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幸福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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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的一磚一瓦不動，才是對李将軍最大的敬意。
有多少&hellip&hellip這些野獸。
&rdquo&mdash&mdash她揮手指着周遭的人群&mdash&mdash&ldquo從這裡又得到什麼，是目前僅存的曆史、導覽手冊和重建的痕迹嗎？他們當中充其量有多少人會知道，鑒賞是要低聲贊美，走路是要踮着腳尖走，不然萬一房屋有什麼狀況怎麼辦呢？我希望這裡聞得到木蘭花香而不是花生味，我希望我的鞋子踩過的碎石路，就跟李将軍踩過的一樣發出嘎吱的聲響。
世上沒有任何美麗是不包含刺痛的，沒有刺痛就不讓人感覺它正在消逝，人們、名字、書本、房子&mdash&mdash注定要歸于塵土&mdash&mdash都會一死&hellip&hellip&rdquo 此時一個小男孩出現在他們身旁，滿手拿着香蕉皮，大搖大擺地走過，就在兩人面前，英勇地把香蕉皮用力朝波多馬克河（ThePotomac）的方向丢去。
感傷 在比利時的列日淪陷德軍的同時，安東尼和葛羅麗亞抵達了紐約。
回顧六個星期以來發生的點點滴滴，有如奇迹般的幸福。
他們對彼此的了解大幅度地增加，就像大多數年輕的新婚夫婦都會經曆的一樣，他們會發現雙方在某些特定想法、會好奇的事物，及精神上的怪癖等都有相同之處；确信對方跟自己本質上是相契合的。
然而，要将兩人的許多對話維持在讨論的層次，卻是件相當費力的事。
辯論對葛羅麗亞的個性來說是個緻命傷。
截至目前為止，她所交往的朋友，不是智力層次不如她，就是震懾于她的美貌、也不敢拂逆她意見的男人；因此，當安東尼從她自認為正确無誤、毋庸置疑的定論中挑毛病，很自然地，便激怒了她。
起初，他并沒有認清這個結果，部分源自她所受的&ldquo女性&rdquo教育，部分則是由于她的美貌，因而傾向于推論是她整體性别上有所局限的緣故。
例如，她完全沒有公平的觀念，這讓他抓狂。
然而，他也發現，當她真的對某個主題産生興趣，她的頭腦會轉得比他快而不知疲倦。
其實他不明白的是，她的目的隻是想賣弄學問&mdash&mdash也就是某種對秩序和精确的概念，以及視生命為一件拼布藝術，每個部分都有神秘的關聯。
然而經過一段時間以後，他終于領悟她的個性中，的确存在着這種很不協調的特質。
在兩人的共通點中最明顯的就是，他們會以近乎變态的方式互相牽動對方的心。
在離開科羅拉多的旅館那一天，葛羅麗亞坐在其中一張床上，那時他們正在收拾行李，她突然開始悲泣。
&ldquo親愛的&hellip&hellip&rdquo他的手環抱着她，把她的頭拉過來靠在他的肩膀，&ldquo怎麼回事，我的小葛羅麗亞？告訴我。
&rdquo &ldquo我們就要離開了，&rdquo她啜泣，&ldquo噢，安東尼，這算是我們第一個住在一起的地方，瞧我們這兩張可愛的小床&mdash&mdash在這裡并排&mdash&mdash它們将永遠等待我們，而我們卻永遠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rdquo 她又像往常一樣撕扯着他的心。
感傷又再度襲向他，讓他淚眼模糊。
&ldquo唔，葛羅麗亞，我們現在正要前往另一個房間，和另外兩張可愛的小床，我們這一輩子都将永遠在一起。
&rdquo 話語如決堤般湧出，她的聲音低沉而嘶啞。
&ldquo但它将不會&mdash&mdash就像那兩張床一樣&mdash&mdash再回來了。
每個我們前往和離開的地方都在改變，某些事失落了&mdash&mdash某些事被留下。
你根本不可能再經曆同樣的事情，而我曾經完全屬于你，在這裡&hellip&hellip&rdquo 安東尼激情地将她緊緊擁抱，這一刻他對于她個性中的感傷的深刻洞察，遠超過任何的批評所能及，他隻願她能夠盡情地哭泣&mdash&mdash這個無所事事的葛羅麗亞，這個放縱自己夢想的葛羅麗亞，她正品嘗着生命的苦澀，這正是青春歲月中最值得紀念之物。
下午稍晚時分，當他去車站購票回來，發現葛羅麗亞睡在其中一張床上，她的手臂蜷曲抱着一個他第一眼認不出是什麼的黑色物體。
等他再靠近一點看才發現，原來那是他的一隻鞋子，已經不算是新的，也不幹淨，然而她被淚水沾濕的臉頰，卻枕在鞋子上，他終于領悟到她所發出的古老而極其高貴的訊息。
帶着幾乎是狂喜的心情，安東尼将她喚醒，看着她對他微笑，雖感覺有些羞澀，卻完全理解她獨特而纖細的想象力。
不再去批評這兩件事情的得與失，對安東尼來說，他們倆人似乎因此又更靠近愛情的核心一步。
灰屋 從二十幾歲起，生命真正的驅動力便開始減緩下降，确實，在二十多歲時很多事情就已經決定，到了三十歲，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有意義的，其實都和十年前無所差别。
一個三十歲的街頭手風琴演奏者，多多少少已成為一個過氣的人，就隻能繼續拉手風琴&mdash&mdash一旦他選擇了當手風琴藝人，一切就已被決定！人性的污穢無例外地染指所有自然的、美麗的事物，它們隻有在年輕還涉世未深的年紀，才能被體會和掌握。
一個光輝燦爛的舞會，被浪漫而快樂的笑聲圍繞，被絲綢和錦緞所裝點，其實正足以顯示它的本質是人為的&mdash&mdash噢！那隻永恒的造物之手！&mdash&mdash原本一出至為悲傷至為神聖的戲，卻充斥着喋喋不休的台詞，拙劣的模仿者揮汗吃力地表演，而角色的類型也受限于懦夫和男性的感傷。
對葛羅麗亞和安東尼來說，新婚的第一年和灰屋讓他們陷入以上狀态，手風琴藝人正逐漸步入他無法逃脫的變形命運。
這時她二十三歲，他二十六歲。
起初，灰屋全然出于他們田園牧歌的幻想。
當兩人從加州回到安東尼的公寓，才十四天，就覺得難以忍受，為打開的旅行箱、太多訪客和那永遠沒法解決的洗衣袋等所造成的窒息氛圍困住。
他們和朋友讨論有關自己未來的嚴重問題。
當安東尼逐一列舉出兩人未來&ldquo該&rdquo做什麼，以及&ldquo該&rdquo住在哪裡時，坐在一旁的迪克和墨瑞會很嚴肅、幾乎是若有所思地表示贊同。
&ldquo我想帶葛羅麗亞到國外，&rdquo他抱怨，&ldquo要不是因為這可恨的戰争&hellip&hellip接下來，我會想要在國内找一個地方，也許離紐約不遠，當然，那裡可以讓我靜下心來寫作&hellip&hellip或做任何我決定要做的事。
&rdquo 葛羅麗亞笑了。
&ldquo你們不覺得他很可愛嗎？&rdquo她問墨瑞，&ldquo任何他決定要做的事！但是假如他去工作，那我要做什麼呢？墨瑞，如果安東尼工作，你會陪我出去玩嗎？&rdquo &ldquo至少，我現在還沒有要去工作。
&rdquo安東尼立刻說。
在他們之間似乎有個模糊的默契，就是在未來的某一天，安東尼會進入令人稱羨的外交界，并被所有的王公大臣豔羨，因為他有個如此美麗出衆的妻子。
&ldquo這個，&rdquo葛羅麗亞無奈地說，&ldquo我很确定我真的不知道。
我們一直反複不斷地談，卻沒有任何進展，我們也問了身旁所有朋友的意見，但他們都隻按照我們想要的答案回答，我真希望有人可以幫助我們。
&rdquo &ldquo你們何不走出去&mdash&mdash到格林威治或其他地方？&rdquo理查德·卡拉美提議。
&ldquo我很願意，&rdquo葛羅麗亞精神一振，&ldquo你想我們可以在那裡找到房子嗎？&rdquo 迪克聳肩不置可否，而墨瑞則笑了。
&ldquo你們在開我玩笑，&rdquo安東尼說，&ldquo真是不切實際的家夥！隻要一提到某個地方，你們就會希望從我們的口袋裡掏出成堆的相片，展示每個小屋的建築風格的差異。
&rdquo &ldquo那種房子我才不要呢，&rdquo葛羅麗亞哀嚎着，&ldquo一個又熱又擠的小屋，隔壁房間還有一大堆嬰兒，而他們的父親則正卷起袖子鋤草&mdash&mdash&rdquo &ldquo拜托拜托，葛羅麗亞，&rdquo墨瑞打斷她，&ldquo沒有人想把你關在小屋裡，老天，到底是誰先提到小屋的？不過，除非你們真的付諸行動去尋找，不然還是永遠沒地方住的。
&rdquo &ldquo去哪裡呢？你說要&lsquo真的付諸行動去尋找&rsquo，但是去哪找呢？&rdquo 墨瑞揮舞着他像動物的手掌指着可能的地方表示敬意。
&ldquo哪裡都可以去，在這個國家裡，有這麼多地方可去。
&rdquo &ldquo還真謝謝你了。
&rdquo &ldquo看這裡！&rdquo理查德·卡拉美得意洋洋地轉着他的黃色眼瞳，&ldquo你們的問題就在于兩個都是雜亂無章的人，你們對紐約州有任何認識嗎？安東尼，你閉嘴，我在跟葛羅麗亞說話。
&rdquo &ldquo嗯，&rdquo終于她坦承，&ldquo我曾去過波特卻斯特（Portchester）和康乃迪克（Connecticut）附近，參加過兩三次的家庭派對&mdash&mdash不過，當然它們都不在紐約州境内，對嗎？我想墨利斯鎮（Morristown）也不是。
&rdquo她慵懶地說畢，完全文不對題。
所有的人都爆笑出來。
&ldquo我的天啊！&rdquo迪克大叫，&ldquo什麼叫&lsquo我想墨利斯鎮也不是！&rsquo别鬧了，葛羅麗亞，我還聖塔芭芭拉也不是。
現在，你聽着，首先，除非你們手上有用不完的錢，不然就不用去考慮紐波特（Newport）、南漢普頓（Southhampton）或塔克錫多（Tuxedo）那裡的房子。
那些地方對你們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
&rdquo 他們都嚴肅地點頭同意。
&ldquo再來，就我個人的意見，我非常讨厭新澤西州。
那麼，當然就得考慮紐約以北過了塔克錫多再往上的地方。
&rdquo &ldquo那邊太冷了，&rdquo葛羅麗亞簡短地說，&ldquo我坐車去過那裡一次。
&rdquo &ldquo呃，就我看來，在紐約和格林威治中間有不少城鎮，例如黑麥鎮（Rye），在那裡你們可能找到一棟可愛的灰屋&mdash&mdash&rdquo 葛羅麗亞聽到這裡，又興奮起來。
這是在他們回到東部以來，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ldquo對，就是這個！&rdquo她歡呼，&ldquo對，就是這個！就是它；一棟可愛的灰屋，外觀帶着一點白，還有許多咖啡和金色的沼澤楓樹，就像畫廊裡典型的十月風景照片。
在哪裡可以找到這樣房子呢？&rdquo &ldquo很遺憾，我的名單上并沒有列入這樣一棟被沼澤楓樹圍繞的可愛灰房子&mdash&mdash但我會試着去發現。
同時，你們要做的是拿出一張紙，寫下七個較有可能的城鎮，在這個星期内一天去看一個鎮。
&rdquo &ldquo噢，拜托！&rdquo葛羅麗亞馬上反對，喪失興趣，&ldquo何不就你去幫我們看？我最痛恨坐火車了。
&rdquo &ldquo那麼，就租一輛車，還有&hellip&hellip&rdquo 葛羅麗亞開始打呵欠。
&ldquo我累了，不想再讨論這件事。
我覺得大家就隻是一直在談要搬到哪裡住。
&rdquo &ldquo我聰明敏銳的妻子已經厭倦思考了，&rdquo安東尼嘲諷地說，&ldquo她該需要吃一份番茄三明治，來刺激疲憊的神經。
走吧，我們去喝杯茶。
&rdquo 按照那段對話所得出的結論，他們接受迪克的建議，兩天後便出發到黑麥鎮，跟着一個讓他們覺得煩躁的房地産經紀人到處遊走，像是在森林裡迷路的嬰兒。
經紀人向他們介紹月租一百元的房子，跟隔壁同樣是月租一百元的房子緊密相鄰；另外他們也看了獨棟卻偏遠的房子，兩人心下都相當不喜歡，但仍軟弱地順從經紀人的意思行事，跟着&ldquo看看那個爐子&mdash&mdash是很不錯的牌子！&rdquo轉一轉松脫的門栓，拍拍牆壁，以證明房子不會立刻倒塌，縱使它的種種強烈給人這樣的印象。
他們從窗戶往内注視裡面的裝潢，看着所謂的&ldquo商業式&rdquo風格，是木頭闆凳和硬梆梆的沙發椅，或所謂的&ldquo家庭式&rdquo，裝飾着過時的夏季古董&mdash&mdash交叉的網球拍、不夠大氣的沙發和悲傷的吉布森雞尾酒女郎（Gibsongirls）。
帶着些許罪惡感，他們還是看了一些真正的好房子，獨棟、高貴、清冷&mdash&mdash但月租要價三百元。
離開黑麥鎮之際，他們真的打從心裡謝謝一路相陪的那位經紀人。
回紐約的火車相當擁擠，在他們座位後有一個呼吸異常濁重的拉丁人，很明顯他應該剛剛才以大蒜裹腹。
可想而知他們抵達家門的心情有多麼感激，幾乎要歇斯底裡了，葛羅麗亞立刻沖進那無可挑剔的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至此，有關他們未來的居住問題，兩人的處理還不到一星期便無疾而終。
終于這個事件以預料之外的浪漫方式得到了解決。
一天下午，安東尼沖進客廳發布&ldquo好消息&rdquo。
&ldquo我找到了，&rdquo他大喊大叫像是抓到了一隻老鼠，&ldquo快點，我們要上車了。
&rdquo &ldquo别鬧了！難道你嫌我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rdquo &ldquo給我一分鐘的時間解釋，可以嗎？我們把大東西留給迪克處理，現在&lsquo隻要&rsquo先簡單收拾一兩個箱子放到車上，那是我将來要買下來的&mdash&mdash如果住在鄉間，無論如何要有一輛當作代步工具&mdash&mdash然後就&lsquo隻要&rsquo往新港方向出發。
你知道，離開了紐約的通勤範圍，房租就會比較便宜，一旦我們找到理想中的房子，就&lsquo隻要&rsquo安頓下來就行了。
&rdquo 在安東尼連續引用&ldquo隻要&rdquo好幾次後，他終于點燃葛羅麗亞沉睡已久的熱情。
他在房間裡昂首闊步極力吹噓的樣子，激起兩人充滿行動熱情和無法抗拒的效率。
&ldquo明天我們就去把車子買下來。
&rdquo 生命，借助于無限的想象力而躍動，看着他們在一個星期後再度啟程，開着一輛廉價卻簇新閃閃發亮的敞篷小車；看着他們穿過混亂的布隆克斯區，再行經都市近郊充滿藍綠廢棄物和低層勞動的黑暗地帶。
他們在十一點離開紐約，輕快地度過一個炎熱而興奮的中午，那時大約走到佩勒姆。
&ldquo這裡不能算是城鎮，&rdquo葛羅麗亞語帶諷刺地說，&ldquo這裡隻能算是城市街區延伸的廢棄土地。
我可以想象，這裡的男人，胡須上應該都會沾着咖啡的污漬，因為早晨得趕着出門。
&rdquo &ldquo然後在通勤的火車上玩匹納可（Pinochle）打發時間。
&rdquo &ldquo什麼是匹納可？&rdquo &ldquo不要這麼追根究底，這我怎麼會知道？不過這個名詞聽起來就像是他們會玩的遊戲。
&rdquo &ldquo這個字我很喜歡。
它的發音聽起來，有點類似伸展關節發出的喀啦聲什麼的&hellip&hellip車讓我開。
&rdquo 安東尼狐疑地看着她。
&ldquo你發誓你是個好駕駛？&rdquo &ldquo我十四歲就開始開車了。
&rdquo 他小心翼翼地把車停靠在路邊，兩人交換座位。
然後在一陣吓人的金屬噪音中，車子開始發動，葛羅麗亞還加入她的笑聲當作伴奏，這讓安東尼覺得相當不安，而且可能是開車的車品裡最糟的一種。
&ldquo我們出發喽！&rdquo她歡呼，&ldquo嗚哇哇！&rdquo 當車子突然往前躍進，他們的頭不自主地往後仰，就好像懸絲傀儡由一根看不見的線所牽動。
他們驚險地繞過一輛靜止的牛奶車，讓駕駛從駕駛座上站起來在他們車後抗議。
根據古老的道路傳統，安東尼也不客氣地回嘴，用一些簡短的格言批評牛奶運送業的粗野。
然而，他想起什麼似的中斷評論，轉向葛羅麗亞，越發相信自己把車的控制權讓出來，是犯了一個緻命的錯誤，她開車的方式有許多怪癖和無可救藥的粗心大意。
&ldquo我現在想起來了！&rdquo他緊張地警告她，&ldquo賣車的人說，我們在開到五千裡前，時速不能超過二十裡。
&rdquo 她飛快點點頭，但卻很明顯地想要盡可能快一點沖破裡程的下限，因此逐漸在加快速度。
過了一會，安東尼又再度幹預。
&ldquo看到那個标志了嗎？你想讓我們被警察攔下來嗎？&rdquo &ldquo噢，看在老天的份上，&rdquo葛羅麗亞惱怒地吼叫，&ldquo你總是喜歡大驚小怪！&rdquo &ldquo因為我不想被抓。
&rdquo &ldquo有誰要抓你啊？你這麼守規矩&mdash&mdash就像你昨天晚上堅持要我吃咳嗽藥一樣。
&rdquo &ldquo那是為了你自己好。
&rdquo &ldquo哈！我好像是跟個媽在一起。
&rdquo &ldquo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rdquo 一個執勤的警察突然出現在視線範圍，他們快速通過他。
&ldquo看到沒？&rdquo安東尼問。
&ldquo你真的要把我搞瘋了！他又沒有要來抓我們，不是嗎？&rdquo &ldquo等到他采取行動，一切就太晚了。
&rdquo安東尼成功地反擊。
她的回答是諷刺的，幾近受傷的。
&ldquo這有什麼，反正這個老東西也跑不到時速三十五的。
&rdquo &ldquo它不老。
&rdquo &ldquo它隻是精神不老。
&rdquo 那天下午，這輛車加入洗衣袋和葛羅麗亞的胃口，成為他們争論的三大項目。
他警告她留心經過鐵軌；他提醒她有其他車輛接近；最後，在行經拉奇蒙特和黑麥鎮之間，他堅持要換人駕駛，感覺受到侮辱而氣憤的葛羅麗亞坐在駕駛座旁，沉默不語。
然而，也就是因為她惱怒的沉默，才讓灰屋從抽象的夢想得以在現實成形。
就在過了黑麥鎮不遠，他沮喪地投降再度交出駕駛權。
他無聲地哀求她，而葛羅麗亞因為心情好轉，答應他會更小心開車。
然而，因為前方有一輛粗魯的街車一直毫無感覺地擋住他們的路，葛羅麗亞于是從主道路閃避到支線&mdash&mdash接下來的下午，她就再也無法找到回波士特路（PostRoad）的途徑。
當這條路走到寇斯寇柏鎮五裡左右，街景已經完全沒有波士特路的樣子，路面變成碎石路，接着變得泥濘&mdash&mdash此外，路徑變窄了，兩旁被楓樹圍繞，樹葉篩過西沉的陽光，在長長的草地上進行一場沒有止盡的光影實驗。
&ldquo我們迷路了。
&rdquo安東尼抱怨。
&ldquo有路标了！&rdquo &ldquo馬利塔&mdash&mdash五裡。
馬利塔是哪裡？&rdquo &ldquo從來沒聽過，不過我們還是繼續走下去，這裡沒辦法回轉，或許下去會有地方繞回波士特路。
&rdquo 越走下去，車痕就越深，路面還有石頭浮現，迎面而來三間農舍，又被抛在車後，前方出現一個城鎮，陰暗模糊的屋頂成群圍繞着一個白色高聳的尖塔。
而葛羅麗亞則在兩條叉路前遲疑，因為太晚做決定，而撞上消防栓，車子的變速器猛然脫落解體。
當馬利塔的房地産業者帶他們參觀灰屋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們碰巧在村子西邊發現它，靜靜矗立在暖藍色如鬥篷的天空下，以星星為紐扣。
這棟房子年代久遠，當養貓的女人或許仍被視為女巫之時，當保羅·瑞維爾在波士頓預科學校采取錯誤的強硬手段，發起商業人士抗議之時，當祖先光榮地成群棄守華盛頓之時，灰屋就已存在。
因為當時房子建築在脆弱的地基上，因此曾經過數度翻修，新近還粉刷過，增建了廚房和屋側的陽台&mdash&mdash不過，由于某個快活的傻瓜在廚房加蓋了紅錫鐵屋頂，因此仍遺留了相當明顯的殖民風格。
&ldquo你們怎麼會來馬利塔呢？&rdquo房地産經紀人問，一面介紹四個寬敞而通風的卧室。
剛開始他還誤以為兩人是表兄妹關系。
&ldquo我們車子故障了，&rdquo葛羅麗亞解釋，&ldquo我撞到一個消防栓，然後我們自己把車推到汽車修理廠，在那裡看到你們的标志。
&rdquo 經紀人點點頭，無法理解這種自發性的巧合。
對他而言，有些事沒有經過幾個月的時間考慮就做決定，是有點不太道德的。
當晚他們就簽了租約，坐着經紀人的車，開心地回到那昏睡而看似快要倒塌的馬利塔旅館，它是一個鄉間酒店，因為實在太過破爛，以至于根本沒有機會營造因放浪不道德而産生的歡愉。
直到深夜，兩人都還興奮得無法入睡，在床上計劃将來要做的事。
安東尼要以驚人的步調繼續做他的曆史研究，來讨他憤世嫉俗的祖父歡心&hellip&hellip等到車子修好，他們可以盡情在這鄉間探索，加入離此最近&ldquo真正高級的&rdquo俱樂部，然後當安東尼寫作的時候，葛羅麗亞就可以在那裡打打&ldquo高爾夫&rdquo或做點&ldquo其他消遣&rdquo。
當然，這是安東尼的想法&mdash&mdash葛羅麗亞确定自己想要的是閱讀、做夢，和享受由某個内地來如天使般的女仆所準備的西紅柿三明治和檸檬水。
當安東尼寫作的休息時間，他會過來親吻慵懶躺在吊床上的她&mdash&mdash吊床，哇！新生的夢想正以想象的節奏譜寫旋律，伴随着流動的風，陽光在盛開的麥田追逐着光影的波瀾起伏，或塵土飛揚的路面被夏日沉靜的雨水淋濕，産生斑駁而深淺不一的顔
有多少&hellip&hellip這些野獸。
&rdquo&mdash&mdash她揮手指着周遭的人群&mdash&mdash&ldquo從這裡又得到什麼，是目前僅存的曆史、導覽手冊和重建的痕迹嗎？他們當中充其量有多少人會知道，鑒賞是要低聲贊美，走路是要踮着腳尖走，不然萬一房屋有什麼狀況怎麼辦呢？我希望這裡聞得到木蘭花香而不是花生味，我希望我的鞋子踩過的碎石路，就跟李将軍踩過的一樣發出嘎吱的聲響。
世上沒有任何美麗是不包含刺痛的，沒有刺痛就不讓人感覺它正在消逝，人們、名字、書本、房子&mdash&mdash注定要歸于塵土&mdash&mdash都會一死&hellip&hellip&rdquo 此時一個小男孩出現在他們身旁，滿手拿着香蕉皮，大搖大擺地走過，就在兩人面前，英勇地把香蕉皮用力朝波多馬克河（ThePotomac）的方向丢去。
感傷 在比利時的列日淪陷德軍的同時，安東尼和葛羅麗亞抵達了紐約。
回顧六個星期以來發生的點點滴滴，有如奇迹般的幸福。
他們對彼此的了解大幅度地增加，就像大多數年輕的新婚夫婦都會經曆的一樣，他們會發現雙方在某些特定想法、會好奇的事物，及精神上的怪癖等都有相同之處；确信對方跟自己本質上是相契合的。
然而，要将兩人的許多對話維持在讨論的層次，卻是件相當費力的事。
辯論對葛羅麗亞的個性來說是個緻命傷。
截至目前為止，她所交往的朋友，不是智力層次不如她，就是震懾于她的美貌、也不敢拂逆她意見的男人；因此，當安東尼從她自認為正确無誤、毋庸置疑的定論中挑毛病，很自然地，便激怒了她。
起初，他并沒有認清這個結果，部分源自她所受的&ldquo女性&rdquo教育，部分則是由于她的美貌，因而傾向于推論是她整體性别上有所局限的緣故。
例如，她完全沒有公平的觀念，這讓他抓狂。
然而，他也發現，當她真的對某個主題産生興趣，她的頭腦會轉得比他快而不知疲倦。
其實他不明白的是，她的目的隻是想賣弄學問&mdash&mdash也就是某種對秩序和精确的概念，以及視生命為一件拼布藝術，每個部分都有神秘的關聯。
然而經過一段時間以後，他終于領悟她的個性中，的确存在着這種很不協調的特質。
在兩人的共通點中最明顯的就是，他們會以近乎變态的方式互相牽動對方的心。
在離開科羅拉多的旅館那一天，葛羅麗亞坐在其中一張床上，那時他們正在收拾行李，她突然開始悲泣。
&ldquo親愛的&hellip&hellip&rdquo他的手環抱着她，把她的頭拉過來靠在他的肩膀，&ldquo怎麼回事，我的小葛羅麗亞？告訴我。
&rdquo &ldquo我們就要離開了，&rdquo她啜泣，&ldquo噢，安東尼，這算是我們第一個住在一起的地方，瞧我們這兩張可愛的小床&mdash&mdash在這裡并排&mdash&mdash它們将永遠等待我們，而我們卻永遠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rdquo 她又像往常一樣撕扯着他的心。
感傷又再度襲向他，讓他淚眼模糊。
&ldquo唔，葛羅麗亞，我們現在正要前往另一個房間，和另外兩張可愛的小床，我們這一輩子都将永遠在一起。
&rdquo 話語如決堤般湧出，她的聲音低沉而嘶啞。
&ldquo但它将不會&mdash&mdash就像那兩張床一樣&mdash&mdash再回來了。
每個我們前往和離開的地方都在改變，某些事失落了&mdash&mdash某些事被留下。
你根本不可能再經曆同樣的事情，而我曾經完全屬于你，在這裡&hellip&hellip&rdquo 安東尼激情地将她緊緊擁抱，這一刻他對于她個性中的感傷的深刻洞察，遠超過任何的批評所能及，他隻願她能夠盡情地哭泣&mdash&mdash這個無所事事的葛羅麗亞，這個放縱自己夢想的葛羅麗亞，她正品嘗着生命的苦澀，這正是青春歲月中最值得紀念之物。
下午稍晚時分，當他去車站購票回來，發現葛羅麗亞睡在其中一張床上，她的手臂蜷曲抱着一個他第一眼認不出是什麼的黑色物體。
等他再靠近一點看才發現，原來那是他的一隻鞋子，已經不算是新的，也不幹淨，然而她被淚水沾濕的臉頰，卻枕在鞋子上，他終于領悟到她所發出的古老而極其高貴的訊息。
帶着幾乎是狂喜的心情，安東尼将她喚醒，看着她對他微笑，雖感覺有些羞澀，卻完全理解她獨特而纖細的想象力。
不再去批評這兩件事情的得與失，對安東尼來說，他們倆人似乎因此又更靠近愛情的核心一步。
灰屋 從二十幾歲起，生命真正的驅動力便開始減緩下降，确實，在二十多歲時很多事情就已經決定，到了三十歲，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有意義的，其實都和十年前無所差别。
一個三十歲的街頭手風琴演奏者，多多少少已成為一個過氣的人，就隻能繼續拉手風琴&mdash&mdash一旦他選擇了當手風琴藝人，一切就已被決定！人性的污穢無例外地染指所有自然的、美麗的事物，它們隻有在年輕還涉世未深的年紀，才能被體會和掌握。
一個光輝燦爛的舞會，被浪漫而快樂的笑聲圍繞，被絲綢和錦緞所裝點，其實正足以顯示它的本質是人為的&mdash&mdash噢！那隻永恒的造物之手！&mdash&mdash原本一出至為悲傷至為神聖的戲，卻充斥着喋喋不休的台詞，拙劣的模仿者揮汗吃力地表演，而角色的類型也受限于懦夫和男性的感傷。
對葛羅麗亞和安東尼來說，新婚的第一年和灰屋讓他們陷入以上狀态，手風琴藝人正逐漸步入他無法逃脫的變形命運。
這時她二十三歲，他二十六歲。
起初，灰屋全然出于他們田園牧歌的幻想。
當兩人從加州回到安東尼的公寓，才十四天，就覺得難以忍受，為打開的旅行箱、太多訪客和那永遠沒法解決的洗衣袋等所造成的窒息氛圍困住。
他們和朋友讨論有關自己未來的嚴重問題。
當安東尼逐一列舉出兩人未來&ldquo該&rdquo做什麼，以及&ldquo該&rdquo住在哪裡時，坐在一旁的迪克和墨瑞會很嚴肅、幾乎是若有所思地表示贊同。
&ldquo我想帶葛羅麗亞到國外，&rdquo他抱怨，&ldquo要不是因為這可恨的戰争&hellip&hellip接下來，我會想要在國内找一個地方，也許離紐約不遠，當然，那裡可以讓我靜下心來寫作&hellip&hellip或做任何我決定要做的事。
&rdquo 葛羅麗亞笑了。
&ldquo你們不覺得他很可愛嗎？&rdquo她問墨瑞，&ldquo任何他決定要做的事！但是假如他去工作，那我要做什麼呢？墨瑞，如果安東尼工作，你會陪我出去玩嗎？&rdquo &ldquo至少，我現在還沒有要去工作。
&rdquo安東尼立刻說。
在他們之間似乎有個模糊的默契，就是在未來的某一天，安東尼會進入令人稱羨的外交界，并被所有的王公大臣豔羨，因為他有個如此美麗出衆的妻子。
&ldquo這個，&rdquo葛羅麗亞無奈地說，&ldquo我很确定我真的不知道。
我們一直反複不斷地談，卻沒有任何進展，我們也問了身旁所有朋友的意見，但他們都隻按照我們想要的答案回答，我真希望有人可以幫助我們。
&rdquo &ldquo你們何不走出去&mdash&mdash到格林威治或其他地方？&rdquo理查德·卡拉美提議。
&ldquo我很願意，&rdquo葛羅麗亞精神一振，&ldquo你想我們可以在那裡找到房子嗎？&rdquo 迪克聳肩不置可否，而墨瑞則笑了。
&ldquo你們在開我玩笑，&rdquo安東尼說，&ldquo真是不切實際的家夥！隻要一提到某個地方，你們就會希望從我們的口袋裡掏出成堆的相片，展示每個小屋的建築風格的差異。
&rdquo &ldquo那種房子我才不要呢，&rdquo葛羅麗亞哀嚎着，&ldquo一個又熱又擠的小屋，隔壁房間還有一大堆嬰兒，而他們的父親則正卷起袖子鋤草&mdash&mdash&rdquo &ldquo拜托拜托，葛羅麗亞，&rdquo墨瑞打斷她，&ldquo沒有人想把你關在小屋裡，老天，到底是誰先提到小屋的？不過，除非你們真的付諸行動去尋找，不然還是永遠沒地方住的。
&rdquo &ldquo去哪裡呢？你說要&lsquo真的付諸行動去尋找&rsquo，但是去哪找呢？&rdquo 墨瑞揮舞着他像動物的手掌指着可能的地方表示敬意。
&ldquo哪裡都可以去，在這個國家裡，有這麼多地方可去。
&rdquo &ldquo還真謝謝你了。
&rdquo &ldquo看這裡！&rdquo理查德·卡拉美得意洋洋地轉着他的黃色眼瞳，&ldquo你們的問題就在于兩個都是雜亂無章的人，你們對紐約州有任何認識嗎？安東尼，你閉嘴，我在跟葛羅麗亞說話。
&rdquo &ldquo嗯，&rdquo終于她坦承，&ldquo我曾去過波特卻斯特（Portchester）和康乃迪克（Connecticut）附近，參加過兩三次的家庭派對&mdash&mdash不過，當然它們都不在紐約州境内，對嗎？我想墨利斯鎮（Morristown）也不是。
&rdquo她慵懶地說畢，完全文不對題。
所有的人都爆笑出來。
&ldquo我的天啊！&rdquo迪克大叫，&ldquo什麼叫&lsquo我想墨利斯鎮也不是！&rsquo别鬧了，葛羅麗亞，我還聖塔芭芭拉也不是。
現在，你聽着，首先，除非你們手上有用不完的錢，不然就不用去考慮紐波特（Newport）、南漢普頓（Southhampton）或塔克錫多（Tuxedo）那裡的房子。
那些地方對你們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
&rdquo 他們都嚴肅地點頭同意。
&ldquo再來，就我個人的意見，我非常讨厭新澤西州。
那麼，當然就得考慮紐約以北過了塔克錫多再往上的地方。
&rdquo &ldquo那邊太冷了，&rdquo葛羅麗亞簡短地說，&ldquo我坐車去過那裡一次。
&rdquo &ldquo呃，就我看來，在紐約和格林威治中間有不少城鎮，例如黑麥鎮（Rye），在那裡你們可能找到一棟可愛的灰屋&mdash&mdash&rdquo 葛羅麗亞聽到這裡，又興奮起來。
這是在他們回到東部以來，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ldquo對，就是這個！&rdquo她歡呼，&ldquo對，就是這個！就是它；一棟可愛的灰屋，外觀帶着一點白，還有許多咖啡和金色的沼澤楓樹，就像畫廊裡典型的十月風景照片。
在哪裡可以找到這樣房子呢？&rdquo &ldquo很遺憾，我的名單上并沒有列入這樣一棟被沼澤楓樹圍繞的可愛灰房子&mdash&mdash但我會試着去發現。
同時，你們要做的是拿出一張紙，寫下七個較有可能的城鎮，在這個星期内一天去看一個鎮。
&rdquo &ldquo噢，拜托！&rdquo葛羅麗亞馬上反對，喪失興趣，&ldquo何不就你去幫我們看？我最痛恨坐火車了。
&rdquo &ldquo那麼，就租一輛車，還有&hellip&hellip&rdquo 葛羅麗亞開始打呵欠。
&ldquo我累了，不想再讨論這件事。
我覺得大家就隻是一直在談要搬到哪裡住。
&rdquo &ldquo我聰明敏銳的妻子已經厭倦思考了，&rdquo安東尼嘲諷地說，&ldquo她該需要吃一份番茄三明治，來刺激疲憊的神經。
走吧，我們去喝杯茶。
&rdquo 按照那段對話所得出的結論，他們接受迪克的建議，兩天後便出發到黑麥鎮，跟着一個讓他們覺得煩躁的房地産經紀人到處遊走，像是在森林裡迷路的嬰兒。
經紀人向他們介紹月租一百元的房子，跟隔壁同樣是月租一百元的房子緊密相鄰；另外他們也看了獨棟卻偏遠的房子，兩人心下都相當不喜歡，但仍軟弱地順從經紀人的意思行事，跟着&ldquo看看那個爐子&mdash&mdash是很不錯的牌子！&rdquo轉一轉松脫的門栓，拍拍牆壁，以證明房子不會立刻倒塌，縱使它的種種強烈給人這樣的印象。
他們從窗戶往内注視裡面的裝潢，看着所謂的&ldquo商業式&rdquo風格，是木頭闆凳和硬梆梆的沙發椅，或所謂的&ldquo家庭式&rdquo，裝飾着過時的夏季古董&mdash&mdash交叉的網球拍、不夠大氣的沙發和悲傷的吉布森雞尾酒女郎（Gibsongirls）。
帶着些許罪惡感，他們還是看了一些真正的好房子，獨棟、高貴、清冷&mdash&mdash但月租要價三百元。
離開黑麥鎮之際，他們真的打從心裡謝謝一路相陪的那位經紀人。
回紐約的火車相當擁擠，在他們座位後有一個呼吸異常濁重的拉丁人，很明顯他應該剛剛才以大蒜裹腹。
可想而知他們抵達家門的心情有多麼感激，幾乎要歇斯底裡了，葛羅麗亞立刻沖進那無可挑剔的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至此，有關他們未來的居住問題，兩人的處理還不到一星期便無疾而終。
終于這個事件以預料之外的浪漫方式得到了解決。
一天下午，安東尼沖進客廳發布&ldquo好消息&rdquo。
&ldquo我找到了，&rdquo他大喊大叫像是抓到了一隻老鼠，&ldquo快點，我們要上車了。
&rdquo &ldquo别鬧了！難道你嫌我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rdquo &ldquo給我一分鐘的時間解釋，可以嗎？我們把大東西留給迪克處理，現在&lsquo隻要&rsquo先簡單收拾一兩個箱子放到車上，那是我将來要買下來的&mdash&mdash如果住在鄉間，無論如何要有一輛當作代步工具&mdash&mdash然後就&lsquo隻要&rsquo往新港方向出發。
你知道，離開了紐約的通勤範圍，房租就會比較便宜，一旦我們找到理想中的房子，就&lsquo隻要&rsquo安頓下來就行了。
&rdquo 在安東尼連續引用&ldquo隻要&rdquo好幾次後，他終于點燃葛羅麗亞沉睡已久的熱情。
他在房間裡昂首闊步極力吹噓的樣子，激起兩人充滿行動熱情和無法抗拒的效率。
&ldquo明天我們就去把車子買下來。
&rdquo 生命，借助于無限的想象力而躍動，看着他們在一個星期後再度啟程，開着一輛廉價卻簇新閃閃發亮的敞篷小車；看着他們穿過混亂的布隆克斯區，再行經都市近郊充滿藍綠廢棄物和低層勞動的黑暗地帶。
他們在十一點離開紐約，輕快地度過一個炎熱而興奮的中午，那時大約走到佩勒姆。
&ldquo這裡不能算是城鎮，&rdquo葛羅麗亞語帶諷刺地說，&ldquo這裡隻能算是城市街區延伸的廢棄土地。
我可以想象，這裡的男人，胡須上應該都會沾着咖啡的污漬，因為早晨得趕着出門。
&rdquo &ldquo然後在通勤的火車上玩匹納可（Pinochle）打發時間。
&rdquo &ldquo什麼是匹納可？&rdquo &ldquo不要這麼追根究底，這我怎麼會知道？不過這個名詞聽起來就像是他們會玩的遊戲。
&rdquo &ldquo這個字我很喜歡。
它的發音聽起來，有點類似伸展關節發出的喀啦聲什麼的&hellip&hellip車讓我開。
&rdquo 安東尼狐疑地看着她。
&ldquo你發誓你是個好駕駛？&rdquo &ldquo我十四歲就開始開車了。
&rdquo 他小心翼翼地把車停靠在路邊，兩人交換座位。
然後在一陣吓人的金屬噪音中，車子開始發動，葛羅麗亞還加入她的笑聲當作伴奏，這讓安東尼覺得相當不安，而且可能是開車的車品裡最糟的一種。
&ldquo我們出發喽！&rdquo她歡呼，&ldquo嗚哇哇！&rdquo 當車子突然往前躍進，他們的頭不自主地往後仰，就好像懸絲傀儡由一根看不見的線所牽動。
他們驚險地繞過一輛靜止的牛奶車，讓駕駛從駕駛座上站起來在他們車後抗議。
根據古老的道路傳統，安東尼也不客氣地回嘴，用一些簡短的格言批評牛奶運送業的粗野。
然而，他想起什麼似的中斷評論，轉向葛羅麗亞，越發相信自己把車的控制權讓出來，是犯了一個緻命的錯誤，她開車的方式有許多怪癖和無可救藥的粗心大意。
&ldquo我現在想起來了！&rdquo他緊張地警告她，&ldquo賣車的人說，我們在開到五千裡前，時速不能超過二十裡。
&rdquo 她飛快點點頭，但卻很明顯地想要盡可能快一點沖破裡程的下限，因此逐漸在加快速度。
過了一會，安東尼又再度幹預。
&ldquo看到那個标志了嗎？你想讓我們被警察攔下來嗎？&rdquo &ldquo噢，看在老天的份上，&rdquo葛羅麗亞惱怒地吼叫，&ldquo你總是喜歡大驚小怪！&rdquo &ldquo因為我不想被抓。
&rdquo &ldquo有誰要抓你啊？你這麼守規矩&mdash&mdash就像你昨天晚上堅持要我吃咳嗽藥一樣。
&rdquo &ldquo那是為了你自己好。
&rdquo &ldquo哈！我好像是跟個媽在一起。
&rdquo &ldquo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rdquo 一個執勤的警察突然出現在視線範圍，他們快速通過他。
&ldquo看到沒？&rdquo安東尼問。
&ldquo你真的要把我搞瘋了！他又沒有要來抓我們，不是嗎？&rdquo &ldquo等到他采取行動，一切就太晚了。
&rdquo安東尼成功地反擊。
她的回答是諷刺的，幾近受傷的。
&ldquo這有什麼，反正這個老東西也跑不到時速三十五的。
&rdquo &ldquo它不老。
&rdquo &ldquo它隻是精神不老。
&rdquo 那天下午，這輛車加入洗衣袋和葛羅麗亞的胃口，成為他們争論的三大項目。
他警告她留
然而，也就是因為她惱怒的沉默，才讓灰屋從抽象的夢想得以在現實成形。
就在過了黑麥鎮不遠，他沮喪地投降再度交出駕駛權。
他無聲地哀求她，而葛羅麗亞因為心情好轉，答應他會更小心開車。
然而，因為前方有一輛粗魯的街車一直毫無感覺地擋住他們的路，葛羅麗亞于是從主道路閃避到支線&mdash&mdash接下來的下午，她就再也無法找到回波士特路（PostRoad）的途徑。
當這條路走到寇斯寇柏鎮五裡左右，街景已經完全沒有波士特路的樣子，路面變成碎石路，接着變得泥濘&mdash&mdash此外，路徑變窄了，兩旁被楓樹圍繞，樹葉篩過西沉的陽光，在長長的草地上進行一場沒有止盡的光影實驗。
&ldquo我們迷路了。
&rdquo安東尼抱怨。
&ldquo有路标了！&rdquo &ldquo馬利塔&mdash&mdash五裡。
馬利塔是哪裡？&rdquo &ldquo從來沒聽過，不過我們還是繼續走下去，這裡沒辦法回轉，或許下去會有地方繞回波士特路。
&rdquo 越走下去，車痕就越深，路面還有石頭浮現，迎面而來三間農舍，又被抛在車後，前方出現一個城鎮，陰暗模糊的屋頂成群圍繞着一個白色高聳的尖塔。
而葛羅麗亞則在兩條叉路前遲疑，因為太晚做決定，而撞上消防栓，車子的變速器猛然脫落解體。
當馬利塔的房地産業者帶他們參觀灰屋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們碰巧在村子西邊發現它，靜靜矗立在暖藍色如鬥篷的天空下，以星星為紐扣。
這棟房子年代久遠，當養貓的女人或許仍被視為女巫之時，當保羅·瑞維爾在波士頓預科學校采取錯誤的強硬手段，發起商業人士抗議之時，當祖先光榮地成群棄守華盛頓之時，灰屋就已存在。
因為當時房子建築在脆弱的地基上，因此曾經過數度翻修，新近還粉刷過，增建了廚房和屋側的陽台&mdash&mdash不過，由于某個快活的傻瓜在廚房加蓋了紅錫鐵屋頂，因此仍遺留了相當明顯的殖民風格。
&ldquo你們怎麼會來馬利塔呢？&rdquo房地産經紀人問，一面介紹四個寬敞而通風的卧室。
剛開始他還誤以為兩人是表兄妹關系。
&ldquo我們車子故障了，&rdquo葛羅麗亞解釋，&ldquo我撞到一個消防栓，然後我們自己把車推到汽車修理廠，在那裡看到你們的标志。
&rdquo 經紀人點點頭，無法理解這種自發性的巧合。
對他而言，有些事沒有經過幾個月的時間考慮就做決定，是有點不太道德的。
當晚他們就簽了租約，坐着經紀人的車，開心地回到那昏睡而看似快要倒塌的馬利塔旅館，它是一個鄉間酒店，因為實在太過破爛，以至于根本沒有機會營造因放浪不道德而産生的歡愉。
直到深夜，兩人都還興奮得無法入睡，在床上計劃将來要做的事。
安東尼要以驚人的步調繼續做他的曆史研究，來讨他憤世嫉俗的祖父歡心&hellip&hellip等到車子修好，他們可以盡情在這鄉間探索，加入離此最近&ldquo真正高級的&rdquo俱樂部，然後當安東尼寫作的時候，葛羅麗亞就可以在那裡打打&ldquo高爾夫&rdquo或做點&ldquo其他消遣&rdquo。
當然，這是安東尼的想法&mdash&mdash葛羅麗亞确定自己想要的是閱讀、做夢，和享受由某個内地來如天使般的女仆所準備的西紅柿三明治和檸檬水。
當安東尼寫作的休息時間，他會過來親吻慵懶躺在吊床上的她&mdash&mdash吊床，哇！新生的夢想正以想象的節奏譜寫旋律，伴随着流動的風，陽光在盛開的麥田追逐着光影的波瀾起伏，或塵土飛揚的路面被夏日沉靜的雨水淋濕，産生斑駁而深淺不一的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