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集卷二 一聲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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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之老幼婦孺,無不知有鐵羅漢者。

     一朝濯足整衣訖,遍招所與遊者,集于寺,笑曰:“和尚日日啖施主,絕不作東,何以為情?”乃折紙把筆,畫酒樽匕鬯,雞魚蝦蟹各種焚之,煙袅袅作彩雲,衆方凝視,忽奇震如爆竹,驚怖回顧,則室中已陳設完好,酒滿樽,菜滿盤,幾案排列,就坐飲啖,品味無不絕佳。

    衆樂之。

    有拇戰者,有射覆唱歌者,僧亦欠伸而起,曰:“老僧願招雷部阿香來同飲,何如?”衆曰:“善則善,恐亵神耳。

    ”曰:“無妨。

    ”更折紙,畫水天無際,遠樹迷蒙,一船挂帆,乘風破浪。

    焚之,煙團結如球。

    球破,成樓台,成山林,水澌澌流山足,頃刻流漸闊,若江若河,突一舟上流來,僧忽躍登舟,身僅盈尺,向衆拱手,曰:“珍重!”船上帆影奔馳,鼓聲大震,視之,已杳。

    回顧幾案盤杯,亦複烏有。

    自是始服之如神。

     後十年,鄉人某,因事至鹹渎,偶遊永甯寺,見鐵羅漢趺坐廊下,左右兩巨甕,目若瞑。

    某驚喜歡躍,曰:“大師乃在此乎?”僧不答。

    拜之搖之,亦不動。

    詢之寺僧,雲:“來此久矣,甕昨甫購來,不知作麼生。

    ”鄉人仍坐守之,夜三鼓,僧忽大呼“雷音王菩薩”不辍。

    某邀大衆視之,已坐化矣。

    某遂縷述僧之靈迹,衆始悔恨,遂以甕作涅,合而葬之後圃。

    某待其竣事,拜而後去。

     閱二百六十餘年,寺疊更主席,以無塔無碑碣,遂忘其事。

    忽一夕,大雷雨,土破甕出,僧以為财,争啟之,鐵羅漢也。

    袈裟雖朽,面貌如生,惟四肢冷若冰雪,似非煉形者。

    舁之禅坐,環誦佛号,頂禮瞻拜。

    夜靜大放光明,院宇如晝。

    遠近冠钗,大善優婆,争來布施。

    遂裝金建龛,供于西廊,約略生前趺坐處,顔曰“一聲雷”。

     餘避亂,幕遊鹹城,乃同治龍飛二年也。

    偶谒金容,因憶吾鄉邑乘,載有《鐵羅漢傳》,惟載着裘濯足兩事。

    詢諸寺僧,始得其詳。

    且雲一夜大雨,方丈知醬甕未蓋,急呼僧,聲為雷聲所隔,方丈謂醬必毀壞,清晨視之,甕已蓋好,詢大衆,無知者,及觀僧像,口角指頭,尚有餘醬雲。

     懊侬氏曰:東王公與玉女投壺,枭入不出,天且為之唏噓;枭誤不接,天且為之軒渠。

    蒿目下界,将痛哭而不制止者,能緘口而不言欤?霹靂大作,口舌且敝矣,唇且焦矣,而下界之人,恒夢夢而若聾焉。

    何來佛子,竟是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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