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章、人面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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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頭發雖剪去,可是留得很長,預備一旦恢複科舉好再續上辮子。

    他們的錢都由外省掙來;幼年老年是在雲城,中年總在外邊;見過皇上與總統的頗有人在。

    他們和雲城這把兒土豆子沒來往。

    天賜本沒資格加入雲社,可是經小學的一個同學的介紹,說他是孝子,并且能詩,雖然是商家的子弟,可是喜歡讀書,沒有一點買賣氣。

    所以他們願意提拔他。

    這個同學——狄文善——雖也才二十上下歲,可已經彎了腰,有痰不啐,留着嗽着玩。

    雲社是提倡忠孝與詩文的,所以降格相從許天賜加入。

    雲社每逢初一十五集會,他們不曉得有陽曆。

    集會是輪流着在幾家人家裡,也許作詩鐘,也許猜燈謎,也許作詩,有時候老人們還作篇八股玩玩。

    天賜這又發現了個新世界,很有趣。

    這裡的人們都飽食暖衣的而一天發愁——他們作詩最喜歡押“愁”,“憂”,“哀”,“悲”等字眼。

    他們吸着煙卷,眼向屋頂眨巴,一作便作半天,真“作”。

    什麼都愁,什麼都作。

    天賜第一次去,正趕上是作詩,題是“桃花”。

    他學着他們的樣子,眼向上眨巴,“作”。

    他眼前并沒有桃花,也不愛桃花,可是他得“作”。

    大家都眨巴眼,搖頭,作不出。

    他覺得這很好玩,這正合他的胃口,他專會假裝。

    他也愁起來。

    愁了半天,他愁出來四句:“春雨多情愁漸愁,百花橋下水輕流,誰家人面紅如許,一片桃雲護小樓。

    ”他自己知道這裡什麼意思也沒有,純粹是搖頭搖出來的。

    假如再搖得工夫大一些,也許搖出更多的愁來。

    他不能再搖,因為頭已有點發暈。

    及至一交卷,他知道他有了身分,這些老人——原本沒大注意他——全用一種提拔後進的眼神看他了。

    他開始以為他的詩有點意思,可惜頭搖得工夫小了些!老人們愛那個“愁漸愁”。

    有個老人也押愁字,比天賜的差得多——“流水桃花燕子愁”。

    可是大家閉上眼想了半天,然後一齊如有所悟:“也很深刻!”老人自己想了想:“誰說不是!”天賜也閉眼想了想,或者燕子也會愁,沒準。

     除了作詩以外,天賜還看到種種的新事,人家屋中有古玩,有字畫,果盤中擺着佛手。

    人家喝茶用小盅,一小盅得喝好幾次。

    人家說話先一裂嘴,然後也許說,也許不說。

    人家的服裝文雅,補釘都有個花樣。

    人家不講論飯館子,而談自家怎樣作小吃。

    人家的笑帶鈎兒,還帶着“我看不起你”的意思。

    人家什麼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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