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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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流亡不可勝數。

     開運元年正月,契丹前鋒将趙延壽、趙延照将兵入寇貝州。

    在先,朝廷謂貝州水陸要沖,多聚刍糧,為大軍數十年之儲。

    契丹主自攻貝州,權知州事吳巒戰敗赴井死。

    晉主遣高行周做都部署,與苻彥卿、皇甫遇等帥衆禦之。

    晉主将兵屯澶州,遣使奉書遺契丹。

    恰契丹諸軍在邺都下營,使者不得達而返。

    晉主宣景延廣為禦營使。

    晉主方離東京,契丹兵已到黎陽。

    晉主軍屯澶州,契丹主軍屯元城;契丹又分遣偉王統帥軍馬寇太原。

    宣授劉知遠與白承福會合兵馬禦之。

    偉王在秀容田地裡與劉知遠會戰,被劉知遠殺了偉王。

    契丹聽得偉王已死,一夕遁去。

    二月,博州刺史周儒降契丹。

    晉主命石赟守麻家口,白再榮守馬家口。

    周儒引契丹主之弟名麻答的,從馬家口渡河,在東岸下營,攻打郓州北津,待與楊光遠會合兵。

    為晉主差李守貞、皇甫遇、梁漢璋、薛懷讓等,将兵萬人,緣河水陸并進。

    那時,高行周、苻彥卿、石公霸等,統帥大兵,在戚城田地下營。

    契丹主進軍,将戚城圍了。

    晉主自将馬步軍二萬人解圍。

    契丹遣步軍萬餘人築壘屯河西,諸軍渡河未盡,晉軍迫之,契丹退走。

    晉軍乘勝追擊,契丹大敗,溺河而死者數千人,俘斬數千人;河西之兵,恸哭而去。

    定難軍節度使李彜殷與諸将佐謀曰:「契丹舉兵伐晉,内必空虛,莫若帥精兵侵契丹之境,彼有内顧之憂,可以少纾晉國之難。

    」諸将曰:「元帥之言是也。

    」即日帥騎兵三萬攻掠契丹境内。

    契丹佯棄元城而去,卻就古頓丘城田地多設馬軍藏伏,以俟晉軍來追,合兵掩殺。

    晉軍因霖雨不止,更不追擊。

    契丹人馬饑疲,趙延壽謂晉主曰:「晉軍悉在河上,畏我鋒銳,必不敢前。

    不如就其城下,四合攻之,奪其浮橋,則大事成矣。

    」三月朔日,契丹主自将十餘萬衆,屯于澶州城北。

    高行周跳馬出戰,自午至晡,彼此各有勝敗。

    契丹主自将精兵當中軍而來,晉主亦自将精兵出陣待之。

    契丹主望見晉軍之盛,責讓楊光遠曰:「您道晉兵半已餒死,今何其多也?」自以精騎左右略陣。

    晉兵按甲不動,萬弩齊發,飛箭如雨,契丹稍稍退卻;昏黃時分,全軍引去。

    晉籍鄉兵,每七戶共出兵器資一夫,号曰武定軍。

    四月,晉主命高行周留鎮澶州,遂歸大梁。

    朝廷因契丹入寇,國用愈竭,複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财。

    使者請曰:「民不從命,則将若何?」晉主曰:「朕封劍授汝,不用命者先斬而後奏。

    」以此吏卒攜鎖械、刀杖,入民家督趣,急如星火,求死無地,百姓驚擾,皆不聊生。

    八月,桑維翰再秉朝政,以劉知遠為行營都統,杜威為招讨使,督帥十三節度使,以備契丹。

    十二月,李守貞圍青州,城中食盡,餓死者大半,契丹援兵不至,楊光遠遙望契丹田地,稽首拜曰:「皇帝,皇帝,誤光遠矣!」其子楊承勳勸光遠降,冀保全家族。

    光遠曰:「咱從契丹,尚有全生之理;若降晉主,誰保無族滅之誅乎?」承勳怒,歸怨于判官丘濤勸光遠之叛,将丘濤斬了,送其首級于李守貞軍前,縱火大噪,劫其父光遠出居私第,上表待罪,開城受守貞軍。

    閏月,朝廷以楊光遠罪大,而承勳歸命,難于顯誅,命守貞以便宜從事。

    守貞乃遣人拉殺楊光遠,詐稱病死;授其子承勳為汝州防禦使。

    十二月,契丹複大舉入寇,趙延壽為向導,引兵先至邢州。

    晉主命天平節度使張從恩、邺都留守馬全節、護國節度使安審琦,會諸道屯邢州;武甯節度使趙在禮屯邺都。

    契丹主以大兵繼至,建牙于元氏。

     開運二年正月,晉主诏趙在禮還兵屯澶州,馬全節還屯邺都;又遣張彥澤屯黎陽,景延廣守胡梁渡。

     契丹寇邢州、洛州、磁州,殺掠殆盡,入邺都境。

    張從恩、馬全節、安審琦悉以部兵陳于相州安陽水南岸。

    皇甫遇共着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将數千騎前觇契丹動息,至邺都與契丹數萬相遇。

    皇甫遇、慕容彥超等且戰且卻,行至榆林店,契丹大軍猝至,二将私自謀曰:「咱輩今走,死無所矣。

    」乃止駐,布一個圓陣,自午至未,力戰百餘合,殺傷甚衆。

    皇甫遇馬戰死,步戰數合,其仆杜知敏下馬以所乘之馬與遇騎坐。

    戰稍定,回顧知敏,已為契丹擒去。

    遇曰:「知敏義士,救人于急,不可棄也。

    」與慕容彥超蹻馬突入契丹陣,挾取知敏以歸。

    俄而契丹再出新兵來戰,二将曰:「吾屬勢不可走,當效死以報國耳。

    」日已向暮,張從恩、馬全節、安審琦等在安陽,驚怪皇甫遇等觇兵不歸。

    審琦自将所部馬軍一千餘人救援。

    從恩曰:「虜衆猥至,盡吾軍恐不足以當之,公輕身而往,徒喂肉虎口耳。

    」審琦曰:「成敗天也。

    萬一不濟,當共死王事。

    設使虜不南來,坐失皇甫太師,咱有何面目以見天子?」遂逾水而進。

    契丹引去,遇與彥超等乃得還。

    有契丹軍來降者,謂馬全節曰:「契丹兵馬不多,宜乘其散歸部落,大舉徑襲幽州,可以大獲。

    」晉主征兵諸道,下诏親征,是日離大梁。

    契丹遣羸弱之卒,驅牛羊過祁州城下;刺史沈斌出兵擊之,契丹帥精騎奪其門,州兵不得還。

    趙延壽引契丹急攻之,斌在城上,延壽綽馬在陣前招誘沈斌,謂之曰:「契丹大國傾國而來,使君會事之時,早來歸降。

    萬一不降,城陷食盡,又将安歸?」斌厲聲答曰:「侍中父子失計,陷身虜庭,忍帥犬羊之醜,以殘父母之邦,不自愧恥,反有驕色,何也?沈斌弓折矢盡,終為國家效死耳,肯效侍中所為耶?」明日城陷,斌自刎死。

    三月,杜威等帥諸軍會于定州,進攻契丹,複泰州,獲契丹兵二千人。

    趙延壽部曲有降者,言:「契丹主還至虎北口,聞晉取泰州,複擁衆南向,約八萬餘騎,來夕當至。

    」杜威憂懼,退至陽城。

    契丹兵大至,晉軍與之決戰,契丹稍退卻,逾白溝而去。

    晉軍見契丹已退,旋欲結陣,契丹軍馬如山,四邊圍合。

    諸軍力戰拒之,人馬饑乏,行至地名白團衛村,各埋鹿角為行寨。

    契丹引軍圍之數重,又出奇兵,出寨後,斷絕晉軍糧道。

    晉軍營中掘井辄崩,人馬俱渴。

    忽大風從東北起,至曙,風轉甚。

    契丹主坐奚車中,命鐵鹞軍下馬拔晉軍鹿角,突入寨,奮短兵與晉軍合鬥。

    又順風縱火揚塵,以助其勢。

    軍士皆憤怒大呼曰:「諸招讨使何不出戰?」杜威曰:「俟風稍緩,徐觀可否。

    」李守貞曰:「彼衆我寡,風沙之内,莫測多少,惟力鬥者取勝,此風乃天之所以助我也。

    若俟風止,我軍見契丹之盛,必奪其氣,吾屬為所虜耳。

    」即厲聲大呼曰:「諸軍齊力擊賊!」謂杜威曰:「令公善守禦!」守貞帥中軍死戰。

    馬軍排陣使張彥澤亦欲俟風回與戰,右廂副使藥元福曰:「今軍中饑渴已甚,若俟風回,吾屬已為虜矣。

    敵謂我不能逆風以戰,宜乘其不意,急擊之,此兵之詭道也。

    」都排陣使苻彥卿曰:「就使束手就擒,莫若捐軀徇國。

    」乃與彥澤、元福、皇甫遇等帥精騎出西門迎戰,諸将接踵而至。

    契丹稍退卻。

    風勢轉盛,日晝昏晦如夜,彥卿等擁萬餘人橫擊契丹,聲動天地。

    契丹大敗而走,勢如山崩。

    守貞下令,喚步軍盡拔去鹿角出鬥,馬步軍并進,趕散二十餘裡。

    契丹部下鐵鹞軍既已下馬,倉皇不能複上馬,委棄馬匹器械蔽地。

    契丹主乘着奚車急走十餘裡,追兵急奔,得橐駝一匹騎之以走。

    諸将請乘勝急追,杜威揚言曰:「逢賊幸不死耳,更窮追之耶?」李守貞曰:「人馬俱渴,暴得水,足弱,難以追賊,不如且退。

    」于是收軍退保定州。

    契丹主大敗,奔至幽州,收拾潰軍。

    以軍失利,杖其酋長各數百。

    諸軍既歸,晉主亦還大梁。

    六月,晉主将視朝,忽有小殿直奏道:「禦榻上有一老狐拱坐于上。

    」晉主意下不樂,喚殿前宿衛将軍挾弓矢來,喝令射中老狐的賞黃金二十兩。

    數箭竟發,老狐逐一将箭綽了,回射一箭,擲着晉主衣袂。

    被打捕司牽得獵犬至,狐且徐徐退走,旁若無人。

    是日,晉主為之罷朝。

    次日,有桑維翰執笏跪奏:「狐升禦座,不祥之兆。

    契丹以不得志而去,歸圖再舉,其謀必不可測。

    莫若卑辭下禮,遣使通和,庶兩國休兵,生靈免塗炭之禍。

    惟陛下留意!」晉主曰:「朕終夜不寐,亦思及此。

    聽卿所奏,如喚醒迷塗。

    您決意與大臣議遣使者,得兩下休和,安邊息民,皆卿之力也。

    」桑維翰令學士院草表。

    表文曰: 晉國皇帝孫石重貴謹遣使馮子金赉表一通,上奏契丹大國祖皇帝陛下:晉之得國, 實荷大朝福蔭,得至今日。

    往者,奸臣趙德鈞父子,構結奸謀,暌間大國,使祖皇帝親 帥大軍,問罪小國,連年兵釁,生靈肝膽塗地,祖皇帝知之,必垂哀憫。

    今遣使奉表大 朝,請修先皇帝舊年和好,使兩國休兵息民,誓修侄孫事祖之禮,不敢廢慢。

    皇天後土, 實聞此言。

    少渝此盟,先皇帝在天之靈,必不恕也。

    伏惟敕旨。

    晉國皇帝表。

     契丹主得表,踞坐怒罵馮子金,謂晉朝負盟。

    卻得述律太後謂契丹主曰:「使漢人為胡主可乎?」契丹主曰:「不可。

    」太後曰:「您何故欲為漢主?」契丹主曰:「石氏負恩不可容。

    」太後曰:「您今便得漢地,亦不能為若主也。

    萬一蹉跌,悔何所及?」又謂其群下曰:「漢兒怎得一饷安眠?自古但聞漢和蕃,不聞蕃和漢。

    漢兒果能卑辭下禮,我亦何惜與和?」契丹主宴待馮子金,诏曰:「您傳示大晉皇帝道:咱可憐見石郎小心,不欲絕他宗祀。

    通和之請,怎不可從?但得景延廣、桑維翰二公來面訂盟約,仍割鎮、定兩道棣我,則可和矣。

    」使者歸緻命,晉主道:「契丹主語有忿怒,料其無和意。

    」遂不遣景、桑二公北行。

    初,高麗王建因遣胡僧名襪啰的,來與晉高祖敬瑭約曰:「勃海我婚姻也,其主為契丹所虜,請與朝廷共擊之。

    」高祖與契丹和好甚□□□□,高祖不報。

    及晉主即位,襪啰複來言高麗國主之意。

    晉帝欲使高麗擾契丹東邊以分其兵勢。

    會建死,其孩兒名武的複上表告哀。

    十一月,晉主以武為高麗王。

    遣通事舍人郭仁遇奉使,約高麗共擊契丹。

    仁遇使回,具言:「高麗之兵脆弱,襪啰之言誇誕,說謊的言語也,不可信從。

    」 開運三年四月,王令溫代替馮晖守靈州,不存撫羌胡,羌胡怨叛,黨項羌酋長拓跋彥超與石存、也厮褒三族,共舉兵攻靈州。

    由是黨項之部族,亦倡亂矣。

    定州管下西北有狼山,其土人就山上築堡以避胡寇,堡中有佛舍尼名孫深意的,在堡上住坐,以妖術惑衆,遠近信奉之甚謹。

    中山人孫方簡與其弟孫行友自稱是深意的侄孫,奉事甚謹。

    深意既死,方簡嗣行其術,稱深意坐化,事之如生,其徒日多。

    會晉與契丹絕好,北邊寇盜充斥,方簡兄弟因帥鄉裡豪健,據寺自保。

    契丹入寇,方簡帥衆邀擊,獲其辎重器械,土人多挈家小往依之,遂相聚為盜。

    乃歸款朝廷,朝廷亦資其禦寇,署東北招收指揮使。

    方簡邀求不已,少不副所求,乃舉寨降附契丹,為之向導入寇。

    那時,河北大饑,民之餓死者以萬數。

    天雄軍将劉延翰市馬于邊,方簡執延翰獻于契丹。

    延翰逃歸,言孫方簡欲乘中國兇饑;引契丹入寇,請晉朝早為之備。

    六月,定州言契丹勒兵壓境。

    诏以李守貞為都部署,将兵禦之。

    是時,李彥韬方用事,蔑視李守貞。

    守貞恨之。

    适有自幽州來者,言趙延壽有意歸國,李崧信之,命杜威緻書與延壽,許賂以厚利。

    延壽複書,乞發大軍應接,辭旨懇密,朝廷欣然,複遣人詣延壽與為期約。

    契丹主使瀛州刺史劉延祚遣樂壽監軍王巒書,請舉城内附。

    诏城中契丹兵不滿千人,乞朝廷發輕騎襲之,巒願為内應。

    契丹主已歸牙帳,奈地遠阻水,不能救也。

    王巒與杜威屢奏瀛、莫乘此可取。

    馮玉、李崧以為信,欲發大兵迎趙延壽及劉延祚。

    晉主将北征,議以杜威為都招讨使,以守貞為副。

    趙瑩私與馮玉曰:「杜公國戚,貴為将相,而所欲未厭,心常怏怏,豈可複以兵權假之?若必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貞為愈也。

    」晉主不從。

    十月,下敕榜雲。

    榜曰: 大晉專發大軍,往平黠虜,先收瀛、莫,安定關南;次複燕、薊,蕩平塞北。

    有能 擒獲虜主者,除上鎮節度使,賞錢萬缗,絹萬匹,銀萬兩。

     時自六月積雨,至是未出,軍行及饋遺者甚難。

    契丹主大舉入寇易、定州。

    杜威等聞之,自冀、貝而南以禦之。

    張彥澤時在恒州,引兵與杜威會合,言契丹可破。

    威等乃複趨恒州,以彥澤為先鋒,與契丹夾滹沱河下營。

    契丹恐晉軍急渡滹沱河與恒州合勢,議行兵還。

    及聽得晉軍築壘為持久固守之計,遂不去。

    磁州刺史李谷說威及李守貞曰:「今大軍去恒州咫尺,煙火相望,但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積薪布土于其上,橋可立成。

    密約城中舉火相應,夜募壯士斫虜營而入,内外合勢,虜必逃遁。

    」諸将皆喜曰:「李刺史之言是也!」獨杜威謂此策不可用。

    杜威謂李谷曰:「差委您去督辦懷、滑州軍糧,好生辦事。

    」谷領命而去。

    被契丹大軍當晉之前,密地遣其将蕭翰帥百餘騎出晉軍之後,斷晉糧道及歸路。

    蕭翰捉獲晉民之樵采的及百姓每,皆被他用墨黥其面曰:「奉敕不殺。

    」縱之使歸。

    運糧民丁在路遇之,皆棄車驚潰。

    十二月,李谷自書密表,奏言大軍危急之勢,請幸滑州,及請發兵守澶州、河陽以備沖突。

    開封府尹桑維翰見國家危在旦夕,求見面陳守備之策。

    那時,晉主方在苑中調鷹,辭不得見。

    又請執政言之,執政互争可否。

    維翰退謂親眷曰:「晉氏不血食矣!」晉主欲自帥大軍北征,李彥韬谏曰:「陛下親征,誰與守社稷耶?千金之子,不死于盜賊,自愛者重也。

    願陛下深居内禁,不可親臨矢石之間。

    」晉主乃诏高行周、苻彥卿共戍澶州,景延廣戍河陽。

    是時有指揮使王清與杜威言曰:「請以步軍二千人為前鋒,奪橋開道,公帥諸軍繼之。

    倘得入恒州,則無懮矣。

    」威乃許王清與宋彥筠俱進。

    清與契丹合戰,勢甚壯銳。

    契丹佯敗,清與彥筠趕殺。

    彥筠敗走,清獨帥麾下軍力戰,屢請救于杜威,威竟不遣一騎助之。

    清謂其衆曰:「上将握兵坐觀咱每勝敗。

    咱困急已甚,更無一人救援,想有歹心。

    咱每但當以死報國耳。

    」至暮力戰不息。

    契丹又出新軍繼之,清與麾下皆戰死殆盡。

    由此諸軍畏懼不敢出戰。

    契丹遠遠地将諸軍環繞晉軍營寨。

    軍中食盡,杜威與李守貞、宋彥筠等商議,待欲降附契丹。

    議論已定了,威背後使心腹的人,詣契丹牙帳,請事成後邀求重賞。

    契丹主绐之曰:「趙延壽威望素淺,雖得晉國,他每不足為中原主。

    汝果降附,當以汝為帝。

    」杜威得這言語,心中大喜,密地令書記草降表,伏了甲士,卻召諸将議事。

    諸将聞命,将謂有軍期的文字商議,皆來聽候。

    威乃出降表示諸将,令各署名。

    諸将駭愕聽命。

    令軍士出陳于外,軍士踴蹻,道威将令出戰。

    威親出谕諸軍曰:「今食盡塗窮,當與汝曹共尋生路。

    」因命解甲倒戈。

    軍士皆恸哭,聲振原野。

    杜威共李守貞仍于衆中揚言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于己。

    聞者莫不怒目切齒。

    契丹主遣趙延壽穿赭黃袍,至晉降軍營,慰撫士卒。

    又将赭黃袍令杜威穿着。

    蓋契丹先绐威為帝,故以此戲弄杜威也。

    杜威為向導,引契丹主到恒州城下。

    順國節度使王周亦出降。

    契丹主以孫方簡為義武節度使,麻答為安國節度使。

    張砺言于契丹主曰:「今大遼已得天下,中國将相宜用中國人為之,不宜參用北人及左右近習。

    苟政令乖失,則人心不服,雖得天下,又将失之。

    」契丹主曰:「南北參用,所以為長久計也。

    」契丹主引兵南下,杜威将所部軍以從。

    遣張彥澤将馬軍二千人為先鋒,進取大梁;授通事傅住兒為都監。

    契丹主又欲遣皇甫遇先入大梁,遇懇辭,退謂所親曰:「吾位為晉将相,兵敗既不能死,忍複圖其主乎?」行至地名平棘,謂從行者曰:「吾不食數日矣,何面目複跟虜主南下?」遂自扼其吭而死。

    張彥澤受契丹主的分付,倍道疾驅,乘夜度白馬津。

    晉主聽得彥澤軍至,急忙召李崧、馮玉、李彥韬等入禁中議事,欲诏劉知遠發大兵入援。

    次早,張彥澤從封丘門斫門關而入,城中皇皇。

    晉主在宮中自放火,攜劍驅宮人赴火;偶為親軍将薛超拖住。

    少頃,張彥澤傳契丹主與述律太後書,慰撫晉主,晉主乃滅火與後妃相向哭泣,疾忙召範質草降表。

    表雲: 孫男臣石重貴禍至神惑,運盡天亡;今與太後及妻馮氏,舉族面縛待罪。

    遣男臣石 延煦、延寶奉傳國寶出迎。

     那時,張太後亦上表稱「新婦李氏妾」。

    傅住兒令晉主待罪軍前,自稱:「望父哀憐,少寬斧钺之誅。

    」張彥澤引晉主等至契丹主帳前,宣契丹命雲:「欽奉大遼皇帝聖旨,令石重貴脫卻黃袍,穿着素衫,拜受诏命。

    」左右皆掩面垂泣。

    忽有使者宣召張彥澤議事,彥澤微笑不應。

    宣契丹主命,召桑維翰、景延廣。

    維翰行至天街,遇着李崧,駐馬相語。

    忽有軍吏于馬前揖維翰曰:「請相公赴侍衛司。

    」維翰知不免,顧謂崧曰:「侍中當國,今日國亡,反令維翰就死,何邪?」崧有愧色。

    彥章踞坐見維翰,維翰責之曰:「今日事已至此,公有何□□□□□□,去年拔公于罪人之中,複領大鎮,授以兵權,何為負恩至此?予有何言?所欠者為先帝一死耳!」彥澤無以應,喝令鎖着,差兵監守。

    彥澤縱兵大掠京城二日,都城為之一空。

    彥澤自矜誇有功,旗幟上皆寫着「赤心為主」四字。

    彥澤在晉時,素與閣門使高勳不葉,徑殺勳叔父及勳的弟。

    中書舍人李濤曰:「與其死于溝壑,不若死于彥澤之手。

    」乃投刺,題曰:「上疏請殺太尉仇人李濤謹來請死。

    」攜刺往谒彥澤。

    彥澤欣然接之,謂濤曰:「舍人怕死否?」濤曰:「濤今日之怕死,亦如足下去年之怕也。

    向使高祖信濤的說,安有今日之禍?」彥澤大笑,酌酒飲濤。

    濤引滿酌之而去,旁若無人。

    彥澤将晉主重貴移住開封府,頃刻不得少留。

    晉主命悉收内庫金珠,彥澤道:「此物乃大遼皇帝所得亡國新俘的物,不得藏匿。

    」晉主悉歸彥澤,不敢帶行。

    彥澤遣指揮使李筠将兵監守内外,音問不得通。

    馮玉求自送傳國寶,冀契丹主任用之。

    晉皇子廷煦之母有姿色,彥澤使人取之以侍寝。

    殺桑維翰,将帶縛維翰頸上,诳契丹主曰:「維翰怕死自缢而死。

    」高行周、苻彥卿皆詣契丹降。

    契丹主責之曰:「您記得陽城厮殺時事否?」彥卿曰:「臣當時惟知有晉主,不知有大國。

    今日死生惟命。

    」契丹主笑而赦之。

    契丹主賜晉主手诏雲: 大遼皇帝道與石重貴孫勿憂煩,須教您有啖飯之所。

    進入傳國的寶非真,咱何得相 诳?可将真的獻來! 晉主重貴奏雲:「頃王從珂自焚,舊傳國寶不知所在。

    此寶先帝所為,非相诳。

    」有司議欲使晉主銜璧牽羊,大臣輿榇迎于郊外。

    契丹主曰:「吾遣奇兵取大梁,非受降也。

    」不許用降禮見;又诏晉文武群僚,一切如故;朝廷制度,并用漢禮。

    遣兵催督河陽捕景延廣。

    契丹主到封丘,景延廣馳驿至。

    契丹主诘責之曰:「緻兩國失歡,皆您所為也。

    十萬橫磨劍安在?」召喬榮與延廣對辨,延廣初不服;榮出片紙書所記語示之,乃服罪請死。

    契丹以十事诘責延廣,每服一事則授一牙籌;授至八籌,契丹主叱鎖之,将送之歸國。

    中夜自引手扼吭而死。

     天福十二年正月初一日,百官送晉主重貴于城北;百官乃易服紗帽,迎契丹主,伏路側請罪。

    契丹主命起,複撫慰之。

    晉主重貴與太後迎于封丘門外,契丹主辭不見,徑躍馬入城,百姓皆驚走。

    契丹主遣通事谕旨雲:「咱亦人也,汝曹休怕,會當使您每蘇息。

    咱無心南來,漢軍引咱至此耳。

    」至明德門拜而後入。

    日暮複出,屯于赤岡。

    高勳訴張彥澤殺其家人。

    契丹主亦怒彥澤剽掠京城,喝令兵鎖着彥澤。

    百姓争投牒訟彥澤罪。

    遂遣人押張彥澤與傅住兒赴北市斬了,仍命高勳監殺。

    彥澤所殺士大夫的子孫,皆衰绖執杖,号哭诟罵,舉杖撲之。

    高勳命剖其心以祭死者。

    市人争破其腦取髓,腐其肉而食。

    契丹差軍防護景延廣歸契丹,行至陳橋止宿,延廣扼吭而死。

    契丹主将晉主石重貴及其家人,遷徙封禅寺住坐,以兵團守甚嚴。

    下诏封重貴為負義侯,徙居黃龍府。

    那時雨雪凍餒,太後使人謂封禅寺僧曰:「吾嘗于此飯僧數萬,今日獨無一人相念耶?」僧雲:「虜意難測,不敢獻食。

    」晉主密求于守者,乃稍得食。

    契丹主是日引兵入宮,諸門皆用契丹守衛,殺犬懸羊于門,謂之厭勝術。

    契丹主謂晉群臣曰:「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戰馬,輕徭省役,天下太平矣。

    」令去胡服,改用中國衣冠。

    宣李崧為樞密使,馮道為太傅。

    諸藩鎮皆詣契丹降附焉。

    詩曰: 衣到弊時生虮虱,肉從腐後長蟲蛆。

     向非叛将為毆役,安得強胡敢觊觎。

     桀犬吠堯甘負主,失身事虜作戎奴。

     君看彥澤趙延壽,國破家亡族亦誅。

     漢史平話目錄 卷之上 劉知遠本沙陀部屬 知遠七歲喪父 母蘇氏告狀改嫁 蘇氏帶劉知遠嫁慕容三郎 劉知遠文身 慕容三郎使劉知遠納糧 劉知遠賭輸錢 劉知遠要投軍 劉知遠借宿李長者莊上 李敬儒得異夢 李敬儒收劉知遠養馬 見劉知遠有異相 李敬儒招劉知遠為女婿 知遠被兩舅潺僽 劉知遠去太原投軍 知遠與石敬瑭結為兄弟 石敬瑭為河東節度 劉知遠跟石敬瑭往河東 劉知遠勸石敬瑭據河東 敬瑭稱帝授知遠為平章 劉知遠為北京留守 軍卒報劉承義娘子消息 劉知遠自到孟石村探妻 知遠裝做打草人 劉知遠見李敬業 知遠見三娘子 知遠趕回行司 知遠統軍到孟石村 知遠坐李長者廳上 喚三娘子拜受夫人宣命 知遠責罵兩舅 要斬兩舅李洪信洪義 洪信兄弟得叔父救免 知遠帶取夫人回府 知遠令郭威招誘吐谷渾 晉主重貴诏知遠伐契丹 知遠按兵不動 郭威勸知遠據守河東 遣郭威圖白承福 郭威勸知遠乘時進兵 劉知遠出兵迎奪晉王 卷之下 劉知遠即皇帝位國号漢 武行德降劉知遠 漢主至洛陽 殺話王從益母子 漢主入大粱 麻答将兵北遁 漢主親幸澶魏勞軍 杜重威降漢 宣授杜重威為太傅 趙匡贊侯益俱入朝 宣馮道為太師 漢主疾笃 召郭威入受顧命 漢主殂 郭威秘不發喪 郭威殺杜重威 皇子承佑即位 史弘肇加侍中 趙思绾據城叛 李守貞舉兵叛 鳳翔王景崇叛 漢主命郭威收三鎮 郭威築長圍圍河中 李守貞排伏虎陣 房衍破伏虎陣守貞大敗 李守貞求救于唐主 唐主使李金全救河中 趙晖将兵攻鳳翔 趙晖詐蜀軍誘王景崇 蜀遣安思謙救王景崇 趙晖告急于郭都督 郭都督自統兵救趙晖 李守貞遣王繼勳襲漢栅 劉詞殺退王繼勳 王繼勳帥衆降漢 李守貞赴火自焚 趙思绾奉表降漢 郭威使王峻殺趙思绾 郭威歸大梁 奏請推恩大臣諸藩鎮 王景崇赴火焚死 李業謀殺郭威 郭威入朝自訴 漢主為亂軍所殺 澶州軍反 推戴郭威為帝 漢史平話 卷上 詩曰: 石郎造晉起兵端,忍辱甘心父契丹。

     才喜從珂方燼骨,奈何知遠又彈冠。

     戰争并處恩何有?猜忌萌時心已寒。

     鹬蚌相持漁者利,好将道眼為旁觀。

     話說裡石敬瑭為後唐國戚,隻因為潞王猜疑,激發石郎借援契丹,舉兵篡唐,自立為晉。

    唐之潞王從珂雖赴火自焚,其骨已燼。

    敬瑭信用劉知遠,君倡臣和,義同一家。

    至齊王重貴,專任景延廣,好大矜功,失歡北虜,卒使禍生于所恃。

    劉知遠初欲竭節盡忠,不負晉高祖的恩義;奈齊王猜嫌之心一萌,故知遠觀望之意始決:擁精銳之兵,據形勝之地,聞危急而不援,伺釁隙以自圖。

    真是齊王與契丹互相吞噬,如鹬與蚌相持;知遠旁視伺隙,一舉而取之,如漁者坐收鹬蚌之利一般。

    惜乎天道好還,得國之後,坐席未溫,而郭威睥睨其間,已挈漢鼎而為周矣。

     且說知遠姓劉氏,其先世沙陀部綠柳村人氏,後居太原汾州孝義縣。

    父名光贊,母蘇氏,生知遠,初名成保。

    為人嚴重,不好言笑,面色紫黑,目多白睛。

    年方七歲,父光贊早已喪亡,家貧母寡,無以自贍。

    一日,蘇氏與小叔劉光遠商量:「咱家貧子幼,難以忍饑守志,未免喚取媒人,與他評議,改事他人。

    所有成保幼小,叔叔若可收留,幸為養他成丁,看他自去作活如何;望觑您哥哥面皮,特為收錄。

    」劉光遠答其嫂曰:「咱每若自有家産,生計赢餘,便收養這成保小的,也觑着哥哥的面,有甚要緊?但是咱亦家貧,自有幾個孩兒,待咱日求升合養贍,真個是:『一朝無飯吃,父子兩分離。

    』怎說得這話?既是嫂嫂改适他人,隻得教媒人與婚主訂議,挈取成保自随,乃為便當。

    」蘇氏曰:「咱有服制,誰人敢為做媒?須是叔叔為我主盟始得。

    」劉光遠曰:「您怕人說服内成親時,何不具狀告官後,召媒改嫁,幾多穩當。

    」蘇氏見說,隻得依從光遠的言語,具狀往孝義縣告官,乞行改嫁。

    狀詞雲: 告狀改嫁人劉阿蘇,年壯無病,系本縣人氏。

    昨嫁事劉光贊為妻,已經五載,生下 男孩劉成保,年方七歲。

    劉光贊于今年正月十二日因病身亡。

    且阿蘇家貧兒幼,委是貧 難不濟。

    與小叔劉光遠商議,若欲持服守志,奈貧寒不能營辦口食。

    據小叔劉光遠回言, 令阿蘇具狀告官挈帶孩兒劉成保改嫁。

    未敢擅便,謹狀告乞 孝義縣判縣,乞賜詳狀施 行!長興二年九月初五日,劉阿蘇狀。

     孝義縣知縣覽阿蘇詞狀,喚集鄰保并劉光遠,當廳審問,取各人供指詞,因與阿蘇所告相同,遂判執照付阿蘇,召媒改嫁。

    阿蘇得判後,召得劉洪為媒,說那卧龍村慕容三郎姻事。

    盟約已定,無過是着定了下個追陪财禮,選取良辰吉日,慕容三郎取那阿蘇歸家。

    與那上下親情眷屬做個筵會,宴請諸賓。

    笙歌聒地,鼓樂喧天。

    筵會罷,衆賓送新郎入帳,正是: 錦帳牙床色色新,銷金帳幔綴同心。

     珊瑚玉枕屏山畔,交頸鴛鴦浮又沈。

     慕容三郎取得渾家歸後,其阿蘇挈帶得劉光贊的孩兒成保自随,歸他義父慕容家看養,改名做劉知遠,年漸長成。

    慕容三郎是個有田産的人,未免請先生在書院教導義男劉知遠讀習經書。

    争奈知遠頑劣不遵教誨,終日出外閑走,學習武藝,使槍使棒,吃酒賭錢,無所不作,無所不為。

    義父慕容三郎心下不樂。

     一日,是二月八日,慶佛生辰時分,劉知遠出去将錢雇倩針筆匠文身,左手刺個僊女,右手刺一條搶寶青龍,背脊上刺一個笑天夜叉;歸家去激惱義父,慕容三郎将劉知遠趕出門去。

    在後阿蘇思憶孩兒,終日恓惶,淚不曾幹,真是: 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

     慕容三郎見它渾家終日價恓惶無奈,未免使人去尋得知遠回歸。

    那時知遠年登十五了。

    義父一日将錢三十貫文,令知遠将去汾州城裡納糧。

    其蘇氏向慕容三郎道:「休教劉知遠去納糧。

    奈他有三般病,怎生把錢付他去得?」慕容三郎問他有甚底病。

    蘇氏曰:「第一病是愛賭錢,第二病愛吃酒,第三病是愛貪花。

    沾惹這三病,身畔怎生着得錢?您将三十貫與他去,便從斷送了他頭皮,使他無歸路也!」慕容三郎道:「不是恁地說。

    人有常言:『遭一蹶者得一便,經一事者長一智。

    』他前時不肖,被我趕将出去;今想老成似在先時分了。

    我且把這錢去令他納糧,試他如何。

    若能了得這事回來,咱待把三五百貫錢與他開個解庫,撰些清閑飯吃,怎不快活?」蘇氏見其夫恁地說了,不敢阻當,隻得教劉知遠交領上件三十貫文去納稅。

     劉知遠交領那錢後,辭了爺娘,離了家門奔前去。

    行到卧龍橋上,少歇片時,隻聽得骰盆内擲骰子響聲,仔細去橋亭上觑時,有五個後生在橋上賭錢。

    劉知遠心裡要去厮合賭錢,未敢開口,隻得挨身向前看觑。

    其間有一個後生,向知遠道:「有錢便将來共賭,無錢時,休得來看。

    」知遠聽得此語,心下欣然,将那納糧的三十貫錢且把來賭:「我心下指望把這錢做本,赢得三五十貫錢将來使用。

    」才方出注,擲下便是個輸采。

    眨眼間,三十貫錢一齊輸了,無錢可以出注。

    知遠向五個後生道:「您每一人将一貫錢借我出注。

    」那人道:「有錢可将來賭,無錢便且罷休!」知遠心下焦燥,向他說:「我不賭錢,且賭個厮打。

    打得我赢,便将錢去;若輸與我,我不還錢。

    」道罷,與五個郎君共鬥。

    鬥經數合,隻見五個郎君騰雲而去。

    知遠意下思忖:這是五通菩薩濟會他,留下這三十貫錢不曾将去。

    擔取這錢奔前去。

    才經半日,又撞見有六個秀才在那灌口二郎廟下賭博。

    劉知遠又挨身去厮共博錢,不多時間,被那六個秀才一齊赢了。

    劉知遠輸了三十貫錢,身畔赤條條地,正似烏鴉中彈,遊魚失波,思量納稅無錢,歸家不得,無計奈何。

    蓦忽間,聽得路上往來人說道:「太原路有使命赉擎後唐明宗皇帝聖旨到來開讀,要招募強壯人充軍,以備防禦契丹入寇。

    」知遠見說,人急計生,收拾些果足,待往太原府去投軍。

    行到西河縣管下地面孟石村,遇見日晚,桐陰已轉,日影将斜;望遠浦幾片帆歸,聽高樓數聲角響。

    知遠未免要尋個店安歇。

    店家為官司行下緝捉奸細,不許停留無行止單身之人,誰人肯容受劉知遠宿泊?正倉皇無措,行至前面,見一座莊舍,十分齊整。

    知遠将身奔入那莊門,隻見粉牆朱戶,畫閣瓊樓;早上淡煙籠院宇,晚來薄霧罩池塘。

    知遠思量這個人家是一個富豪的人家,待晚奔他莊門上一宿,才曉便去。

    誰知道知遠在他莊門上打睡,那莊主李長者,名做李敬儒,夜後得個異夢,古人有詩說這夢: 鹿分鄭相終難下,蝶化莊周未可知。

     縱使如今不是夢,能于為夢幾多時? 李敬儒夢見甚底?夢見他門樓上有一條赤蛇,纏繞作一團,被敬儒将棒一驅,那赤蛇奮起頭角,變成一條青龍,在霧露中露出兩爪,吓得李長者大叫一聲,魂夢忽覺。

    等到雞鳴,李長者起來,疾忙喚門子去門下看有甚麼物事,回來報說。

    去不多時,門子來報道:「莊門上有個壯大的單身漢,在門台上打睡。

    」李長者聽得這說,喚門子叫他入來,問他來曆。

    門子依命出門下,喝一聲道:「咦!您是甚人,在此打睡?疾忙起來,去見長者,莫帶累咱每吃受譴責。

    」知遠隻得随那門子入去。

    長者坐于廳上,知遠就廳下一跪。

    長者問知遠道:「您是甚處人氏,要往何處,在這裡打睡?您莫是奸細的人?今官司緝捉無行止目生異色人。

    可依直向咱說來!」知遠啟覆:「長者,小人不是奸細,乃是孝義縣慕容三郎義子。

    隻因父親把那錢分付小人去納糧,在卧龍橋上被五個後生厮合擲骰,一齊輸了;被知遠厮打一頓,奪得這錢回來。

    又行至灌口二郎廟裡,又撞着六個在那獻台上賭博,知遠又将這錢去入頭共賭,不數攧又被那六個秀才赢了。

    既無錢納糧,又不敢回家。

    打聽得太原府見奉聖旨招軍,遇晚,店家不肯容受單身無行止人宿泊,未免投奔使莊,權借門台上一宿,待曉便去。

    」長者見說:「您一個人形貌堂堂,怎不别尋個生活,去投軍做甚麼?您不見俗語有雲:『做人莫做軍,做鐵莫做針。

    』做了軍時,别無活路頭也!何不且在此間,與我家裡打粗使喚,你意下如何?」知遠跪謝。

    仔細觑時,知遠文身繡體,隻得教他去後槽飼馬。

    知遠将身入馬坊,去逐一交點了馬匹,割草浸谷,及時喂養得。

     一日,隻見群馬嘶鳴,李長者手攜藤杖,縱步到馬坊看觑。

    但見知遠在地上睡卧,有一條黃蛇,從知遠鼻孔内自出自入;旁有一人身着紫袍,撐着一柄黃涼傘,将知遠蓋卻。

    李長者歸向他的渾家道:「劉知遠在馬坊地上打睡,有這般物事在邊,委是差異!況昨來所夢的事,似與這事符合。

    向後這厮必有大大發迹分也!」他渾家道:「既是有此等異事,休教他去養馬,怎不将女孩兒三娘子招他做女婿?向後改換我家門風,也是一場好事。

    」次日,喚他家老院子王大去與知遠說媒,知遠向王大道:「你休來弄我!我一窮到骨,甫能讨得個吃飯處,您說這般話,莫帶累咱着了飯碗。

    」王大曰:「咱是得個太君的言語,怎生是來耍您?您若信從,便教您享用快活;若還不肯,您可将身出去。

    」知遠心中大喜。

    李長者擇取良辰吉日,招知遠登門,做個入贅女婿。

     正是: 門闌多喜色,女婿近乘龍。

     屏開金孔雀,褥隐繡芙蓉。

     李長者會着内外衆賓,排着大大筵會,為女孩兒三娘子招個劉知遠入贅,即日成親。

    劉知遠與三娘子兩個是夙生有緣,結成夫婦: 鴛帏同寝,共諧今日恩情;鳳枕交歡,說盡當時密愛。

    天上深盟厚誓,難比今時; 世間痛惜深憐,怎如今夜。

    雖然一夕夫妻,但見百年喜美。

     當日劉知遠與三娘子成親之後,怎知他三娘子兩個哥哥名做李洪信、李洪義的,終日肚悶,背後道:「咱爺娘得恁地無見識!将個妹妹嫁與一個事馬的驅口,教咱弟兄好不羞了面皮!」隻管憎嫌他妹夫劉知遠。

    轉眼間過了半年,李長者夫妻一兩月間相繼喪亡,便是那李敬儒的長孩兒李洪信管着家計,和那弟弟李洪義兩個,一向僝僽劉知遠,要趕将他出去。

    三娘子為見恁地生受,一日向知遠道:「咱兩位哥哥心下不喜您在這裡。

    咱将些錢本與您出去經商,周年半載卻歸來觑咱一番也好。

    」知遠聽得他妻兒言語,便就房下并疊得百十貫錢,将身出去。

    奈知遠是個辣浪心性人,有錢便愛使,有酒便愛吃,怎生留得錢住?一日,使盡盤纏,一直奔去太原府李橫沖帳下投軍,号做橫沖都。

    自投軍後,時通運泰,武藝過人,走馬似逐電追風,放箭若流星趕月;臨陣時勇如子路,決勝後謀似張良。

    不兩月間,多立了奇功。

    李橫沖補授知遠做着偏将,與那銀槍效節都軍下石敬瑭兩個厮合,結義做個兄弟。

     卻說那三娘子自知遠出去經商,半年後生下一個孩兒。

    李洪信、洪義兩個,要教那妹妹将水淹殺了:「您一身自也依傍咱每衣飯,如何更養得那窮漢的孩兒?」隻管在家罵詈。

    三娘子不能禁受,與那叔父李敬業商量,雇覓一人,寫着一封書,将這孩兒送去太原府還劉知遠。

    知遠接了書看,将那孩兒命名做承義,雇覓個乳母看養。

    在後劉知遠跟着石敬瑭軍下立功,做着石敬瑭部下部将,是後唐長興三年事也。

    那時契丹欲舉兵入寇,朝廷選帥臣出鎮河東,有樞密院直學士李崧去皇帝跟前奏過:「今朝廷議選河東帥,非石太尉不可。

    」即日宣授石敬瑭做河東節度使。

    劉知遠跟随敬瑭一處,去到晉陽田地裡,将軍下事務一切委重劉知遠勾當。

     至闵帝應順元年正月,朝廷不欲石敬瑭久在河東,徙潞王從珂做河東節度使,卻宣授石敬瑭做成德節度使。

    會潞王稱兵反叛,捉着西京留守王思同殺了;闵帝倉皇無措,下诏召石敬瑭将兵入朝,拒敵潞王。

    三月,潞王兵馬到陝阌鄉,闵帝懮駭不知所向,隻帶得馬軍五十人,一同奔出懷州至東數裡頭,遇着石敬瑭統兵入衛。

    闵帝心中大喜,召敬瑭問興複之策。

    敬瑭曰:「臣聽得康義誠已行反叛,事勢危急,容臣與二三大将謀之,卻得聞奏。

    」敬瑭出外見懷州刺史王弘贽,共謀興複大計。

    弘贽曰:「前代天子播遷,皆有卿相侍衛府庫法物。

    今主上此來,儀有五十騎自随,莫是被潞王即位後,廢了主上,驅迫此來,亦未可知。

    」敬瑭回軍中,将王弘贽的話說與沙守榮、奔洪進兩個。

    忽洪進向前責罵敬瑭曰:「令公為明宗愛婿,富貴相與共之,憂患亦宜相恤。

    今天子播遷,委計令公,冀圖興複,公乃以此緻疑,怎不是附賊要賣天子否?」洪進抽佩刀待刺石敬瑭,當有敬瑭親将陳晖力救得免。

    守榮格鬥,被陳晖殺死。

    洪進亦自刎死。

    劉知遠做牙内指揮使,直引兵入闵帝行宮,将左右從行的騎士,一齊殺盡;隻留闵帝一人,得不加害。

    石敬瑭更不谒見唐主,引兵徑趣洛陽。

     至清泰三年,唐主宣授石敬瑭做天平節度使,敬瑭欲不拜命,朝旨差張敬達做西北都部署,迫脅敬瑭赴郓州。

    敬瑭疑懼,與劉知遠共謀去就。

    劉知遠道:「哥哥久在兵間,素得士卒心。

    今據形勝地面,士馬又十分精強,若稱兵反叛,帝業可成。

    奈何聽命于一紙制書,自投身于虎口乎?」敬瑭聽得知遠這說,心下欣然,應道:「賢弟說的話,使我心下豁然。

    」便喚請掌書記桑維翰寫着表,稱臣于契丹主,請以父禮事之。

    契丹主回書,許俟八月,傾國赴援。

    八月,唐主使張敬達築長圍攻打晉陽。

    石敬瑭差劉知遠做馬步軍都指揮使。

    十一月,契丹主立石敬瑭做大晉皇帝,改年号做天福元年。

    宣授劉知遠做侍衛馬軍都指揮使。

     天福四年,晉主加授劉知遠做同平章事,與那杜重威同制。

    知遠心下不悅道:「咱有佐命的大功,重威起自外戚,無甚功勞,恥與之同制。

    」制下數日,杜門不肯拜受。

    晉王怒,謂趙瑩曰:「知遠堅拒制命,可落軍權,令他歸家閑坐。

    」趙瑩奏道:「陛下昔在晉陽時,兵不滿五千人,受虜兵十萬餘所攻,危在旦夕,倘非劉知遠心如金石,拚死拒守,大業何由可成?今以小小過失,棄絕功臣,天下之人将謂陛下賞輕罰重,無以制伏臣民。

    」晉主怒少解,遣和凝親到知遠居第,宣谕聖旨,促令受命。

    知遠皇恐就職。

     天福六年,晉王怕安重榮跋扈,宣授劉知遠為北京留守。

    那時知遠的孩兒承義,年至十二歲,因出外走馬,被軍卒戲笑曰:「宣贊跨馬趯球快活,怎知恁的娘娘在那孟石村,日夕在河頭擔水,多少苦辛麼?」承義未聽得時,萬事都休,才聽得後,一日也忍遏不下,歸家泣告父親道:「孩兒每出外閑走,被軍人笑罵,道咱在此快活,怎知娘娘見在孟石村河頭擔水辛苦。

    孩兒告着爹爹,待親身去尋咱娘娘,探問消息。

    」知遠聞言,隻見眼淚汪汪,向承義道:「您不須去,您若去時,兩個舅舅必用計謀陷害您。

    待老爺明日結束行囊,帶領百十人一同走去,探您娘娘消息,兩日便回。

    」那元帥經行,但見鼙聲振野,騎氣驚人;旌旗飄九陌紅霞,戈甲浸滿眦秋水。

    離了北京,離不得饑餐渴飲,夜宿曉行。

    不數日到得孟石村二十裡頭,将一行人從并潛伏一處。

    知遠自打扮做個讨草人夫,擔着一對草籃,回那孟石村李長者莊上去。

    那兩個舅舅李洪信、李洪義全不瞅睬着知遠。

    隻有那叔叔李敬業厮認得知遠,帶他去廳上坐定,喝令屋裡點茶出來。

    古人有詩說茶,道是: 玉蕊旗槍真絕品,僧家造化極工夫。

     兔毫盞内香雲白,蟹眼湯前細浪腴。

     斷送睡魔離幾席,增添清氣入肌膚。

     幽叢自好岩溪畔,不許移根傍上都。

     茶罷,盞托歸台。

    敬業問知遠道:「探聽得賢親在太原大大發迹,今将謂衣錦還鄉,怎生衣服得□□□□?您的妻房在這裡吃哥哥萬千磨難,日夕監他去河頭挑水,受盡苦辛,也指望您功名成遂,夫榮妻貴也。

    您下梢隻恁地狼狽,怎不叫他失望!」将出兩件衣服,使知遠穿了,引他去上親下情處厮叫一聲。

    因歸去見取三娘子,夫妻厮見,不覺珠淚垂垂。

    知遠道:「咱讨草去為北京留守行司,應付喂馬用度,改日卻來相探。

    」道罷,挑起草籃便去。

    第二日,隻見一陣軍馬在莊門外啰唣。

    少刻,北京留守頭踏過了,人從喝道:「低聲!」看看留守馬來,直至李長者廳前下馬,行上廳上坐了。

    看那留守坐廳時如何? 無限朱衣當砌畔,幾多衛士立階前;厖眉獄子執黃荊,努目杖家持法物。

    左邊排列, 無非客将孔目通引官;右侍森嚴,盡是獄級前行推款吏。

    法司檢條定法,獄子訊問釘枷。

     說不盡許多威嚴,塑畫着一堂神道。

     那廳上坐的,卻是李長者贅婿劉知遠,受了北京留守,衣錦還鄉也。

    使左右請将三娘子出來,令排備香案,戴冠穿帔,拜受夫人宣命;拜罷,就知遠左邊列坐。

    喝令當日排軍,捉将李洪信、洪義兩兄弟跪于階下,罵之曰:「您舊時欺負自家,趕将出去投軍,又要将水淹殺了咱的孩兒!咱這三娘子是您同胞的兄弟,不把半眼觑他,迫令他受盡了萬萬千千磨難,日夕為你做驅口去河頭挑水。

    您是不顧恩義的賊!」喝令左右:「将第一等重枷來,将李洪信、李洪義枷着。

    待歇予親眷厮見了,押赴門首斬首來軍前獻酒,洩了咱一肚憤氣!」當得妻叔李敬業進前跪告,知遠疾忙起身,走下階來将叔叔扶起,請上廳,歸主位坐定。

    敬業道:「人居寒微時,誰不吃人欺負?且如蘇秦未遇時,嫂皆笑之,不為下機;及佩六國相印時,位高金多,親屬皆來跟随蘇秦,幹求富貴,秦皆周之,使滿其欲而去。

    又如朱買臣,家貧刈薪糊口,常将書冊挂擔上,行且讀書。

    其妻羞見買臣恁地,日夕求去。

    買臣道:『吾年五十當富貴,今四十七矣,待我富貴,厚報您恩,休要辭去。

    』妻罵曰:『如公終餓死溝中耳,何能富貴?』堅要改嫁。

    買臣不能留,姑聽其去。

    不三年,拜穎川郡太守。

    買臣到任,其妻跟後夫同治橋道,買臣見之,使載後車以歸。

    咱哥哥夫妻兩個,自有眼孔識得好人,招賢親入贅。

    是洪信、洪義兩個凡夫肉眼,怎識好人?望留守觑着咱哥哥面皮,姑存留兩個承續香火,亦是賢親一場陰德事。

    」知遠跪謝了敬業道:「小人聽得叔叔教誨,敢不遵從?」喝令階下排軍,将洪信、洪義兩個疏了枷,引上階來,為他把一個盞,與他退驚則個。

    又記得舊日在李家未贅時,曾出外牧馬,馬吃着報恩寺田禾稼,被寺僧拿去笞了二十下。

    知遠回孟石村後,此僧不勝恐懼。

    知遠乃遣人喚這僧來,命之坐,以好語慰安之,道是:「大丈夫以德報怨,小人以怨報怨;您可安心,咱前日的事如風休冰解,休要疑懼。

    」衆心服知遠之器量過人。

    知遠在孟石村住得半月十日,帶取李夫人一同回北京留守衙去也。

    十月,知遠遣親将郭威,赉诏旨誘說吐谷渾酋長白承福,令他舍棄安重榮,來歸朝廷:「您好生小心勾當,事濟有賞。

    」威曰:「虜惟利是嗜,安鐵胡當來,隻将袍褲賜之,得他歸服。

    今若捐重賂以誘之,可立緻其來耳。

    」知遠令郭威将帶黃金玉帶等自随,往吐谷渾白承福處谕旨雲:「朝廷已割您這田地隸屬契丹,您合自安部落。

    今者何故南來助安重榮反叛耶?隻恐重榮喪亡,您部屬無所歸附,悔無及矣!」承福惶懼,帥衆同郭威來歸降劉知遠,知遠表白承福做大同節度使。

    六月,晉主石敬瑭疾亟,宣召劉知遠入朝,欲使輔政,策立嗣君。

    是時,齊王重貴自立為帝,竟寝其命不遣。

    知遠在後得知,由是心懷怨望。

     天福八年九月,景延廣執契丹回圖使喬榮,因放榮歸國,乃大言曰:「爾歸語其主,孫有十萬橫磨劍,翁怒則來戰,萬一蹉跌,取笑天下。

    」知遠那時做河東節度使,聽得這言語,遂知延廣以大言召寇,但不敢聲言之。

    一面增募軍馬,置十餘軍以備契丹沖突耳。

     開運元年二月,契丹渡河,晉主自将親征,诏劉知遠擊契丹。

    知遠兵屯樂平不進。

    八月,宣授劉知遠為行營都統,知遠受命。

    晉主再遣使命督促知遠會兵山東,知遠但按兵不動。

    晉主疑之,謂所親曰:「知遠據守太原,殊無援朕之急,想有異圖。

    」雖受都統之命,實無臨制之權,凡朝廷大事皆不得預聞。

    知遠亦自知為主上見疏,但謹慎自守以度日。

    郭威見知遠有懮色,謂知遠曰:「小人見令公每日懮形于色,但以淺陋之見觇之,河東之山河險固,風俗好鬥,地多良馬,無事則勸民勤于耕桑,有事則募民習于弓矢,此真霸王之資也。

    願令公堅守,不必移鎮,進退在我,又何憂乎?」知遠曰:「咱有此意久矣,顧高祖之恩不可負耳!」 開運三年八月,晉王數召白承福入朝,宴賜甚厚。

    其部落入太原畜牧,多犯法。

    劉知遠無所輕貸,必以法誅之。

    部落往往知朝廷微弱,又怕知遠嚴明,私謀遁歸故地。

    劉知遠與郭威商議:「今天下多事,置白承福等部落在太原,乃異日腹心之疾,不如因事圖之。

    」密地遣人,進表奏朝廷,謂:「白承福等為謀反複,将有歹心,乞朝廷遷移其部落,使居内地。

    」晉王乃遣使命赉诏将吐谷渾部落分隸諸州。

    知遠乘其未行,遣郭威招誘白承福入居太原城中,以謀叛坐之,并其部屬四百餘口盡殺之,不留一人。

    吐谷渾之黨遂弱。

    初,晉主忌知遠位望已隆,乃進爵為北平王,使為北面行營都統。

    知遠愈增募軍馬,兼得吐谷渾财畜,愈覺富強,馬步軍各有五萬餘人。

    晉主與契丹結怨,知遠心知晉室危亡,忌景延廣用事,更無一言論谏。

    契丹舉大兵深入,知遠心知晉主颠沛,嫌晉主忌刻,不遣一兵救援。

    至晉主重貴被契丹執以北歸,乃分兵據守四境;遣客将王峻奉表稱臣于契丹。

    表雲: 河東節度使北面行營都統進封北平王臣劉知遠,謹頓首上表于大遼皇帝陛下:臣備 位晉朝,位兼卿相,主有昏德,而不能進弼違之谏;國有兵難,而不敢遣勤王之師;實 以皇帝陛下自天生德,無地不臣。

    今以亡國之俘臣,願存前晉之宗社。

    冒死謹言,席稿 待罪。

    伏候聖旨! 契丹主覽知遠所進表了,道是:「劉知遠觀望不至,既不屬南朝,又不事北朝,意将何所屬耶?」乃手诏褒美。

    诏雲: 覽卿所奏,備見忠忱。

    今賜劉知遠木拐,優禮先朝元老,昭示朕尊賢之意。

    此後進 表宜加「兒」字于劉知遠姓名之上。

    勉守太原,朕将畀爾之嘉命! 王峻捧诏回歸,具道契丹主的意思。

    孔目官郭威向知遠道:「虜之恨公深矣。

    但王峻言契丹貪殘,大失人心,雖得天下,豈能久有茲土?中國須索中國人為主,且待時而動可也。

    」知遠曰:「公之謀,與吾意暗合,可謂英雄所見相同也!」或有勸知遠乘時進兵,以興複晉室為辭,必可得志。

    知遠應之曰:「用兵當審時度宜,今契丹新據京邑,未有他變,怎可輕動?況契丹之志,惟在于得貨财,若剽掠已滿所欲,必将北歸。

    況春寒已過,勢難久留。

    直待其去,然後取之,可以收萬全之功也。

    」河東将佐勸劉知遠稱尊号,然後号召四方忠義之士,以取中國。

    知遠厲聲曰:「晉主北遷,怎得使爾叛國?如高祖恩義何!」那時知遠聽得契丹主北還,聲言欲出兵井陉,迎奪晉主歸晉陽,命指揮使史弘肇報告諸将佐出師期限。

    軍士皆歡言:「中國無主,今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誰?宜推戴北平王先正位号,然後出師未晚。

    」争呼萬歲。

    知遠疾聲叱之曰:「虜勢尚且披猖,吾之軍威未振,當且建功業,然後俟天所命。

    士卒何知,妄有所請!」命左右禁止之。

    孔目官郭威與都押衙楊邠入說知遠曰:「此殆天意,非止人謀。

    王不乘此時應天順人,則人心一去,怎不反受其殃?請大王熟思之!」知遠為衆迫脅,乃即皇帝位。

    自言未忍改晉國之号,又嫌開運年号不佳,更稱天福十二年。

    诏諸道有為契丹括率民間錢帛者,截日革罷。

    晉主知遠自将精兵東迎出帝,至壽陽,聽得已過數日,乃留兵戍承天軍而還。

    詩曰: 晉君借援犬羊群,迫脅唐君赴火焚。

     誰料犬羊更吞噬,周還圖漢不堪聞! 周史平話目錄 卷之上 郭威家世業農 常氏為巨蛇纏繞有娠 郭威生下有肉珠 常氏喪夫後投常武安 郭威彈死顧驢兒 潞州刺郭威雀兒處斷 郭威殺死賣劍人 郭威逃歸邢州 相士謂郭威他日大貴 柴長者招郭威為女婿 郭威辭柴氏往潞州探親 郭威往澤州應募 郭威射死裴約救董璋 被董璋争了功賞 郭威殺死賣酒人 李繼韬放走郭威 郭威在汴京遇劉知遠 劉知遠做招讨使 郭威詐降契丹偉王 郭威夜劫偉王寨 辟郭威為參謀官 郭威誅族白承福 漢主宣郭威為樞密使 漢主疾笃 郭威入受顧命 郭威殺杜重威 郭威出征三鎮 郭威收複三叛鎮 郭威歸大梁 隐帝降诏大赦 契丹入寇邊都 诏郭侍中出鎮河北 郭榮做貴州刺史 李業殺史弘肇 差孟業赍诏殺郭威 郭威帥兵入朝 漢主為亂兵所殺 遣馮道迎立劉赟 劉赟發徐州 澶州軍逼郭威為帝 郭威請奉漢宗廟 太後廢劉赟為湘陰公 郭威稱帝改國号曰周 劉旻即位晉陽稱北漢 劉旻遣劉承鈞使契丹 契丹睡王舉兵助北漢伐周 王峻帥兵禦北漢 藥元福殺退劉旻 唐主遣燕敬權救北漢 藥元福生擒燕敬權 周主放燕敬權歸唐 慕容彥超叛周 慕容彥超投井死 周主幸曲阜谒孔廟 皇子郭榮入朝 貶王峻為商州司馬 封皇子為晉王 周主祀南郊 周主召晉王入宮侍疾 周主殂 晉王即皇帝位 北漢舉兵伐喪 卷之下 世宗下诏親征 宋太祖殺退北漢軍 世宗斬樊愛能何徽 趙太祖為殿前都虞候 北漢主大敗走歸晉陽 世宗簡練軍實 北漢劉旻殂子承鈞立 世宗下诏求言 張藏英請浚胡盧河 王樸獻策論備守 诏毀天下寺院 造僧帳計六萬人 诏毀銅佛像鑄錢 世宗舉兵伐蜀 蜀主遣使請和 世宗舉兵伐唐 趙太祖擒皇甫晖 唐主遣使請和 世宗召陳抟入對 唐帥劉仁贍堅守 劉仁贍病為軍将擁降 唐主遣使請和 唐主奉表獻江北四州 世宗殂 皇子宗訓即位 命趙太祖統兵北伐 苗訓知天文 日下有一日黑光相蕩 軍次陳橋驿 軍士擁戴趙太祖 趙太祖受恭帝禅 趙太祖改國号為宋 周史平話 卷上 詩曰: 漢祚相傳儀四春,區區篡位謾勞神。

     浮榮易若草頭露,大位歸之花項人。

     五代幾年争霸業,千村萬落漲氛塵。

     誰知天意歸真主,夾馬營中王氣新。

     話說郭威事漢高祖劉知遠,凡軍府之事,無問大小,悉以咨問于威。

    高祖升遐,将太子承佑分付着郭威輔佐。

    奈承佑谥做隐帝的,聽信外戚李業讒言,一朝無故輕殺大臣。

    郭威舉兵反叛,挈享國四年之漢鼎而遷之周廟,是為周太祖也。

     且說周太祖姓郭名威,乃山東路邢州唐山縣地名堯山人氏。

    其父郭和以農耕為業,其母常氏乃河東路潞州黎城縣常武安的妹妹;自嫁事郭和後,丈夫日勤耕稼,婦女夜事績織,厮共生活,應當官司徭役。

    一日,郭和出田頭耕耨禾苗,常氏将飯食送往田間,在中路忽被大風将常氏吹過隔岸龍歸村,為一巨蛇将常氏纏住。

    不多時雷電頓息,天日開明。

    常氏吃這一唬,疾忙奔歸堯山,便覺有娠。

    懷孕一十二個月,生下一個男孩,誕時滿屋祥光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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