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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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圻大員,也算榮寵無比。

    他複貪心不足,謀求兩江,可謂得隴望蜀。

    前番書來,革員實時回答,又狠狠申斥了他一頓,說他太不知足。

    且督撫不過一間分别,同是封疆,又何榮于彼而辱于此。

    再則此等書函,倘被别人看見,不知我與你怎生交通賣法。

    适值革員長子在南昌府任上被參,他又寫信到我跟前讨好,書後複申前說。

    大約因革員申斥過他,所以他都寫隐語在上,此乃掩耳盜鈴,更生情弊。

    恰恰被陳禦史所得,即參了革員,此事也說不得了,都怪革員居官不慎。

    人家既有私書相托,亦系咎有應得,故而革員不敢剖白,萬死何辭。

    惟有革員次子名鵬者,前在山陽縣任,蒙恩革職來京。

    随後代他收贖了處分,援例捐納中書,此亦革員一時動了舔犢之情。

    一則使他等小人兒們,有個巴結;二則捐了京官,可以常在革員身邊,時加訓誨,不緻再有妄為。

    若說次子從山陽被劾以後,深為痛改前非,自補缺中書,雖是閑曹,從不敢偶一放縱,。

    兢兢業業,常恐有失。

    革員又時将前愆數說,使他作鑒。

    不意陳禦史亦列在參款,說次子與革員同朝黨惡。

    該禦史其中未免有所挾隙,俾次子屈抑莫明,革員敢求諸位王爺大人俯念無辜,代為覆奏。

    革員父子即殺身,難酬大德。

    革員又欲冒死上一辯本,分剖此事,未知可否使得?”說着,便搶步近前,意在屈膝。

     衆王大臣忙一把拉住,齊齊微笑道:“老中堂,賢喬梓被屈各情,小弟等亦略有所聞。

    皆因賢郎等太覺慷慨,不拘小節,緻招物議。

    諒陳禦史斷不敢事出無因,然而老中堂亦不緻過失如此之多。

    此皆我等持平而論,祈恕直言。

    至見委一節,但放寬心,小弟們遇有可言之處,即當代賢喬梓剖白,決不安于緘默,袖手旁觀。

    再者此時正值天威一怒之下,暫屈賢喬梓目下受點委曲,事後或特沛溫綸,仍舊起用,亦翹企可待之事。

    老中堂不須過慮,有傷貴體。

    至于辯本一層,小弟們識見甚淺,揣摹不到,不敢妄參末議。

    老中堂看可行則行,不行則止。

    若以小弟們管見,老中堂當此獲咎之際,又系代令郎分辯,更有嫌疑,倒是停一步為是,還祈大才度量其間。

    ” 說畢,魯道同尚未答言,衆王大臣見天色不早,即翻轉面皮,吩咐廳口衆軍士道:“你們人齊了麼?可将前後門用心看守,不許私放一人出外。

    到内堂各處細細查抄,有半點徇隐,你們小心腦袋。

    ”衆軍轟雷般一聲答應,即分頭到後進搜檢。

    把個魯老夫人吓得魂飛天外,哭都哭不出來,索索的一陣抖,癱倒地下。

    還虧魯道同先囑咐過他們,魯鵬的妻子與幾個大力丫鬟;把魯老夫人平擡到邊間空房内放下,将門闩好。

    大衆躲在裡面,竊聽外間消息,隻說怎麼是好! 單說衆軍蜂擁入内,打開箱籠,倒翻衣箧,不問粗細衣服物件,一樁樁搜出,到前廳報數。

    衆王大臣命随來各員,一一登簿核對。

    連仆婦使婢們的房内,都搜了出來。

    平時好一座赫赫威嚴的相府,此時鬧得内外哭聲不絕,哀号動天。

    連衆王大臣都颦眉按嘴,不忍聽聞。

    少時抄畢,衆王大臣又親自帶着軍士們,往各處覆查一遍。

    防軍士們徇私隐匿,日後查出,我們要擔處分。

    又吩咐魯鵬上了刑具,送交刑部發落。

     衆官重到廳前,看了看清單上,惟私财最多,竟有百萬有餘。

    暗暗點頭道:“這老頭兒,可稱一把巨手。

    十數年被他積聚下如此之多,可歎一朝化為烏有,還落得萬人唾罵。

    可不是夙昔枉耗盡心血,不得安享了。

    ”随即将各物點清,上了封皮。

    又發下封鎖前後門的條谕,衆官起身對魯道同道:“奉屈老中堂同寶眷至他處暫住幾時。

    尊府已經封鎖入官,難以栖止。

    此乃上命差遣,非是小弟們不情逼迫,尚祈原宥。

    ”即叫衆軍士“各處搜尋,不準容留一人在内”。

    說罷,衆官各坐轎回朝複命。

     衆軍士把男女仆衆,一齊驅逐出外。

    魯道同到了此際,惟有一包眼淚,幾聲怨氣而已。

    帶着老妻媳婦等人,也隻得出來。

    衆軍見内裡無人,将前後門用鐵鍊封鎖,上面貼了條谕方散。

     可憐魯道同夫妻,皆是一品的身分,素昔高堂大廈猶為未足。

    現在親丁數口,弄得沒地栖身,立在街市。

    魯老夫人等從來未見過生人之面,連三尺之童都難入中堂,此刻更形羞縮。

    回首當年,豈非天淵之隔。

    仆婦人等,有良心的;還戀着不走;那沒良心的,見自家東西都一并抄完,盡歸究到主人身上,口内夾七夾八的連說帶罵一場,另尋門路去了,隻剩貼身男女數人。

     内中有個年老家丁,趕着雇了兩乘小轎,請魯老夫人與魯鵬妻子乘坐,又走向魯道同面前,低低回道:“老爺,且請到前面蓮花庵内,少住兩日,再作計較。

    都不能立在街心裡,也不成體統。

    ”魯道同點點頭。

    衆男仆扶着魯老,女仆跟着小轎,直奔蓮花庵來。

    這座庵是魯府香火,所以老家丁不必去說,竟領着大衆前往。

     此時街坊上看的人,上千上萬,挨挨擠擠,無不拍手稱快。

    甚至有高聲痛罵的,有大笑叫好的。

    還有一等輕薄子弟,偷看魯鵬妻子,口内兼嘲帶谑。

    魯道同目下無力無勢,隻有昕之而已。

    惟叫家人們速走,“難道聽他們罵得快活麼!”連衆家丁都不敢奈何他們,也隻好吞聲忍氣。

    若在平日,早經不肯幹休。

    可知這班閑人,在魯府興旺之時,亦不敢如此放肆。

    此名為牆倒衆力推,樂得醒醒脾。

    出出素日耐下去的郁氣。

    足見人生在世,都要做個好人。

    譬如魯道同是個好官,而今受了無妄之災,旁觀即有歎息呼冤的人,必至痛詈陳寶征了。

    現在人罵的是魯道同,贊的是陳寶征。

    古雲:人言可畏。

    旁論最公,真正不謬。

    街市上閑文,不必贅叙。

     且言魯道同等人到了蓮花庵中;不知如何着落,再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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