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風聲鶴唳雞犬皆不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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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村離邬鎮很近,大約隻有七八裡光景。

    張家村之命名,當然因為這村子裡是張姓望族的緣故。

    可是幾百年下來,一直到現在,張姓的子孫漸漸地衰落了,外姓的人都紛紛遷居入村,因此這張家村三個字也徒有虛名的了。

    離張家村五六裡路程,有一個芭蕉嶺,因為這山峰的形狀像芭蕉,故而以此名之。

    山嶺雖不及喜馬拉耶山和東嶽泰山那麼的高聳雲霄,但遇着陰天的時候,浮雲彌漫在半山之間,遠遠地望去,倒也頗覺形勢險惡的樣子。

    這時已經深秋的季節,小麥在田野間也已發出青青的顔色,随了一陣一陣微風的吹送,好像綠波在江潮中翻動。

    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幾隻小鳥在幾處頹垣倒牆上面飛掠而過,低首俯視那留在殘壁上累累槍炮的彈痕,好像在悲哀地憑吊。

    這一片劫後的景象,令人感到滿目荒涼的意味。

     張老實家的大門口,這座八字大門牆,在全村中是最好最像樣的房子了。

    門前是一個很大的稻場,場上四圍植有垂柳數十株,柳樹下置有石凳,在仲夏之夜,村中人都到此地來納涼,好像是一個公園模樣。

    場左邊有幾個零零落落的牛棚,牛棚後有一座土墩,站在土墩上可以見到附近各小村莊。

    那芭蕉嶺的山尖也模模糊糊地映在眼前。

    就在這時候,忽聽遠處一陣叫喊,&ldquo不好了,東洋鬼子殺進來了&rdquo,接着就有許多男女鄉民各攜衣包匆匆地奔逃過來,他們奔逃的目的地,是預備到芭蕉嶺去躲避的。

    這一陣混亂的叫喊聲經過了張老實的大門口時候,張家大門便慢慢地開了。

    隻見張老實的身子和頭在半開的大門内閃了出來,一見并沒有什麼鬼子兵,于是大了膽子,方才挺身而出,向衆村民招手叫道: &ldquo喂!喂!喂!大家不要跑!不要逃!&rdquo &ldquo哦!村長公公,為什麼不要逃?鬼子兵已經打到這裡來了,殺人放火,不逃還有得了性命嗎?&rdquo &ldquo村長公公,你有什麼辦法把鬼子兵打退出去嗎?&rdquo 衆村民被張老實叫住了,大家都轉過身子來,圍住了張家大門口,你一句我一句地詢問。

    張老實像演說地道: &ldquo你們不要慌,不要忙,也不要怕。

    鎮上的邬振雄老爺也在避難在我的家裡,他叫我來對你們說,這裡已經是安全的地方,所以不必再向别處逃了。

    就是皇軍老爺到了村子裡,他有太陽旗帶在身邊,把太陽旗高高地挂起,就沒有什麼危險的事情了。

    &rdquo &ldquo村長公公,你這話可是真的嗎?挂了太陽旗,難道鬼子兵就不會殺人放火了嗎?&rdquo 其中一個村民名叫金鹭水的,他在本村是捕魚為業,因為他的個子生得很長,所以村中人都呼之長腳鹭水,這綽号和他做的買賣更是非常貼切。

    鹭水聽了張老實的話,第一個先有些将信将疑,所以便向他急急地追問。

    張老實接着又用了很大的聲音,說道: &ldquo長腳鹭水,你看我做村長的幾時對你們說過謊話?這當然是千真萬确的事情呀!假使不信,你們可以看雄老爺有幾百萬家當,而且還有千金小姐,他也沒有逃跑呢。

    再說我張老實,做了你們的村長,年紀比你們大得多,也不逃走,你們逃什麼?所以我一片好心來勸你們,還是安安心心地回去,看皇軍老爺到了村子裡,我們雄老爺也有辦法跟他們講交情的。

    信不信由你們,反正我絕不會捉弄你們的。

    &rdquo 張老實說完了這幾句話,似乎不願與他們有一再解釋的餘地,遂回身入内,把大門又關上了。

    這時衆村民倒弄得沒有了主意,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知究竟如何是好。

    長腳鹭水也是委決不下,這就征求大衆的意見,高聲地說道: &ldquo你們聽雄老爺說的話究竟靠得住嗎?其實我們也不能過分信于謠言,有的說東村放了火,有的說西村放了火,但到底沒有一個人親眼看見過。

    再說大家都叫鬼子兵打進來,可是你們誰看見過鬼子兵的影子呀?所以我的意思,大家還是回家去吧,不知道衆位的心中以為怎麼樣?&rdquo &ldquo鹭水,你這個人我不是老在埋怨你,耳朵風最軟,假使有一百個人對你說一百句話,恐怕你心中就認為一百個人都不錯的了。

    其實主意要自己拿定的,管他靠得住靠不住,我們還是到芭蕉嶺山上去避一避的好,萬一鬼子兵殺了進來,那時候懊悔恐怕又感到來不及了。

    &rdquo 這是鹭水的妻子金大嫂說的話,她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婦人,平日自以為是個很能幹的女子,鹭水平常什麼事情都要得到她的同意,他們夫婦完全是啟示着民主的先聲。

    果然,鹭水經女人一說,他就不再開口,可是旁邊的曹麻皮卻有點兒相信的樣子,說道: &ldquo長腳,我想雄老爺既然這麼地說,他不是一個含糊的人,大概總有一點兒靠得住的吧?&rdquo &ldquo曹麻皮這話很對,你們看雄老爺他自己也沒有逃走,想他在這裡有着幾百畝田,難道他的性命比我們還不值嗎?&rdquo 小狗子也認為曹麻皮說得很不錯,遂附和着說,他還用一種證明向大家解釋。

    金大嫂不願鹭水再去參加意見,遂把他身子拉到旁邊去。

    這時有個秦四婆婆,她是村中一個孤老太婆,身世最可憐,年紀雖然近七十歲了,但她身體還很強健,每天還有十多裡路可以走,并不感到吃力。

    不過她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能夠不逃難,總是她心中認為歡喜的事,于是也說道: &ldquo既然這麼說,我們還是回去吧。

    窮人最寶貴的是光陰,一逃兩逃,我答應人家兩天趕制好一條褲子便再也沒有完成的時候了。

    &rdquo &ldquo四婆婆,你不要嫌麻煩就不想逃,可是鬼子兵有的是汽車,說到就到,誰知道呀?所以我們不要上村長公公的當,雄老爺為什麼自己不走出來說話?說不定他自己早已逃跑了哩!&rdquo 站在秦四婆婆的旁邊是小玲子姑娘,她們是住在一個屋子裡的。

    說起小玲子的身世也怪可憐,七歲沒有爹娘,跟一個孤零零的舅母過生活,但到小玲子十四歲那年,連她舅母都死了,因此她和秦四婆婆一樣可憐,不過在這可憐的生活中,她也已經度過三個年頭了。

    此刻她聽四婆婆這麼說,年輕的人和年老的人見解當然不同,所以她又這麼地猜疑着。

    衆人聽了這話,大家又都說&ldquo對對&rdquo,因為雄老爺沒有出來,這是給衆人一個最大的疑點,于是衆人又要向芭蕉嶺跑的時候,忽聽吱的一聲,大門又開了,隻見張老實走出來,高聲地叫道: &ldquo大家不要吵!不要吵!你們看,雄老爺、宗少爺親自來挂太陽旗了!難道你們還有什麼不相信的地方嗎?&rdquo 大家一聽雄老爺親自出來挂旗了,于是又停止了步,回頭向後來望,果然見一位六十上下年紀的鄉紳,生了一副白胖的臉蛋,戴着一副金絲邊的眼鏡,頭頂光秃秃的,發着亮光,下巴留了三截灰白的胡須。

    他手裡真的拿了一面太陽旗,交給後面的宗少爺,系在竹竿上,高高地在門口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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