是個水陸大碼頭,倉場侍郎駐紮在此,當地靠漕船、廒倉為生的,不知其數。

    這時正是南漕雲集、漕米入倉的旺季。

    漕幫與&ldquo花戶&rdquo4,有各種公務私事接頭。

    漕丁所帶的私貨,也要運上岸來銷售,因此茶坊酒肆、客店浴池,到處都是客滿。

    王有齡雇了個腳夫,挑着一擔行李,連投數處客店,找不到下榻之處。

     最後到了西關一家&ldquo興發店&rdquo,看門口的閑人車馬還不多,王有齡心想:這一處差不多了。

    幾次碰壁的經驗,讓他學了個乖:跟櫃上好言商量,反而易于見拒。

    不如拿出官派來,反倒可以把買賣人唬倒。

     于是,他把身上那件馬褂扯一扯平,從懷中取出來一副茶晶大墨鏡戴上,昂然直入,夥計趕緊迎出來,他不等他開口,先就大模大樣地吩咐:&ldquo給找一間清靜的屋子。

    &rdquo 夥計賠着笑先請教:&ldquo你老貴姓?&rdquo &ldquo王。

    &rdquo &ldquo喔,想是從南邊來?&rdquo &ldquo嗯。

    &rdquo王有齡答道,&ldquo我上京到吏部公幹。

    &rdquo 那夥計對這些候補官兒見得多了,一望便知,現在由他自己口中證實,便改了稱呼:&ldquo王老爺!&rdquo然後躊躇着說:&ldquo屋子倒是還有兩間,不敢讓王老爺住!&rdquo &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知州衙門派人來定下了。

    有位欽差大人一半天就到,帶的人很多,西關這幾家客店的空房,全給包了。

    實在對不起,王老爺再找一家看看。

    &rdquo說着又請了個安,連聲道,&ldquo王老爺包涵。

    &rdquo 看他這副神情,王有齡不便再說不講理的話,依然隻好軟商量:&ldquo我已經走了好幾家,務必托你想辦法,給騰一間屋子。

    我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走。

    &rdquo 隻住一宿,便好說話,夥計答應跟櫃上去商量。

     櫃上最頭痛的客人,是漕船上的武官,官兒不大,官架子大,動辄&ldquo混賬王八蛋&rdquo地罵,夥計回句嘴就得挨打,伺候得稍欠周到便要鬧事。

    他們以&ldquo千總&rdquo、&ldquo把總&rdquo的職稱,給總督、巡撫當&ldquo戈什哈&rdquo還不夠格的官兒,敢于如此蠻橫無理,就因為有他們的&ldquo幫&rdquo在撐腰。

    漕幫暗中還有組織,異常隐秘,局外的&ldquo空子&rdquo無從窺其堂奧,所知道的就是極其團結,一聲喊&ldquo打&rdquo,個個伸拳,先砸爛客店再說。

    至于鬧出事來,打官司就打官司,要人要錢,呼叱立辦,客店裡是無論如何鬥不過他們的。

    所以遇到這樣的情形,幹脆往官府一推,倒省了多少麻煩。

     但王有齡不同,雖然也有些官架子,文質彬彬,不像個不講理的人。

    再說,看他也不像習于行旅,相當難纏的&ldquo老油子&rdquo,因而答應容留,但有一句話要聲明在先。

     &ldquo王老爺!&rdquo那夥計說,&ldquo有句話說在頭裡,聽說欽差已經出京了,是今天晚上到,還是明天早晨到,可保不定,倘或今天晚上到呢,那就隻好委屈您老了。

    話說回來,也不能讓您老沒有地方住,不過&mdash&mdash嘿嘿,那時候,隻好跟我們一起在大炕上擠一擠了。

    &rdquo &ldquo行,行!&rdquo疲累不堪的王有齡心滿意足,滿口應承,&ldquo隻需有地方睡就行了。

    &rdquo 于是夥計在西跨院給他找了個單間,開發了腳夫,把行李拿到屋内。

    那夥計叫劉四,伺候了茶水,一面替他解鋪蓋,一面就跟他搭話,問問來蹤去迹。

    等他洗完臉喝茶休息的時候,拿來一盞油燈,順便問他晚飯怎麼吃。

     到了通州就等于到了京城了,王有齡心情頗為悠閑,要了兩個碟子,一壺白幹,慢慢喝着。

    正醺醺然在回憶與胡雪岩相處的那一段日子,隻見門簾一掀,随即有人問道:&ldquo老爺!聽個曲兒吧?&rdquo 說話的聲音倒還脆,王有齡擡眼一看,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擦了一臉的粉,梳得高高的一個&ldquo喜鵲尾巴&rdquo,叮鈴當啷插着些銀钗小金鈴的。

    綠襖黑褲,下面穿一雙粽子大的繡花紅鞋。

    重新再看到她臉上,皮膚黑一些,那眼睛卻顧盼之間,嬌韻欲流。

    王有齡有了五分酒意,醉眼又是燈下,看過去便是十足的美人了。

     這北道上的勾當他也領教過幾次,便招一招手說:&ldquo過來!&rdquo 那婦人嫣然一笑,向她身後的老婦擺一擺手,然後一個人走了進來,請個安問道:&ldquo老爺貴姓啊?&rdquo &ldquo我姓王。

    &rdquo王有齡問她,&ldquo你呢?&rdquo &ldquo小名兒叫金翠。

    &rdquo &ldquo金翠!嗯,嗯!&rdquo他把她從頭到腳,又細細端詳了一番,點點頭表示滿意。

     &ldquo王老爺,就是一個人?&rdquo &ldquo對了,一個人。

    &rdquo王有齡又說,&ldquo你先出去,回頭我找劉四來招呼你。

    &rdquo 于是金翠又飛了個媚眼,用她那有些發膩的聲音說道:&ldquo多謝王老爺,您老可别忘了,千萬叫劉四招呼我啊!&rdquo &ldquo不會,不會!&rdquo 金翠掀着簾子走了。

    王有齡依然喝他的酒,于是淺斟低酌,越發慢了。

     就這樣一面喝,一面等,劉四卻老是不露面,反倒又來了些遊娼兜搭。

    因為心有所屬,他對那些野草閑花,懶得一顧,且有厭煩之感,便親自走出屋去,大聲喊道:&ldquo劉四,劉四!&rdquo 劉四還在前院,聽得呼喚,趕緊奔了來伺候,他隻當王有齡催促飯食,所以一進來先道歉,說今天旅客特别多,廚下忙不過來,建議王有齡再來四兩白幹:&ldquo您老慢慢喝着。

    &rdquo他詭秘地笑道,&ldquo回頭我替您老找個樂子。

    &rdquo &ldquo什麼樂子?&rdquo王有齡明知故問地。

     &ldquo這會兒還早,您老别忙。

    等二更過後,沒有人來,這間屋就歸您老住了。

    我找個人來,包管您老稱心如意。

    &rdquo劉四又說,&ldquo我找的這個人,是她們這一行的頂兒、尖兒,名叫金翠。

    &rdquo 王有齡笑了,&ldquo再拿酒來!&rdquo他大聲吩咐。

     喝酒喝到二更天,吃了兩張餅,劉四收拾殘肴,又沏上一壺茶來,接着便聽見簾鈎一響,金翠不期而至了。

     &ldquo好好伺候!&rdquo劉四向她叮囑了這一句,退身出去,順手把房門帶上。

     金翠便斟了一碗茶,還解下衣襟上的一塊粉紅手絹,擦一擦碗口的茶漬,才雙手捧到王有齡面前。

     雖是北地胭脂,舉止倒還溫柔文靜,王有齡越發有好感,拉着她的手問道:&ldquo你今年多大?&rdquo 金翠略有些忸怩地笑着:&ldquo問這個幹嗎?&rdquo &ldquo怎麼有忌諱?&rdquo &ldquo倒不是有忌諱。

    &rdquo金翠答道,&ldquo說了實話,怕您老嫌我,不說實話,我又不肯騙你。

    &rdquo &ldquo我嫌你什麼?&rdquo王有齡很認真地說,&ldquo我不嫌!&rdquo 金翠那雙靈活的眼珠,在他臉上繞了一下,低下頭去,把眼簾垂了下來,隻見長長的睫毛不住跳動。

    這未免有情的神态,足慰一路星霜,王有齡決定明天再在這裡住一天。

     一夜缱绻,加以旅途辛勞,他第二天睡得十分酣适。

    中間醒了一次,從枕頭下掏出一個銀殼表來看了看,将近午時,雖已不早,但有心與金翠再續前緣,便無須亟亟,翻個身依舊蒙頭大睡。

    這一睡睡不多時,為窗外的争吵聲所驚醒,聽出一個是劉四,正低聲下氣地在賠罪,說原知屋子早已定下,不能更賃與别的旅客,&ldquo不過,這位王老爺連找了幾家都不行,看樣子還帶着病,出門哪裡不行方便?總爺,你别生氣,請稍坐一坐,喝碗茶,我馬上給你騰。

    &rdquo 王有齡一聽,原來是為了自己占了别人的屋子,這不好讓劉四為難,急忙一翻身坐了起來,披衣下床。

     他一面拔闩開門,一面向外大聲招呼:&ldquo劉四,你不必跟客人争執,我讓就是了。

    &rdquo 等開出門來,隻見院子裡與劉四站在一起的那個人,約有五十上下年紀,穿着簇新灰布面的老羊皮的袍子,頭上戴着小帽,腳下卻穿一雙&ldquo抓地虎&rdquo的快靴,一下子倒認不準他的身份。

     &ldquo王老爺,對不起,對不起!&rdquo劉四指着那人說,&ldquo這位是欽差大人身邊的楊二爺。

    您老這間屋子,就分派給楊二爺住。

    我另外想辦法替您找,您老委屈,請收拾行李吧!&rdquo &ldquo喔!&rdquo王有齡向那姓楊的點點頭,作為招呼,又說,&ldquo你是正主兒,請進來坐吧!&rdquo &ldquo不要緊,不要緊。

    &rdquo姓楊的也很客氣了,&ldquo王老爺你慢慢兒來!&rdquo 開出口來是雲南鄉音。

    喉音特重的雲南話,本就能予人以純摯的感覺,王有齡又從小在雲南住過,所以入耳更覺親切,随即含笑問道:&ldquo你家哪裡,昆明?&rdquo 他這一句也是雲南話,字雖咬得不太準,韻味卻足。

    姓楊的頓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ldquo王老爺,你家也是雲南人?&rdquo &ldquo我生在雲南。

    也攀得上是鄉親。

    &rdquo &ldquo那好得很。

    &rdquo姓楊的大聲說道,&ldquo王老爺,你老不要麻煩了。

    你還住在這裡好了。

    &rdquo &ldquo這怎麼好意思。

    來,來,請進來坐。

    &rdquo &ldquo是!&rdquo姓楊的很誠懇地答道,&ldquo自己人說老實話,我還有點事要去辦,順便再找間屋子住。

    事情辦完了我再來,叙叙鄉情。

    很快,要不了一個時辰。

    &rdquo &ldquo好,好!我等你。

    &rdquo 兩人連連拱手,互道&ldquo回見&rdquo。

    王有齡回到屋裡坐下來,定定神回想,覺得這番遭遇十分可喜,除了客中的人情溫暖以外,他另有一番打算&mdash&mdash欽差的跟班,京裡情形自然很熟。

    此番到吏部打點,正愁着兩眼漆黑,不知門徑,現在找到個人可以指點,豈不甚妙? 一想到此,精神抖擻,剛站起身要喊人,隻見劉四領着小夥計,把臉水熱茶都已捧了來了,他笑嘻嘻地說:&ldquo王老爺,您老的運氣真不壞,這一趟上京,一定萬事如意。

    &rdquo &ldquo好說,好說!&rdquo王有齡十分高興,&ldquo劉四,回頭楊二爺要看看我,我想留他便飯,你給提調一下子,不必太講究,可也别太寒酸!&rdquo &ldquo我知道!您老放心。

    全交給我了,包管您又便宜,又中吃。

    &rdquo 過不到一個時辰,姓楊的果然應約而至,手裡拎着一包東西。

    王有齡從窗戶裡遠遠望見,頓被提醒,趕緊開箱子随便抓了些土産,放在桌上,然後掀簾子出去。

     &ldquo公幹完了?&rdquo他問。

     &ldquo嗳!&rdquo姓楊的答道,&ldquo交給他們辦去了。

    &rdquo 進屋坐定,彼此重新請教姓名,姓楊的叫楊承福。

    王有齡管他叫&ldquo楊二哥&rdquo,他十分高興,接着便把帶來的一個包裹解開。

     王有齡機警,搶先把自己預備下的禮物取了來,是一盒兩把水磨竹骨的折扇,杭州城内名聞遐迩的&ldquo舒蓮記&rdquo所制,一大包&ldquo宓大昌&rdquo的皮絲煙,這個字号,也是北方官宦人家連深閨内都知道的。

     &ldquo楊二哥,不腆之儀,也算是個見面禮兒!&rdquo王有齡笑道,&ldquo不過,冬天送扇子,好像不大合時宜。

    &rdquo &ldquo老弟台!&rdquo楊承福一把接着他的手,不讓他把東西放下來,&ldquo你聽我說一句,是一句自己弟兄的老實話,你可不能生我的氣。

    &rdquo &ldquo那叫什麼話?楊二哥你盡管說。

    &rdquo &ldquo你這些土儀,我也知道,名為&lsquo四杭&rsquo,不過,你送給我是糟蹋了!水煙,我裝給我們大人吃,自己吃旱煙;扇子,你哪裡看見過像我這種人,弄把折扇在手裡搖啊搖的,冒充大人先生?你留着,到京裡送别人,也是一份人情。

    再說一句你聽。

    &rdquo楊承福似乎有些礙口,但停了一下,終于說了出來,&ldquo我跟我們大人到了南邊,這些東西有的是。

    老弟台,凡事總要有個打算,你到北方來,沒有南邊的東西送人。

    我往南邊走,你又拿那裡的東西送我,你想,這是什麼算盤?&rdquo 話中帶些做兄長開導的意味,王有齡再要客氣,便似見外。

    &ldquo這一說,變成我假客氣了!&rdquo他說。

     &ldquo本來不用客氣。

    &rdquo 楊承福一面說,一面已把他的包裹解了開來。

    他不收王有齡的禮,自己有所饋贈卻有一番說辭&mdash&mdash他送的是家備的良藥,紫金錠、諸葛行軍散,還有種金色而形狀像耗子屎似的東西,即名為&ldquo老鼠屎&rdquo,這些藥與衆不同,出自大内&ldquo禦藥房&rdquo特制,選料名貴,為市面上所買不到。

    而他家&ldquo大人&rdquo因為太監來打秋風,送得很多,特意包了些來相送,惠而不費,備而不用,王有齡将來回南,拿這送人,最妙不過。

     這是體貼誠懇的老實話,王有齡相當感動。

    等劉四送來四個涼碟,一個火鍋,楊承福便老實叨擾了他的。

    新知把酒,互道行蹤。

     做主人的覺得初次見面,雖有一見如故之感,但請托幫忙的話,在此時來說,還是交淺言深,所以除了直陳此次北上,想加捐個&ldquo州縣班子&rdquo以外,對于家世不肯多談。

     那楊承福聽說他是個捐班的鹽大使,大小是個官兒,自己的身份便覺不配,略有些忸怩地說:&ldquo這一說,我太放肆了!&rdquo &ldquo怎樣?&rdquo &ldquo實不相瞞,我不過是個&lsquo底下人&rsquo,哪裡能跟你兄弟相稱!&rdquo &ldquo笑話!&rdquo王有齡說,&ldquo我沒有這些世俗之見。

    &rdquo 楊承福把杯沉吟,似乎有些不知何以自處,也像是别有心事在盤算,過了好半晌,突然放下杯子說:&ldquo這樣,我替你出個主意。

    我先問你,你這趟帶着多少錢?&rdquo 這話問得突兀,王有齡記起&ldquo逢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rdquo的行旅格言,有些躊躇,既而自責,别人如此誠懇,自己怎麼反倒起了小人之心?所以老實答道:&ldquo不到五百兩銀子。

    &rdquo 楊承福點點頭:&ldquo加捐個&lsquo州縣班子&rsquo,勉強也夠了。

    不過要想缺分好,還得另想辦法。

    &rdquo &ldquo原要求楊二哥照應。

    &rdquo &ldquo不敢當,不敢當。

    &rdquo楊承福接談正文,&ldquo捐班的名堂極多,不是内行哪裡弄得清楚?吏部&lsquo文選司&rsquo的那些書辦,吃人不吐骨頭,你可曾先打聽過?&rdquo &ldquo上京之前,在杭州也請教過内行,我想另外捐個&lsquo本班盡先&rsquo的&lsquo花樣&rsquo,得缺可以快些。

    &rdquo &ldquo這個&lsquo花樣&rsquo的價錢不輕。

    &rdquo當然,多少候補州縣,&ldquo轅門聽鼓&rdquo,吃盡當光,等到須眉皆白還未署過一任實缺的也多的是。

    王有齡以正八品的鹽大使,加捐為正七品的知縣,一到省遇有縣缺,盡先補用,這樣如意的算盤,代價自然不會低。

    楊承福便替他打算,&ldquo不必這麼辦。

    你要曉得,做官總以尋靠山最要緊,哪怕你在吏部花足了錢,是&lsquo本班盡先&rsquo的花樣,一到省裡,如果沒有人替你講話,有缺出來,照樣輪不到你。

    &rdquo &ldquo咦?&rdquo王有齡倒奇怪了,&ldquo難道藩台可以不顧部定的章程?&rdquo &ldquo章程是一回事,實際上又是一回事,藩台可以尋個說法,把你刷掉,譬如說,有個縣的縣官出缺了,他可以說,該縣文風素盛,不是學問優長的科甲出身,不能勝任,這樣就把捐班打下來了。

    倒過來也是一樣,說該縣地要事繁,非谙于吏治的幹才不可,這意思就是說,科甲出身的,總不免書呆子的味道。

    你想想看,是這話不是?&rdquo 王有齡把他的話細細體味了一遍,恍然有悟,欣然敬一杯酒說:&ldquo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rdquo &ldquo所以我勸你不必加捐&lsquo本班盡先&rsquo,一樣也可以得好缺。

    &rdquo 世上有這樣的妙事!王有齡離座而起,一揖到地:&ldquo楊二哥,小弟的前程,都在你身上了。

    若有寸進,不敢相忘。

    &rdquo &ldquo好說,好說!&rdquo楊承福急忙跳起身來,拉住了他的手,&ldquo你請坐。

    聽我告訴你。

    &rdquo 楊承福為王有齡謀,與其花大價錢捐&ldquo本班盡先&rdquo,不如省些捐個&ldquo指省分發&rdquo&mdash&mdash州縣分發省分,抽簽決定,各憑運氣,&ldquo指省分發&rdquo便可有所趨避,楊承福要他報捐時指明分發江蘇。

     &ldquo我們大人是江蘇學政,身份與江蘇巡撫、江甯将軍并行,連兩江總督也要買賬。

    你分發到了江蘇,我替你跟我們大人說一說,巡撫或者藩台那裡關照一聲,不出三個月,包你&lsquo挂牌&rsquo署缺,缺分好壞就要看你自己的運氣了。

    &rdquo 這真是天外飛來奇遇!王有齡笑得合不攏口,卻不知說什麼好!心裡在想,他家&ldquo大人&rdquo不知叫什麼名字,想問出口來,又覺不妥。

    說了半天,連江蘇學政是什麼人都不知道,豈非笑話。

     楊承福還怕他不相信,特别又加了一句:&ldquo我們大人最肯照應同鄉,你算半個雲南人,再有我從中說話,事情一定成功。

    &rdquo 酒到微醺,談興愈豪,楊承福雖是&ldquo底下人&rdquo的身份,卻不是那幹粗活的雜役,一樣知書識字,能替主人招待賓客,接頭公事,所以對京裡官場的動态十分熟悉。

    但是他的朋友都是些粗人,不是他談論的對手,此刻遇見王有齡,談科甲、談功名、談那些大官的出身交遊,他不但懂,而且聽得津津有味,這使得楊承福非常痛快,越覺得酒逢知己,人生難得。

     &ldquo我們大人的人緣最好。

    在同年當中,年紀輕,有才氣,人又漂亮,所以同年都肯照應他。

    &lsquo散館&rsquo5以後,不過十年的功夫,就當到侍郎。

    如果不是四年前老太爺故世,丁憂6閑了兩年多,現在一定升尚書了。

    &rdquo 聽到&ldquo散館&rdquo兩個字,便知是個翰林,王有齡問道:&ldquo你家大人是哪一科?&rdquo &ldquo道光十五年乙未。

    這一榜是&lsquo龍虎榜&rsquo,現在頂頂紅了。

    &rdquo楊承福興高采烈地說,&ldquo我家大人是二甲四十九名,點了翰林。

    第五十名就是大軍機彭大人,他不曾點翰林,不過官運是他頂好,現在紅得很,軍機處裡一把抓。

    &rdquo 這話似乎不能相信。

    王有齡也知道,軍機大臣要講資格,彭蘊章就算飛黃騰達,異乎常人,在軍機上也是後進,怎麼會&ldquo一把抓&rdquo呢? &ldquo這我倒要請教了,&rdquo他說,&ldquo大軍機不是有好幾位嗎?&rdquo &ldquo不錯,有好幾位。

    不過前面的幾位現在都不管事。

    資格最老的是賽尚阿賽大人,派到廣西打&lsquo長毛&rsquo,吃了敗仗,革職了。

    還有位何汝霖何大人,身子不好,告了病假,剩下就是祁隽藻祁大人,那是老資格,精神也不大好,而且鄭親王家的那個老六&mdash&mdash禦前大臣肅順,專門與他作對,灰心得很,越發不願管事。

    這一來,就輪着彭大人,以下也還有兩三位,科名上說是老前輩,不過進軍機在後,凡事總要退讓一步,聽彭大人做主。

    &rdquo &ldquo怪不得!有這麼硬的靠山。

    你家大人升尚書,那是看得見的事了。

    &rdquo王有齡又問,&ldquo丁憂服滿起複,仍舊是兵部侍郎?&rdquo &ldquo調了。

    調戶部,&lsquo兼管錢法堂&rsquo,好差使!不是自己人照應,哪裡輪得到。

    &rdquo 說來說去,到底叫什麼名字呢?王有齡心裡癢癢的,但越說越不宜開口動問。

    等飯罷訂了後約,楊承福剛剛告辭,王有齡跟着也上了街。

     他上街是要去買一部書。

    這部書在通都大邑都有得賣,京城裡琉璃廠榮寶齋刻印的《爵秩全覽》。

    王有齡買了兩本,一本是今年,鹹豐壬子年夏季的;一本是秋季的,翻到戶部這一欄一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漢缺的戶部尚書和侍郎是孫瑞珍、王慶雲、何桂清。

    何桂清字根雲,雲南昆明人。

     &ldquo奇怪啊,是這個何桂清嗎?&rdquo王有齡喃喃自問,&ldquo他本籍不是雲南,也沒有聽說過有&lsquo根雲&rsquo這個别号。

    到底是不是他呢?&rdquo 王有齡心裡有着說不出的興奮,但也亂得厲害。

    他急需找個清靜地方去好好想一想。

     回到客店,王有齡關門躺在炕上,細思往事。

    有了幾分酒意,兼以驟遇意想不到的情形,腦中亂得厲害,好久,才從一團亂絲中抽出一個頭緒。

     這個頭緒從他随父初到雲南時開始。

    王有齡的父親單名燮,字梅林,家貧力學,很受人尊敬,嘉慶二十三年中了福建鄉試第三十六名舉人,悉索敝賦湊了一筆盤纏,到北京去會試,房官已經薦了他的卷子,主司不取。

    貧士落第,境況凄涼,幸好原任福建巡撫顔檢已調升直隸總督,他本來就看重王燮,便把他招入幕府,這原是極好的一個機會,一面有束修收入可以養家,一面就近再等下一科的會試,免了一番長途跋涉,不必再為籌措旅費仰屋興嗟。

     不想到了道光三年,王燮的曾祖母故世,奔喪回籍。

    會試三年一科,連番耽誤,已入中年,就算中了進士,榜下即用,也不過當六部的司官或者州縣,那何不就了&ldquo大挑&rdquo一途? &ldquo大挑&rdquo是專為年長家貧,而閱曆已深的舉人所想出來的一條路子。

    欽命王公大臣挑選,第一要儀表出衆,第二要言語便給。

    王燮這兩項都夠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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