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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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柳五官因金梅仙說出聶慧珠家,邀他進去歇腳。

    五官時聞梅仙說慧珠人品怎生】超群,性格怎生沉靜,是南京第一等人物,與祝伯青又怎生親密。

    前兩月慧珠忽然一病之後,大改性情,立志修行,終日念佛誦經,房門都不出。

    見了伯青如陌路人一般,甚至連話都沒說一句。

    又聞聶家同住有個趙小憐,也是南京城内數一數二的尤物,将來是江子骞的人了。

    五官每欲見此二人,難得梅仙邀他,便欣然應答。

     梅仙上前叩門,使婢出來見是梅仙,忙請入裡面明間内坐下,即轉身進去。

    少頃,二娘出外笑道:“金大爺,今日是什麼風吹了來的?”梅仙笑着起身道:“特來望你老人家的。

    ”二娘問:“這位是誰?”梅仙說了姓名,又問:“畹姑娘近日可好?”二娘搖頭道;“問他做什麼呢!不過還是這般樣兒,隻求他不鬧就算好的了。

    現在爽性連我與他的母親都不去理會他。

    有時高興,他出來走走,與我們說幾句話兒。

    否則他連房門都不開,隻有丫頭們送三餐去見他一面。

    真正我也不懂,他是什麼意思?”梅仙聽了,不便再問,即道:“趙姑娘可在家麼?”二娘道:“他因前幾日身子不快,倒有半個月不出門了。

    ”梅仙道:“我應該瞧瞧他去。

    ”即與五官同至後進。

     原來小憐為人與他們姊妹不同,雖然此身早知屆了漢槎,他卻另有一種見解。

    說人生在世,不可過于拘泥。

    況我等不幸流落風塵,除非跳出網羅,方沒人尋找。

    在此門内,都不能稱冰清玉潔。

    若柔雲,翠颦、芳君等人,始可說已登彼岸。

    就是畹秀姐姐,在他以為一塵不染,在我看仍是難保。

    我隻要立身不苟,此心無愧于子骞就罷了。

    如叫我專學那膠柱鼓瑟的行為,倘或鬧出不測風波,反自己讨沒趣,何苦來呢?所以小憐處不時還有人來過訪,或約他湖上宴聚,隻要來人不是強暴,他皆可去。

    人反說他圓融,都不忍欺侮。

    梅仙因此才敢與五官來看他。

     小憐正站在台基上,看使婢添換籠鳥水食,又逗着那鹦哥說話。

    見梅仙同一個少年進來,忙笑着讓坐。

    梅仙問了小憐好,“近來身體可如常了?”小憐笑道;“并沒有什麼病,不過受了點風,你怎生知道的?”又回頭喚使婢倒茶,将五官看了兩眼,問梅仙道:“這位是誰呢?”梅仙代五官通了姓字,小憐方知即是伯青常說的那柳五官。

    果然生的俊俏,怪不得伯青喜歡他。

    五官亦細看小憐,頭上戴着貂尾帽套,上身穿了一件蘋婆綠倭刀腿大襖,外罩三鑲桃紅白狐披風,下系元色掐牙銀鼠皮裙,越顯得身材袅娜,體态輕盈。

    又帶着幾分病容,或笑或颦,真如西子捧心,明妃出塞。

    五官暗忖道:“果真名不虛傳,不愧小痢之贊。

    想慧珠當更比小憐另具可人之處,可惜如今不肯見人,使我抱憾。

    ”梅仙與小憐說些閑話,見他有厭倦之色,忙起身同五官告辭。

    小憐隻送至台基上,說了聲好走,即轉身進去。

    外面二娘早巳擺下茶果,款留他二人,梅仙不好推卻,與五官略吃了些,道了多擾,即作辭出來。

     一路上五官痛贊小憐不絕,又恨沒有見着慧珠。

    梅仙道:“好在你住在南京,可以常去,趁個巧宗兒,都要見着他的。

    ” 二人談談說說,回轉家内。

    自此梅仙除卻祝府有事叫了他去,暇時總陪着五官各處遊覽。

    五官亦因天氣日冷,懶于起程,爽性待過了年,再往蘇州。

    寫了信寄與從龍,免他盼望。

     光陰迅速,轉瞬近歲,挨家逐戶都忙亂着過年。

    梅仙要料理-祝府年事,清早進去,二鼓始回。

    剩下五官一人在家;也懶淡出門。

    這日已是除夕,梅仙傍晚即吩咐擺酒守歲。

    内裡巴氏母女一席,外面梅仙,五官一席。

    梅仙吃了幾杯酒,即起身叫人點了燈籠,到府裡辭年。

    料着祝公必定留他度歲,天明方可回來,對五官道:“賢弟可多用幾杯,恕愚兄不陪。

    賢弟亦可早為安歇,新年再見罷。

    ”五官道:“大哥隻管請便,小弟坐坐也睡了。

    ”梅仙又入内與巴氏母女說明,即向祝府去了。

     這裡五官獨自吃了數杯悶酒,便推開不飲:想到自家一人,并無親丁骨肉,曆年客中度歲,如孤鬼一般,看着人家父母兄弟妻子團圓聚飲,好不有趣。

    想畢,不禁傷心起來,即叫收拾過殘肴,回到房内。

    巴太太早命點了一對紅燭在他房中,又預備下暖茶果餅等物,怕他夜間饑渴【。

    五官喝了一錘茶,和衣倒在牀上,隻聽得爆竹之聲接連不斷。

    又想到南京地方,不知今夜是何風景?此時要睡,覺得太早,何妨上街去逛逛,瞧瞧熱鬧,又可散着悶兒。

    遂吩咐伺候的人小心看守火燭,不可貪睡。

    “我上銜去去即回”。

    也不點燈,開門出來,見滿街燈燭輝煌,照得白晝相似。

    往來行人擁擠不開,多是收讨賬目的,甚為熱鬧。

     五官信步隻揀那人多的處在行去,走了半晌,因要解手,見路旁一條巷内行人稀少,五官進了巷口,撩衣小解。

    忽聞一家門内有人拌嘴,五官解過手,走近門首側耳細聽,一男一女的聲音,料定是夫婦兩口了。

    隻聽那婦人罵道:“不逢好死的,平時你隻顧終日灌了黃湯下肚,醒了醉醉了醒的,叫我一個人在家忙的片刻不閑。

    少柴無米你也不問,都要我去掙。

    人家嫁了男人,原是圖依靠的。

    誰似我這般苦命,碰着你這酒鬼,自己養活自己不算,你還要掏摸我的體己用;不與你即弄刀弄杖的,恐吓我。

    一般也用得罄盡的,各自各兒光着兩手。

    我原想積蓄點兒,防陰天的。

    俗說,打網總有曬網時。

    想起來我是犯了什麼陰譴?往常也罷了,今日是年終的日子,你早早逼命似的榨了幾個錢去,預備下你的黃湯就沒有事,餘外都不管半點兒。

    你看大家小戶都歡天喜地的度歲,我家還是清鍋冷竈的。

    我難道不是過了好日子來的,誰生下即是窮命。

    而今穿不如人,吃不如人,着數我受苦是理當的。

    這些孩子們眼巴巴望到過年,誰知既沒的穿又沒的吃,你可忍心?我恨不能頓時死了,看你可管不管?不逢好死的,你也有付心肝五髒呢!不見東邊張大姆姆家-,他夕:夫待那般好法,盡他穿着吃着,連草棒兒都不叫他去拈一拈兒。

    他還嫌好厭歹的整日的尋幾十個過兒,與張大爺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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