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些事情使我一夜未歸

關燈
的衣服是不敢穿了,老老實實選了一件杏黃緞金銀絲挑繡海棠的短旗袍,又請了豐姨來替我梳頭,淡淡地化了妝,照了鏡子一看,隻覺得老氣橫秋的。

    可是父親那一輩的人最欣賞這種造型,真沒辦法。

     不到六點鐘侍從室派了車子來接,說是父親還有一些事情,叫我先到霍家去,他過一會兒就到。

    我縱有一萬個不願意,也隻有乖乖先上車。

    好在霍家的霍明友是我的學長,從小認識的,到了霍家之後,和他在一起還不太悶。

     父親快八點鐘了才到,他一到就正式開席了。

    霍家是老世家作風,俗語說一代看吃,二代看穿,三代看讀書。

    霍家幾十年從未曾失勢,架子是十足十,在他們家裡,道地的蘇州菜都吃得到,連挑剔的父親都頗為滿意,我更是美美地享受了一頓心怡的菜品。

     吃過了飯,父親的心情似乎非常好,因為他竟然提議說:“囡囡,拉段曲子我們聽吧。

    ”我呆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我沒帶琴來。

    ”霍伯伯興緻勃勃地說:“我們家有一把梵阿鈴。

    明友,你叫他們拿來給囡囡瞧瞧,要是能用的話,咱們聽囡囡拉一段。

    ” 看樣子勢成騎虎了,我硬着頭皮接過霍明友取來的琴,是一把精巧的斯特拉迪瓦裡,霍家的東西,果然件件都是傳世珍品。

    我試了試音,鬼使神差一般,竟然拉出《梁祝》的一個旋律,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連忙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是不聽《梁祝》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家裡是嚴禁這個樂曲的。

    記得有一次陪父親去聽音樂會,到了最後樂團即興加奏了一段《化蝶》,父親當時就變了臉色,隻說頭痛,在侍從的簇擁下匆匆退席,令在場的衆多新聞記者第二天大大地捕風捉影了一番,猜測父親的身體狀态雲雲。

     我望過去時,父親的臉色果然已經變了,可是他很快便若無其事了,甚至還對我笑了笑,說:“這曲子好,就拉這個吧。

    ” 我在詫異之下惟有遵命,雖然因為疏于練習,開頭一段拉得生硬無比,可是越到後面,越是流暢起來——再說在場的又沒有行家,我大大方方地拉了兩段,一樣大家都拍手叫好。

    父親卻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向雷伯伯耳語了一句,雷伯伯就走開了。

    我心裡覺得有些怪怪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總預感有事要發生。

     晚宴後頭接着是一個小型的酒會,父親和一群伯伯們談事情去了,我一個人溜到了霍家的蘭花房裡。

    霍家的蘭花房除了比雙橋官邸的蘭花房稍稍遜色之外,實在可以在烏池稱得上屈指可數。

    我記得他們這裡有一盆“天麗”,比雙橋官邸的那幾盆都要好。

    現在正是墨蘭的花季,說不定有眼福可以看到。

     蘭花房裡有暈黃的燈光,真掃興,說不定又會遇上幾個附庸風雅的伯伯正在這裡“對花品茗”。

    轉過扶桑組成的疏疏的花障,目光所及,正是在那盆“天麗”前,有個人楚楚而立,似在賞花。

    她聽到腳步聲,蓦然轉過身來,我一下子愣在了那裡。

     白衣勝雪,人幽如蘭。

     她隻是站在那裡,那種入骨入髓的美麗,卻幾乎令我無法正視。

    在她的身後,全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名貴的蘭花,可是她在衆蘭的環繞中,更加美得璀璨奪目。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的人。

    縱然歲月也在她的臉上留下過痕迹,但當她終于對着我淺淺而笑時,浮上我心際的,竟然隻有一句:“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 她的聲音也非常的婉轉輕盈,隻是有些許怯意似的,“你是囡囡?” 我喃喃地問:“你是誰?” 她低低地答:“我叫任萦萦。

    ” 任萦萦? 我迷茫地看着她。

     “任素素是我表姐。

    ” 任素素! 我喃喃地問:“我媽媽是你的表姐?” 她似乎籲了口氣,“是的,你媽媽是我表姐。

    ” 我像一個傻瓜一樣地看着她,張口結舌。

    她舉起手來,全身仿佛有煙霞籠罩,我眩目地看着她的手,她的手白得像透明一樣。

    她是真實存在的嗎?她真的是人嗎?她是不是蘭花仙子?我聽到她的聲音:“天麗開了,真是美麗。

    雙橋花房裡的那株‘關山’今年開花了嗎?” 我呆呆的,本能地回答她:“還沒有。

    今年也許不開花了。

    ”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那聲音真如洞箫鳳吟,她臉上的表情卻是茫然無依的,那種迷惘的樣子,令人不忍再顧,她低低地呢喃:“是啊,今年也許不開花了……” 我正想問她,突然聽到霍明友在叫我的乳名:“囡囡!” 我回頭應道:“在這裡。

    ” 霍明友走進來,說我:“古靈精怪的,又一個人藏起來。

    ” 我嘟起嘴,說:“誰說我一個人在這裡,這裡還有……”我轉過身來,卻愣住了,在那盆開得正好的“天麗”前,空氣裡依然氤氲着蘭花的香氣,可是蘭花前的人呢? 那位白衣飄飄的蘭花仙女呢?怎麼不見了?!我張口結舌。

    莫非真的遇上仙子了? 霍明友哈哈大笑,“還有誰在這裡?怪不得穆釋揚說你是個小怪物,你真是越大越調皮!” 我苦笑了一下,他說:“出去吧。

    ”我跟他走出花房,樂隊還在奏着音樂。

    他紳士地彎一彎腰,“小姐,可以請你跳支舞嗎?”我白他一眼,将手交到他手中。

    音樂是一支狐步,随着旋律轉了幾個圈,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咦”了一聲。

    霍明友那樣精明的人,馬上就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他倒隻是笑了笑,“你認識?” 我搖頭說:“不認識。

    ”我留心到,他身
0.10233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