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全·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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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絕境地。

     我看着陸文隽,隐約感到,剛才“程天恩”這個名字,讓他略有遲疑了,哪怕我說的是“程天恩隻不過是個看戲的主兒”;他似乎是在忌憚什麼,忌憚這個名字,還是忌憚這個名字的背後的另一個男人…… 我跟着陸文隽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柯小柔和蘇曼還在洗手間裡不住的叫喊。

    蘇曼喊着罵了很多,一會兒怨憤,一會兒哀求的;但是柯小柔隻一句,就秒殺了她所有,他拍着門哭喊着——狠心的冤家喲…… 我在門外頓時有種外焦裡嫩之感,但陸文隽似乎很淡定,他根本不關心這一切,他自顧自的走出辦公室,我隻能按捺住想聽下一句台詞的心、戀戀不舍的看着柯小柔所在的廁所,捂着生疼的脖子,跟在陸文隽的身後,離開了辦公室。

     女秘書在門外恭候着,她看到我的時候,表情有些特殊的暧昧感,似乎剛才柯小柔和蘇曼的厮打聲很帶感,讓她産生了極多不良的聯想。

    當她的目光落在我布滿紅痕的脖子上露出“噢,我的上帝”般的表情時,我瞬間臉如同扔進了鍋爐裡,瞬間變紅—— 我真想撲上去跟她解釋一下,我是被掐的,被掐的,僅僅是被掐的。

    真的,求求你相信我吧!秘書姑娘! …… 陸文隽的表情始終是淡然的,走廊裡,道路旁遇見其他人,溫文爾雅如同春風一般,微笑,颔首,優雅得恰到好處,威嚴得不着痕迹。

     我跟在他的身後,直想将自己落着紅印的脖子砍掉。

     但是,一想到終于要見到涼生了,我的心突然溢滿了一種不知是酸澀還是安心的情緒,微微的苦,濃濃的澀;滋味并不好。

     期盼見到他,卻又害怕見到他。

     我不知道陸文隽的母親和父親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讓他如此之痛恨自己的父親,以至于如此痛恨與自己同父異母的涼生。

     唉。

     一個被自己稱呼了十七年“哥哥”的人,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他和你毫無血緣關系——這種感覺真滑稽。

     命運是不是真的好愛捉弄人? 可是之于我,這又算不算是一種特殊的恩賜?至少,我的心中再也不必背負那種如遭天譴一般的罪惡感呢。

     這種罪惡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那懵懂的年歲裡,諸多的依戀和溫暖下的相依為命下,我茫然着,而又突然懂得了,世界上的愛其實分為三種開始吧——愛,不愛,不能愛。

     不能愛。

     這三個字,真的像血咒一樣,讓人永生封印——從你六歲那年如同電視中好看的小王子一樣走進我的生活開始,一直到十七年後的血緣鑒定報告出來為止——我曾經以為那是終點了,現在,我才明白,這不過是又一場“不能愛”的開始—— 我想,從你和我誕生于這世界開始,我們便已經遭遇了這份血咒。

    它用我們看不見的印痕,烙進了我們的骨隙裡,于是,我們永生不得解脫—— 那份有關于你我血緣關系的鑒定書,它也不是什麼特殊的恩賜,隻不過是又一場上帝的玩笑而已—— 不同的身份了,卻是一樣的境地。

     不、能、愛。

     陸文隽走進到住院部的大堂就停住了步子,他回頭,眼眸沉沉,看了看我,說,你自己去看涼生吧。

    那些保镖不會阻止你了。

    現在,他應該醒了。

    你去親眼看看吧,也好放心我沒有失約。

     我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向電梯門。

     他突然喊住我,說,别抱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即使今天你耍點小手段,同他離開了這裡,那麼明天,我就會用一百種方式讓他死掉!我在他身上埋了一塊芯片,天涯海角,你們逃不掉!姜生,你是聰明的,而我喜歡聰明的姑娘! 芯片……天涯海角……逃不掉……我猛然回頭,看着陸文隽,背後升騰起一陣死一般的冰涼。

     陸文隽笑了笑,說,好了,去吧,别忘了!我也在這裡等着你下來踐行對我的約定。

    我可不想在這裡等太久。

    我請人算過,今天日子不錯,對你和我來說,算是吉日。

    恰好我有時間,你估計也不忙,一會兒把婚前協議簽了,再去…… 我知道他說的“再去……”後面的話是什麼。

    可那一刻我的心突然變得像灌滿了鉛一樣沉重——我以為,這場“交換”自己可以說到做到,我以為自己也不會有什麼變數的奢望,但是為什麼當這一切要變成現實的時候,我卻變得無比的惶恐無助起來。

     突然,周圍的人開始往外跑,隻聽到外面一陣吵雜的聲音,有人喊——不好了,院長辦公室裡有人要跳樓了! 我還沒回過神來,陸文隽撂下沒有說完的話,直接沖出了住院部——我才想起,肯定是被關在廁所裡的柯小柔這禍害鬧出花樣來了。

     陸文隽沖出去的那一刻,雖然警告當頭,我的心頭依然忍不住掠過一陣微微奢望,趕緊沖進了電梯——可能潛在的小心思裡還有着我自己都搞不清的小僥幸小狡猾,既然沒有保镖,沒有陸文隽,那就沖進去帶涼生離開這裡,讓所謂的婚約見鬼去吧!讓芯片去見鬼吧!讓一百種死法見鬼吧! 同學少年都不傻呀,逃過一關是一關。

     走出電梯,當我努力甩着輕快的步子往病房處走去的時候,我的心還是再次沉寂了下去——我的那些小僥幸、小狡猾有用嗎? 我想起剛才陸文隽紅口白牙下的警告。

     如果沒有這次災難,是不是還會有下次災難? 他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和算計恭候着涼生,車禍,墜樓,種種意外……我真的可以用涼生的安危去冒險嗎? 步子沉了下來,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讓人漸漸的清醒,不敢輕易去幻想,可是卻又忍不住某些幻想。

     那個病房,近在眼前,卻有似乎遠在天邊。

     10、我們總要不停的做這樣的證明,證明我們彼此不在對方的心裡。

     走廊裡,是我意想不到的安靜,安靜的隻剩下我的腳步聲。

     陸文隽大概是将整層都空置出來了吧。

    單獨擱置一個涼生——這得有多深的“愛”啊?如今社會,醫院這種日進鬥金的地方,他可真大方。

     我一步一步靠近涼生的病房,走到門前——門居然是開着的,一條敞開的縫隙,像一種絕望的呼喚,我呆了一下,手剛要觸碰門柄,将門推開那一瞬間,病房裡傳出了杯子碎裂的聲音。

     在這安靜的樓道裡,瓷片碎裂的聲音顯得格外的大,那是一種沉痛的傷心,一種凄涼的決絕—— 一個充滿了憤怒和怨恨的女聲緊接着傳了出來,帶着哭的腔調—— 從你生病那天起,是我守在你的病床前日日夜夜啊!是我寝食不安衣不解帶的照顧着你啊!是我每天孤單的在你身邊哭啊!你的姜生她在幹嗎?她在和你的妹夫、在和這個城市的傳奇程天佑談情說愛啊!她在過她甜蜜美好的小日子壓根都不關心病床上還有一個你啊!她沒有了你還有愛情;我沒有了你是一無所有啊!而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醒來第一句卻問我,姜生在哪裡?! 我愣在門外,這個聲音我聽得出,是未央的;那水杯,也是她摔地上的。

     此時此刻,她在病房裡,漂亮的眼睛裡噙滿了淚,忍着不流下,倔強而悲涼的望着病床前的涼生,自嘲般的苦笑,喃喃,你卻問我“姜生在哪裡”!呵呵,你卻問我“姜生在哪裡”,涼生,你怎麼可以這樣…… 那一刻,病房是靜寂的,像一片了無生命的海。

     我低着頭,仿佛被釘在了病房門外。

     呵呵,真的好諷刺! 我曆盡辛苦、心力交瘁——求未央,求甯信,求程方正,求程天恩……最終不得不求強暴過自己的禽獸陸文隽……這種屈辱和倉惶,到最終,最終卻是别人嘴裡那個“過着甜蜜小日子,和整個城市的傳奇談情,壓根不關心病床上的你”的那一個。

     呼吸突然有些艱難,眼淚不住的在眼裡打轉。

    我的手輕輕的從門柄處縮了回來,輕輕的擡頭,躲在那道像傷口一樣的門縫裡,我看到了涼生。

     他安坐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透着一絲憔悴,他安靜的坐着,沉默間,像是一個孤單的影子。

    未央就在他對面站着,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委屈和憤怒。

     他們之間,碎了一地白瓷,清水蜿蜒,濕了一地的悲傷。

     我看到了涼生,他真的沒事了——那一刻,病房微開的門外,我的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了下來。

     隻是那一眼啊,我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剛才的病房裡,情況大概這樣吧,在涼生醒來那一刻,未央應該是喜極而泣的。

     她沒有撒謊——這段日子裡,她确實衣不解帶的照顧着涼生,雖然請了陪護,為他擦身,更衣,但是更多時候,是她輕輕的為他擦拭漂亮的雙手,陪他說每一句他都聽不見的話。

     終于,他醒來了,張開了眼睛,生命有了迹象,那一刻,她想必是不顧一切要去抱着他痛哭不已—— 那種本來以為會失去,卻終于守住了心愛的人的心情,多麼糾纏,我此時此刻已然體會——在我病房門外看到涼生康複的那一刻。

     可是,就在她轉身為他倒水,準備喊醫生的那一刻,涼生很不應景的問了一句——姜生呢? 他應該是無意的吧? 或者隻是我們相依為命太久,提及對方已變成了一種習慣? 又或者就好像很久之前的人,習慣見面了問一句——“吃了沒有”一個道理? …… 這一切都對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涼生他真的“康複”了,真的沒事了,真的可以對着我笑,可以看每天的太陽,每天的雲朵,每天的人來人往。

     我抑制住了眼淚,呆呆的,卻又小心萬分的在門後面,看着他的影子。

     面對未央的質問,他一言不發,他一直都是一個不擅長掩飾的人,從小到大。

     未央突然笑了,笑得那麼凄涼,她仰着臉,說,涼生,你就連編一個謊話騙我的力氣都不肯花嗎? 涼生擡頭看了看未央,有些于心不忍,他說,未央…… 未央就哭着撲倒在涼生懷裡,抱着他的腿哭泣——他坐在病床上,她跪哭在病床下,滿臉淚水,那麼驕傲的她,從小就像一隻驕傲的孔雀的她,在涼生面前哭得稀裡嘩啦—— 她說,涼生,求你騙騙我吧!就像别的男朋友騙他們的女朋友那樣騙騙我吧,你騙騙我你的心裡根本沒有姜生好嗎?求你騙騙我吧!涼生……嗚嗚嗚…… 那一刻,她像一泓柔軟的春水,像一隻驚恐中的小鹿,像一個迷路的小孩,而涼生是她唯一的慰籍——迷蒙如霧的雙眸,凄涼如冰的眼淚,癡癡纏纏不再強硬的語氣……這樣的未央,我是第一次看到,涼生也是第一次看到。

     那一刻,饒是百煉鋼,也化成繞指柔。

     涼生的肩膀微微的抖動,他低下頭,看着懷裡哭得像個失去了糖果的孩子一般的未央,眼眶輕輕的紅了,他仰起頭,像是要抑制住将要流出眼眶的淚水一樣。

     最終,他再次低下了頭,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堅定,像是應諾了未央的哀求,又像是在告誡自己,一字一頓的說,别傻了,未央……姜生……她隻是……我……的妹妹……我……最親的……親人…… 說完這句話,眼淚從他的眼眶裡輕輕的悄無聲息的滑了下來,落在未央的烏黑的頭發上,也落進了我的心裡,這是别離了少年後的涼生,第一次落淚在我眼前—— 話語如刀,眼淚如鹽。

     我的心,就像被刀割過卻又浸入了鹽水之中,那麼疼痛。

     我在門外,緩緩蹲了下來,哭得無法正常喘息,卻不得不捂住嘴巴生怕發出太大的聲息,驚擾到屋子裡的那份來之不易的美麗。

     我們總要不停的做這樣的證明,證明我們彼此不在對方的心裡。

    不是證明得讓别人相信,而是要證明到讓自己去相信。

     未央揚起臉,看着涼生,笑了,微微的悲涼,很顯然,在她眼裡看來,涼生這番話并不值得她去信任。

     她突然對涼生說,涼生,我們結婚吧! 涼生愣在病床上,我停住了哭聲,愣在病房走廊冰冷的地闆上—— 未央說,涼生,我們結婚吧! 她拖過涼生的手,仰起頭,用近乎哀求的口氣,說,娶我!放你自己也放姜生一條活路吧!你們是兄妹,怎麼可能有結果啊怎麼可能啊! 她哭着說,涼生,你瞧,我都不去求你愛我,我隻求你娶我!我不同她去奪你的心,我奪不了我知道啊!可是我隻要你在我身邊,我隻要你在我身邊! 她哭着說,涼生,娶我吧!你的心給了誰我不在乎,我也在乎不過來!更不敢去在乎了啊! 她哭着說,涼生,我們都是成年人,這些事情不怕攤開來說,我也不去想這是“不倫”,我們隻用成年人的方式讨論這個問題,你心裡有姜生,姜生心裡有你,可是,你能給她未來嗎?給她婚姻嗎?給她一輩子的幸福嗎?你們倆的名字這輩子注定都在一個戶口本上,标注的隻能是兄妹啊…… 她哭着說,所以,涼生,娶我吧!我不在乎這一切,我隻在乎你在我身邊了。

    隻有這樣,姜生才能去擁有自己的幸福!安心坦然的去幸福!你知道嗎?你生病的這些日子裡,她和天佑發生過無數次争執,這些争執全部因為你!他們在鬧分手啊!你一定要讓他們倆個分手,你才肯醒悟嗎?涼生,你想想姜生懷着天佑的骨肉啊,你忍心讓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嗎? …… 未央這番一連串的話,讓涼生愣了很久,他的臉色蒼白而寂寥。

     尤其是這一句質問——涼生,你想想姜生懷着天佑的骨肉啊,你忍心讓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嗎? 利刃穿心,不過是這個滋味。

     病房走廊冰冷的地面上,我猛然驚覺,未央并沒有告訴涼生,我為了救涼生,已經失去了那個孩子;她也沒告訴他,天佑已經離開了我;她更沒告訴涼生,我和他,已經檢查出,并沒有血緣關系。

     我突然笑了,心中那麼苦澀,我懂了未央。

     如果我是她,我想我也會這麼做,在涼生知道“姜生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而且和天佑已經分開”這個消息傳開之前,在最快時間内搞定涼生,以免夜長夢多。

     陷入了愛情裡的女子,竭盡了手段,隻不過求一個男子,一生到老。

     男未婚,女未嫁,誰能去指責那一些是非對錯。

     而且,八年時光,煎熬相戀;此時此刻,求一紙婚書,誰敢說不該? 涼生一直是沉默的,他仿佛陷入了一種不能自拔的思索中。

     未央再次收起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她流着眼淚,溫柔的拉過涼生的手,擱在自己的腮邊,她閉上雙目,貪戀着那份來自涼生掌心的溫度,她沒說話,隻是眼淚長流。

     那些眼淚落在了涼生的掌心,仿佛是一種最好的語言—— 親愛的,我甯願你給我一個軀殼,我甯願去守着你給的軀殼,作為一個女人,一個渴望愛,渴望你的女人,我都做到了這樣的委曲求全,你怎麼能不肯成全啊? 我們在最青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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