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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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慧珠因一日天氣偶熱,浴罷納涼庭外,與洛珠閑話。

    洛珠困倦,起來先自登樓安歇。

    慧珠見月色滿階,甚為可愛,把坐椅挪到院落裡,又命女婢烹茶,獨自品茗玩月,直至三鼓。

    那牆外更柝之聲,與牆下蟲聲遠近相續,不覺觸動愁腸。

    想到年來東奔西走,受盡了無數煩惱。

    自己也是好人家兒女,隻因饑寒所迫;流落異鄉,沒奈何才做這忍辱的勾當。

    所幸遇着一班姊妹要算風塵中知己;又有祝伯青各事能體貼入微,可謂形骸不隔。

    但是我與他緣分多磨,離多會少,一班姊妹亦不能逐日相聚。

    細想起來,都是我命途多舛。

    就是我日後終身,雖說除了伯青誓不他适,無奈伯青已婚,他又是個謹守禮法之人,我又不屑甘為妾媵。

    看起來這件事實而尚虛,隻怕将來仍是一場扯淡。

    我早巳立定主見,若此願不遂,我不是祝發空門,即是一死而已。

    這些話隻好自家心内計議,同胞妹子都不能與他談說。

     一個人呆呆的思前慮後,女婢催他幾次上樓,慧珠也沒有聽見,想到情癡之處,又掉下淚來。

    那露水濕透羅衫,他也不覺。

     人凡秋天夜深,每起涼風,吹到身上連打了兩個寒噤,方起身慢慢的上樓安睡。

    到了四更以後,忽然寒熱大作,頭痛目眩,大吐大嘔。

     王氏着了急,清早即去請了附近醫生來診視,服了一帖藥,如石投水。

    到了午後,反狠起來,不住口的咳嗽,鼻子内時流紅涕,又滿嘴喃喃亂說,無非都是心内愁悶的事。

    又遍身如火炭一般,燒得目黑唇焦,連自家人都不認得。

    王氏又請了城内兒位有名醫生來;大衆斟酌個方子,吃下去仍然不效。

    衆醫生臨走時囑咐王氏,“多請人診視,此症來勢甚險,不可兒戲”。

    王氏聽了分外着慌,背地倒哭過幾回道:“若是慧珠有點差處,我也不過了。

    ”二娘又到各處廟宇燒香許願。

    兩個人急得走頭無路,毫無主意,不是背地裡去哭,就是去求菩薩。

    倒是洛珠還有定見,朝夕不離慧珠牀前服侍,又叫王氏請伯青來商議商議。

    一句話提醒王氏,趕着打發人去請。

     少頃,伯青等人到了,下騎直入門内。

    王氏正與二娘對坐堂前,無言垂淚。

    見伯青等進來,起身迎接。

    伯青急問:“畹秀病勢怎樣?”王氏一面走,一面答道:“情形大約不妙,城内有名的醫生都看過了,說此症甚險,吃下藥去又不見效。

    我們是些女流,沒甚主見。

    所以請少老爺們過來,有那位好手醫家請一位來才好。

    ”說着,衆人已至樓上。

    洛珠招呼過衆人,即将帳子揭起。

     伯青搶步至牀前,見慧珠仰卧榻上,雙眼緊閉,瘦得都脫了形。

    伯青不禁一陣酸心,滔滔汨下。

    輕輕的握住慧珠手腕,低聲喚道:“畹秀,畹秀,你此時覺得怎樣了?”問了幾聲,慧珠猛然睜開二目,哈哈的笑道:“你原來是個癡子,我的心事除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卻沒有第三人曉得。

    你叫我說,我又說不出。

    總之我的心,你都該知道。

    ”又喃喃的說了幾句,不甚聽得明白,複又合眼睡了。

    伯青聞慧珠所言,皆是平時背地兩人私語的心事,方知道他的病是由心而發,一半為着自己,心内又悲又惜,那眼淚如斷線一般。

    洛珠立在旁邊,也覺傷心,從龍等人嗟歎不已。

     伯青勉強忍住眼淚,對洛珠道:“你們不用害怕,我已請了一位起死回生的好手,就是小儒衙内甘老師爺。

    此人精通醫理,不肯代人診視,我約定他明早過來。

    他說畹秀此症,今夜無礙。

    有了他來,包管一藥而愈。

    我們今夜不回去了,在這裡守他呢。

    ”王氏聽伯青說請了甘老師爺來,稍覺放心,同了二娘先下樓去。

    伯青将帳子放下,讓慧珠安睡,自己坐在牀前守候。

    王蘭扯了洛珠,到外間說話;從龍躺在竹榻上。

    慧珠一夜鬧了好幾次,至四更後,方才安息。

    王氏又送上數樣點心。

     到了天明,日色出未多時,見連兒上來道:“甘老師爺來了。

    ”伯青喜道:“又盤先生真信人也。

    ”忙與王蘭等下樓,迎至堂前道:“蒙老先生清晨光降,屈駕勞神,晚生等之罪也。

    ”王氏趕着上來,叩頭稱謝。

    甘誓命人扶住王氏,向伯青笑道:“吾兄說是尚早,小弟猶以為遲,恨不得黎明即來。

    要知朋友之事,勝如己事。

    我既然答應,遲早都要來的。

    即煩伯青領我赴病人處,先行診脈,分症之緩急,然後我們再叙閑文。

    ”伯青連聲應是,邀着甘誓上樓,至慧珠卧房。

     甘誓見樓上陳設幽雅,書籍羅列,絕無塵俗之氣。

    又見洛珠俯首榻前,真乃潤臉呈花,圓姿替月,生就靜娴,天然豐度,不禁暗暗喝采道:“有妹若是,其姊可知。

    怪不得小儒常對我言及金陵群妓,啧啧稱羨,果言之不謬也。

    ”伯青先将帳幔挂起,又掇張坐椅安置牀前,洛珠取過個耳枕,把慧珠的手腕擱在上面。

    甘誓坐下診脈,調動自己呼吸之氣,細細診了好半會脈,又看了看慧珠臉色。

    此時慧珠沉沉睡去,任你怎樣,隻是不醒,惟頻頻的咳嗽不住。

     甘誓又問起病緣巾,與諸醫開的藥方,看過笑道:“可笑諸醫,竟以此症作秋邪伏暑而論,可謂差之毫厘,失之千裡。

    若再服數劑,雖請了神仙來,也難下手。

    此症素來體質虛弱,且年屆及笄,知識漸開,心内或喜或嗔,一團抑郁之氣,遏久不化;恰恰逗着這點秋邪,發作起來;兼之肺經微受風燥,是以咳嗽不止,鼻流紅涕,咳又有聲無痰,宜先攻其邪,一汗而即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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