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像一尾魚被放在火上慢慢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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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

    遙遙聽到場上的音樂聲,纏綿悱恻的《梁祝》,十八相送,英台的一顆芳心,乍驚乍喜。

    戲裡的人生,雖然是悲劇,也總有一刹那的快樂。

    可是現實裡,連一刹那的快樂都是奢望。

     化妝台上的胭脂、水粉、眉筆、唇紅……橫七豎八零亂地放着。

    她茫然地看着鏡子,鏡子裡的自己宛若雕像一樣,一動不動,腳已經發了麻,她也不覺得。

    太陽穴那裡像有兩根細小的針在刺着,每刺一針,血管就突突直跳。

    她不過穿着一件薄薄的舞衣,隻是冷,一陣陣地冷,冷到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她坐在那裡,死死咬着下唇,直咬出血來,卻想不到要去找件衣裳來披上。

     外面走廊裡突然傳來喧嘩聲,有人進來,叫着她的名字:“素素!”一聲急過一聲,她也不曉得要回答,直到那人走進來,又叫了一聲,她才有些茫然地擡起頭來。

     是氣急敗壞的場監,“素素,快,牧蘭扭傷了腳!最後這一幕你跳祝英台。

    ” 她隻覺得嗡的一聲,天與地都旋轉起來,她聽到自己小小的聲音,“不。

    ” 場監半晌才說:“你瘋了?你跳了這麼多年的b角,這樣的機會,為什麼不跳?” 她軟弱地向後縮一縮,像隻疲憊的蝸牛,“我不行——我中間停了兩年沒有跳,我從來沒有跳過a角。

    ” 場監氣得急了,“你一直是方小姐的b角,救場如救火,隻剩這最後一幕,你不跳叫誰跳?這關頭你拿什麼架子?” 她不是拿架子,她頭疼得要裂開了,隻一徑搖頭,“我不行。

    ”導演和老師都過來了,三人都勸着她,她隻是拼命搖頭。

    眼睜睜看着時間到了,場監、導演不由分說,将她連推帶揉硬推到場上去,大紅灑金大幕緩緩升起,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音樂聲響徹劇場,她雙眼望出去,黑壓壓的人,令人窒息。

    幾乎是機械的本能,随着音樂足尖滑出第一個朗德讓。

    多年的練習練出一種不假思索的本能,arabesques、fouette、jete……流暢優美,額頭上細密的汗濡濕,手臂似翼掠過輕展。

    燈光與音樂是充斥天地的一切,腦中的思想隻剩了機械的動作。

    時間變成無涯的海洋,旋轉的身體隻是飄浮的偶人,這一幕隻有四十分鐘,可是卻更像四十年、四百年……不過是煎熬,她隻覺得自己像一尾魚,離了水,被放在火上慢慢烤,皮膚一寸一寸繃緊,呼吸一分一分急促,卻掙不脫,逃不了。

    結束是遙不可及的奢望,她想起來,想起那可怕的噩夢,仿佛再次被撕裂。

    繃緊的足尖每一次觸地,都像是落在刀尖上,一下一下,将心慢慢淩遲。

     音樂的最後一個顫聲落下,四下裡一片寂靜,她聽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她根本不敢望向台下,燈光熾熱如日墜身後,有汗珠正緩緩墜落。

     終于掌聲如雷鳴般四起,她竟然忘記謝幕。

    倉促轉身,将跳梁山伯的莊誠志晾在中場,場監在台畔急得臉色雪白,她這才想起來,回身與莊誠志一齊行禮。

     下場後大家衆星捧月一樣圍住她,七嘴八舌地稱贊:“素素,你今天真是跳得好極了。

    ”她幾乎已經在虛脫的邊緣,任憑人家拖着她回化妝室。

    有人遞上毛巾來,她虛弱地拿它捂住臉。

    她得走開,從這裡走開。

    黑壓壓的觀衆中有人令她恐懼得近乎絕望,她隻想逃掉。

     導演興奮地走來,“夫人來了。

    ” 毛巾落在地上,她慢慢地彎下腰去拾,卻有人快一步替她拾起,她慢慢地擡起頭,緩緩站起身來。

    慕容夫人微笑着正走過來,隻聽她對身旁的人說:“你們瞧這孩子生得多好,舞跳得這樣美,人卻更美。

    ” 她隻緊緊抓住化妝台的桌角,仿佛一放手就會支持不住倒下去。

    慕容夫人握了她的手,笑道:“真是惹人愛。

    ”導演在旁邊介紹:“夫人,她叫任素素。

    ”一面說,一面從後面輕輕推了她一把。

     她這才回過神,低聲說:“夫人,你好。

    ” 慕容夫人笑着點一點頭,又去和旁的演員握手。

    她站在那裡,卻似全身的力氣都失盡了一樣。

    終于鼓起勇氣擡起眼來,遠遠隻見他站在那裡,依舊是芝蘭玉樹一般臨風而立。

    她的臉色刹那雪白,她原來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他的世界已經永遠離她遠去。

    狹路相逢,他卻仍然是倜傥公子,連衣線都筆直如昔。

     她倉促往後退一步,絕望的恐懼鋪天蓋地席卷而至。

     小小的化妝室裡,那樣多的人,四周都是嘈雜的人聲,她卻隻覺得靜,靜得叫人心裡發慌。

    有記者在拍照,有人捧了鮮花進來,她透不過氣來,仿佛要窒息。

    同伴們興奮得又說又笑,牧蘭由旁人攙着過來了,握着她的手跟她說話,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垂着眼睛,可是全身都繃得緊緊的,人家和她握手,她就伸手,人家和她拍照,她就拍照,仿佛一具掏空的木偶,隻剩了皮囊是行屍走肉。

     慕容夫人終于離開,大批的随員記者也都離開,一切真正地安靜下來。

    導演要請客去吃宵夜,大家興奮得七嘴八舌議論着去哪裡,她隻說不舒服,一個人從後門出去。

     雨正下得大,涼風吹來,她打了個哆嗦。

    一把傘替她遮住了雨,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撐傘的人——他彬彬有禮地說:“任小姐,好久不見。

    ”她記得他姓雷,她望了望街對面停在暗處的車。

    雷少功隻說:“請任小姐上車說話。

    ”心裡卻有點擔心,這位任小姐看着嬌怯怯的,性子卻十分執拗,隻怕她不願意與慕容清峄見面。

    卻不料她隻猶豫了片刻,就向車子走去,他連忙跟上去,一面替她打開車門。

     一路上都是靜默,雷少功心裡隻在擔心,慕容清峄雖然年輕,女朋友倒有不少,卻向來不曾見他這樣子,雖說隔了四年,一見了她,目光依舊專注。

    這位任小姐四年不見,越發美麗了——但這美麗,隐隐叫人生着擔心。

     九 端山的房子剛剛重新翻新過,四處都是嶄新的精緻。

    素素遲疑了一下才下車,客廳裡倒還是原樣布置。

    雷少功知道不便,替他們關上門就退出來。

    走廊上不過是盞小小的燈,暈黃的光線,照着新澆的水門汀地面。

    外面一片雨聲。

    他們因為陪慕容夫人出席,所以穿着正式的戎裝,衣料太厚,踱了幾個來回,已經覺得熱起來,他煩躁地又轉了個圈子。

    隐約聽到慕容清峄叫他:“小雷!” 他連忙答應了一聲,走到客廳的門邊,卻見素素伏在沙發扶手上,那樣子倒似在哭。

    燈光下隻見慕容清峄臉色雪白,他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子,吓了一跳,連忙問:“三公子,怎麼了?”慕容清峄神色複雜,目光卻有點呆滞,仿佛遇上極大的意外。

    他越發駭異了,連忙伸手握着他的手,“三公子,出什麼事了?你的手這樣冷。

    ” 慕容清峄回頭望了素素一眼,這才和他一起走出來,一直走到走廊上。

    客廳裡吊燈的餘光斜斜地射出來,映着他的臉,那臉色還是恍惚的,過了半晌他才說:“你去替我辦一件事。

    ” 雷少功應了“是”,久久聽不見下文,有點擔心,又叫了一聲:“三公子。

    ” 慕容清峄說:“你去——去替我找一個人。

    ”停了片刻又說,“這件事情,你親自去做,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 雷少功又應了一聲:“是。

    ”慕容清峄又停了一停,這才說:“你到聖慈孤兒院,找一個孩子,七月七日生的,今年三歲了。

    ” 雷少功應:“是。

    ”又問,“三公子,找到了怎麼辦?” 慕容清峄聽了他這一問,卻像是怔住了,良久才反問:“找到了——怎麼辦?” 雷少功隐隐覺得事情有異,隻是不敢胡亂猜測。

    聽慕容清峄說道:“找到了馬上來報告我,你現在就去。

    ”他隻得連聲應是,要了車子即刻就出門去了。

     慕容清峄返回客廳裡去,隻見素素仍伏在那裡一動不動,神色恍惚,就伸出手去,慢慢摸着她的頭發。

    她本能地向後一縮,他卻不許,扶起她來,她掙紮着推開,他卻用力将她攬入懷中。

    她隻是掙紮,終究是掙不開,她嗚嗚地哭着,就向他臂上狠狠咬下去,他也不松手,她狠狠地咬住,仿佛拼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一動不動,任憑她一直咬出血來,他隻是皺眉忍着。

    她到底還是松了口,依舊隻是哭,一直将他的衣襟哭得濕透了,冰冷地貼在那裡。

    他拍着她的背,她執拗地抵着他的胸口,仍然隻是哭泣。

     她直到哭得精疲力竭,才終于抽泣着安靜下來。

    窗外是凄清的雨聲,一點一滴,檐聲細碎,直到天明。

     天方蒙蒙亮,雨依舊沒有停。

    侍從官接到電話,蹑手蹑腳走進客廳裡去。

    慕容清峄仍然坐在那裡,雙眼裡微有血絲,素素卻睡着了,他一手攬着她,半靠在沙發裡,見到侍從官進來,揚起眉頭。

     侍從官便輕聲說:“雷主任打電話來,請您去聽。

    ” 慕容清峄點一點頭,略一動彈,卻皺起眉——半邊身體早已麻痹失去知覺。

    侍從官亦察覺,上前一步替他取過軟枕,他接過軟枕,放在素素頸後,這才站起來,隻是連腿腳都麻木了,半晌待血液流動,這才去接電話。

     雷少功一向穩重,此刻聲音裡卻略帶焦灼,“三公子,孩子找到了,可是病得很厲害。

    ” 慕容清峄心亂如麻,問:“病得厲害——到底怎樣?” 雷少功說:“醫生說是腦炎,現在不能移動,隻怕情況不太好。

    三公子,怎麼辦?” 慕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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