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心若蛇蠍矮子假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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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咳嗽的聲音，震碎了四周靜悄悄的空氣。
這就見卧房裡的床上躺着一個年約六十許的老婦人，這就是江老太太了。
她此刻一個人細細地暗想着，王跛子告訴我，鎮上已開了市，而且也已太平了，我想這也許不見得。
鬼子兵是個野心無限制的惡魔，上燕時常對我說，日本的侵略政策，目的在吞沒我們整個的中國，所以太平的希望是很少會實現的。
一會兒又想鳳小姐待我真的太好了，她要回鎮上去了，還特地送錢來望我，殷殷地安慰我，叫我醫生總得看，病也得好好靜養，千萬不要憂愁，免得她在鎮上記挂。
唉！鳳小姐真是一個好姑娘，她完全已盡了做媳婦的責任。
不過她爸爸和哥哥很看不起我家，雖然現在婚姻比較自由了一點兒，但做父兄的不答應，看起來這婚姻一定也有很困難的問題。
她正在呆呆地想，忽然一陣腳步聲輕輕地響進來，回頭一望，原來王跛子已經回來了，遂低低地叫道： &ldquo王跛子，你回來了？鎮上的情形怎麼樣？還算太平嗎？&rdquo &ldquo嗯！老太太，還算太平，還算太平。
&rdquo &ldquo那麼醫生請來了沒有？&rdquo &ldquo醫&hellip&hellip醫生&hellip&hellip都逃難逃跑了，還沒有回來，所以一時裡找不到。
&rdquo 王跛子生恐怕老太太着急，所以不肯把實話告訴她，支支吾吾地回答着。
江老太雖然是個有病在身的人，但她心裡很清楚，她覺得王跛子好像在竭力掩飾他臉部憂憤的表情，這就用了懷疑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ldquo王跛子，我見你的神情不大好，所以我覺得你這些話恐怕靠不住，也許有點兒瞞着我吧？我想，我想&hellip&hellip鎮上一定發生了很大的亂子吧？&rdquo &ldquo老太太，你真是個明白人，被人一猜便中了，我告訴你，可是你千萬不要害怕，也不要着急。
&rdquo &ldquo王跛子，事情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怕什麼呢？我還急什麼呢？你說吧！你說吧！&rdquo 江老太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她口裡雖然是這麼地說，但她臉部上的表情已經是相當緊張。
王跛子于是很憤怒地罵道： &ldquo這斷命鬼子兵真沒有道理的，他們今天自己在村子裡貼了布告，說太平了，叫我們可以上市去了。
誰知道大家一到了鎮上，完全上了他們的當，他們還是逢人便殺，見物便搶，可憐曹麻皮活活地就被他們殺死了。
還有，還有，秦四婆婆一筐子雞蛋都搶去，鹭水的一簍魚也全都丢掉了。
老太太，你想，這還成什麼世界？簡直變成強盜世界一樣了。
我拔腳逃的時候，還見村長兒子福生抛了一擔米逃性命呢！唉，這個年頭兒怎麼樣做人好呢？&rdquo &ldquo不是我過後說這些話，昨天我聽了你的話，我的心裡覺得就有些懷疑。
東洋鬼不是好東西，他已經打到我們這兒來，還讓你們快快活活地做人嗎？要過太平日子，除非把他們打出去。
不過我這麼一個多病的人，大概再不會有見到太平的日子了吧。
&rdquo 江老太說到這裡，話聲包含了一點兒顫抖的成分，顯然她大有凄涼的意思。
王跛子也歎息了一會兒，因問江老太身子怎麼樣，要不吃一點兒稀飯。
江老太搖搖頭，說道： &ldquo我此刻倒也不覺得餓什麼，但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的夢，此刻很覺得疲倦，所以給我還是靜靜地合一會兒眼吧。
&rdquo &ldquo老太太，你夢見了什麼呢？&rdquo &ldquo很模糊的，一會兒好像上燕回來了，一會兒又好像見上燕在打仗，忽然一顆子彈打過了他的身子，我心中一急便醒了，這夢也不知是兇是吉，所以我真有些擔心。
&rdquo &ldquo老太太，你不要擔心，這是因為你想念的緣故。
況且夢中之事是相反的，好的倒是不吉利，惡的倒很好的。
&rdquo 王跛子一面對她低低地安慰，一面卻悄悄地自管退到房外去了。
到了第二天，王跛子想起張老實昨天奔到鎮上去找尋他的兒子，不知又有什麼消息帶回來沒有？遂到村子裡來看情形。
隻見張老實家門口圍了一大群的人，張老實自己站在一張長凳上，用了很響喉嚨，對大家像演說般的樣子，說道： &ldquo喂！喂！你們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詳細地告訴你們吧！昨天的事情，雄老爺叫我到他家中去過了，他說昨天的事，是雄老爺上了山村隊長的當，而山村隊長卻是上了他手下東洋兵的當。
隊長事前本來跟部下都說好的，昨天開市，不許胡鬧，想不到大家居然鬧起來。
雄老爺就向隊長提出嚴重交涉，但山村隊長說，他們無非是鬧着好玩，并非當真，後來大家一混亂，因此反而弄壞了事情。
現在雄老爺和山村隊長已經完全說好了，明天照常開市，要是再有什麼花樣鬧出來，雄老爺拍過胸，說是保在他的身上。
&rdquo &ldquo什麼？搶東西、殺人都算是好玩嗎？胡說，胡說。
&rdquo &ldquo這是什麼狗屁話？他媽的！誰還相信這些話，真是傻子！&rdquo 青郎、紅郎和小狗子站在人叢裡聽張老實這樣說，大家都氣得鐵青了面孔，再也忍熬不住地向他回了這幾句不平的話。
衆鄉民聽了，也議論紛紛起來。
因為鬼子兵給他們印象實在太惡劣的緣故，所以大家顯然都有不相信的意思。
張老實話雖這麼地說了出來，不過自己想想也有點兒不相信起來，但雄老爺這麼地關照我，我又不能不這樣地說。
于是他拍拍掌，還是叫大家靜一點兒的意思，接着又說下去道： &ldquo你們大家且不要吵起來，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東洋兵現在誠心要和我們本地人交朋友，說是今天有聯絡班班員們到各村莊來拜望大家，是聯絡彼此感情的意思。
他們不是兵，不帶槍，而且還有許多禮物來贈送給大家，其中還有一個東洋醫生，給病人打針吃藥不要錢，他們完全是一片好心。
雄老爺說，他們這樣有禮貌對待大家，大家也要十分客氣對待他們。
比方說，他們問你們恨東洋人，你們回答一點兒也不恨。
他們說東洋人好不好，你們回答說非常好。
&rdquo &ldquo什麼？什麼？這是誰放的他媽狗臭屁！他們殺了我們的同胞，搶了我們的财産，還說他們好？這個人除非不是人養的了。
&rdquo 小狗子又在後面暴跳起來反感着回答，鹭水聽了，認為這事也太豈有此理了，遂搖搖頭，跟着反對道： &ldquo我昨天白白丢了十八斤魚，險些吃了流彈，還說他們是好人嗎？這個殺了我的頭，我都不願說！&rdquo &ldquo村長公公，你還是趕快去回絕他們，請他們不必來望我們，東西也不希望要，隻要他們不來搶奪我們的東西，已經是上上大吉了，還想要他們的，這除非在做夢！&rdquo 秦四婆婆也高聲地回答，聽到張老實的耳朵裡，不免皺了皺眉尖兒，歎了一口氣，有些苦笑的神情，說道： &ldquo啊呀！你們這班人怎麼這樣說不明白的？打開天窗說亮話，誰願意他們來呀？不過他們自己要來，你們哪個有膽量去阻止他們呢？&rdquo &ldquo村長公公的話也說得不錯，因為他們勢力大，沒有辦法對付他們，為了求太平，就當面說他們一句好也不要緊。
常言道，舌頭打一個滾，本來不蝕本。
順順他們的心，隻要有太平日子過也就罷了。
&rdquo 有幾個膽小的村民，他們是怕麻煩，希望得過且過，隻要能夠苟活下去，他們已經是很滿足了。
張老實一聽有人附和自己的話，遂連忙又說道： &ldquo雄老爺又對我這麼地說，隻要大家安安分分恭恭敬敬地對待他們，說不定今年的租可以給你們打一個折扣。
&rdquo &ldquo誰稀罕他打折扣？我們情願餓肚皮，也不情願認仇人做恩公！&rdquo &ldquo鹭水，别人家不說話，你又自稱大好老！給我少說幾句，聽大家說吧！&rdqu
這就見卧房裡的床上躺着一個年約六十許的老婦人，這就是江老太太了。
她此刻一個人細細地暗想着，王跛子告訴我，鎮上已開了市，而且也已太平了，我想這也許不見得。
鬼子兵是個野心無限制的惡魔，上燕時常對我說，日本的侵略政策，目的在吞沒我們整個的中國，所以太平的希望是很少會實現的。
一會兒又想鳳小姐待我真的太好了，她要回鎮上去了，還特地送錢來望我，殷殷地安慰我，叫我醫生總得看，病也得好好靜養，千萬不要憂愁，免得她在鎮上記挂。
唉！鳳小姐真是一個好姑娘，她完全已盡了做媳婦的責任。
不過她爸爸和哥哥很看不起我家，雖然現在婚姻比較自由了一點兒，但做父兄的不答應，看起來這婚姻一定也有很困難的問題。
她正在呆呆地想，忽然一陣腳步聲輕輕地響進來，回頭一望，原來王跛子已經回來了，遂低低地叫道： &ldquo王跛子，你回來了？鎮上的情形怎麼樣？還算太平嗎？&rdquo &ldquo嗯！老太太，還算太平，還算太平。
&rdquo &ldquo那麼醫生請來了沒有？&rdquo &ldquo醫&hellip&hellip醫生&hellip&hellip都逃難逃跑了，還沒有回來，所以一時裡找不到。
&rdquo 王跛子生恐怕老太太着急，所以不肯把實話告訴她，支支吾吾地回答着。
江老太雖然是個有病在身的人，但她心裡很清楚，她覺得王跛子好像在竭力掩飾他臉部憂憤的表情，這就用了懷疑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ldquo王跛子，我見你的神情不大好，所以我覺得你這些話恐怕靠不住，也許有點兒瞞着我吧？我想，我想&hellip&hellip鎮上一定發生了很大的亂子吧？&rdquo &ldquo老太太，你真是個明白人，被人一猜便中了，我告訴你，可是你千萬不要害怕，也不要着急。
&rdquo &ldquo王跛子，事情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怕什麼呢？我還急什麼呢？你說吧！你說吧！&rdquo 江老太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她口裡雖然是這麼地說，但她臉部上的表情已經是相當緊張。
王跛子于是很憤怒地罵道： &ldquo這斷命鬼子兵真沒有道理的，他們今天自己在村子裡貼了布告，說太平了，叫我們可以上市去了。
誰知道大家一到了鎮上，完全上了他們的當，他們還是逢人便殺，見物便搶，可憐曹麻皮活活地就被他們殺死了。
還有，還有，秦四婆婆一筐子雞蛋都搶去，鹭水的一簍魚也全都丢掉了。
老太太，你想，這還成什麼世界？簡直變成強盜世界一樣了。
我拔腳逃的時候，還見村長兒子福生抛了一擔米逃性命呢！唉，這個年頭兒怎麼樣做人好呢？&rdquo &ldquo不是我過後說這些話，昨天我聽了你的話，我的心裡覺得就有些懷疑。
東洋鬼不是好東西，他已經打到我們這兒來，還讓你們快快活活地做人嗎？要過太平日子，除非把他們打出去。
不過我這麼一個多病的人，大概再不會有見到太平的日子了吧。
&rdquo 江老太說到這裡，話聲包含了一點兒顫抖的成分，顯然她大有凄涼的意思。
王跛子也歎息了一會兒，因問江老太身子怎麼樣，要不吃一點兒稀飯。
江老太搖搖頭，說道： &ldquo我此刻倒也不覺得餓什麼，但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的夢，此刻很覺得疲倦，所以給我還是靜靜地合一會兒眼吧。
&rdquo &ldquo老太太，你夢見了什麼呢？&rdquo &ldquo很模糊的，一會兒好像上燕回來了，一會兒又好像見上燕在打仗，忽然一顆子彈打過了他的身子，我心中一急便醒了，這夢也不知是兇是吉，所以我真有些擔心。
&rdquo &ldquo老太太，你不要擔心，這是因為你想念的緣故。
況且夢中之事是相反的，好的倒是不吉利，惡的倒很好的。
&rdquo 王跛子一面對她低低地安慰，一面卻悄悄地自管退到房外去了。
到了第二天，王跛子想起張老實昨天奔到鎮上去找尋他的兒子，不知又有什麼消息帶回來沒有？遂到村子裡來看情形。
隻見張老實家門口圍了一大群的人，張老實自己站在一張長凳上，用了很響喉嚨，對大家像演說般的樣子，說道： &ldquo喂！喂！你們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詳細地告訴你們吧！昨天的事情，雄老爺叫我到他家中去過了，他說昨天的事，是雄老爺上了山村隊長的當，而山村隊長卻是上了他手下東洋兵的當。
隊長事前本來跟部下都說好的，昨天開市，不許胡鬧，想不到大家居然鬧起來。
雄老爺就向隊長提出嚴重交涉，但山村隊長說，他們無非是鬧着好玩，并非當真，後來大家一混亂，因此反而弄壞了事情。
現在雄老爺和山村隊長已經完全說好了，明天照常開市，要是再有什麼花樣鬧出來，雄老爺拍過胸，說是保在他的身上。
&rdquo &ldquo什麼？搶東西、殺人都算是好玩嗎？胡說，胡說。
&rdquo &ldquo這是什麼狗屁話？他媽的！誰還相信這些話，真是傻子！&rdquo 青郎、紅郎和小狗子站在人叢裡聽張老實這樣說，大家都氣得鐵青了面孔，再也忍熬不住地向他回了這幾句不平的話。
衆鄉民聽了，也議論紛紛起來。
因為鬼子兵給他們印象實在太惡劣的緣故，所以大家顯然都有不相信的意思。
張老實話雖這麼地說了出來，不過自己想想也有點兒不相信起來，但雄老爺這麼地關照我，我又不能不這樣地說。
于是他拍拍掌，還是叫大家靜一點兒的意思，接着又說下去道： &ldquo你們大家且不要吵起來，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東洋兵現在誠心要和我們本地人交朋友，說是今天有聯絡班班員們到各村莊來拜望大家，是聯絡彼此感情的意思。
他們不是兵，不帶槍，而且還有許多禮物來贈送給大家，其中還有一個東洋醫生，給病人打針吃藥不要錢，他們完全是一片好心。
雄老爺說，他們這樣有禮貌對待大家，大家也要十分客氣對待他們。
比方說，他們問你們恨東洋人，你們回答一點兒也不恨。
他們說東洋人好不好，你們回答說非常好。
&rdquo &ldquo什麼？什麼？這是誰放的他媽狗臭屁！他們殺了我們的同胞，搶了我們的财産，還說他們好？這個人除非不是人養的了。
&rdquo 小狗子又在後面暴跳起來反感着回答，鹭水聽了，認為這事也太豈有此理了，遂搖搖頭，跟着反對道： &ldquo我昨天白白丢了十八斤魚，險些吃了流彈，還說他們是好人嗎？這個殺了我的頭，我都不願說！&rdquo &ldquo村長公公，你還是趕快去回絕他們，請他們不必來望我們，東西也不希望要，隻要他們不來搶奪我們的東西，已經是上上大吉了，還想要他們的，這除非在做夢！&rdquo 秦四婆婆也高聲地回答，聽到張老實的耳朵裡，不免皺了皺眉尖兒，歎了一口氣，有些苦笑的神情，說道： &ldquo啊呀！你們這班人怎麼這樣說不明白的？打開天窗說亮話，誰願意他們來呀？不過他們自己要來，你們哪個有膽量去阻止他們呢？&rdquo &ldquo村長公公的話也說得不錯，因為他們勢力大，沒有辦法對付他們，為了求太平，就當面說他們一句好也不要緊。
常言道，舌頭打一個滾，本來不蝕本。
順順他們的心，隻要有太平日子過也就罷了。
&rdquo 有幾個膽小的村民，他們是怕麻煩，希望得過且過，隻要能夠苟活下去，他們已經是很滿足了。
張老實一聽有人附和自己的話，遂連忙又說道： &ldquo雄老爺又對我這麼地說，隻要大家安安分分恭恭敬敬地對待他們，說不定今年的租可以給你們打一個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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