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黃梁

關燈
春日雨夜,你也曾捧着一卷詩書倚在牆邊,歎一句,小窗荷花雨,玉階白露霜。

    春夜雖美,怎奈,光陰難留呢。

     我舉着茶盞站在一旁,低頭,不語。

     梅蘇,你生來就得到的太多,所以你不懂平凡人的痛苦。

    世事這般無奈,其實我早有體會。

    比如,我與你在一起的三年,比不上她在你身邊短短一刻。

    又比如,我為你付出所有的青春與自尊,抵不上她一個梨渦淺笑。

     如花美眷,敵不過似水流年。

     原來那些有關你愛我的錯覺,都不過是一枕黃粱。

     一.{他給我取了一個極是動聽的名字——顧雪嬛。

    這樣的禮物,終我一生,注定無法忘懷。

    } 蓬荜生輝。

     我天生早慧,開始真正明白這個詞的含意,卻是始于段梅蘇。

     那是七年前的傍晚,顧家寨裡忽然來了許多外人。

    乍一進屋,我隻覺平日質樸并且略顯寒酸的茅廬格外明亮。

    我疑心是提早點了燈,可是卻并沒有。

     江北顧氏落魄多年,又要撐起大家族的門面,一分一毫都要計算着用,連一點燭火都不肯輕易浪費。

    隻是這一點,外人體會不到罷了。

     我的目光掃過四下,定睛一看,才知這一抹奇異的明亮,是來自角落裡的白衣少年。

     原來這世上真有人,容顔秀美到如斯地步,能讓滿室蓬荜,燦然生輝。

     不過是與我相仿的年紀,眉宇間攢着一股高貴和稚氣,錦衣金冠,面容清秀,神采奪人,顧盼之間,一雙明目豔美如春水。

     這時,隻見一位衣着華麗的中年美婦款款朝我走來,仔細端詳片刻,擡頭笑對母親說,“七姑娘果然是粉雕玉琢的可人兒,真不愧是江南顧氏這一輩最出挑的女孩兒。

    隻是夫人,你可舍得讓她跟本宮走?” 母親沉吟片刻,低頭看我一眼,目光中的關切和不舍一閃即逝,隻是淺笑,道,“小七,這位華妃娘娘是宮裡的人,那裡有天下最極緻的華麗,也有天下最無望的殘忍。

    你自己的路,你自己來選。

    ” 此話說得淡然,卻又字字珠玑,在場所有宮人,臉上都不由一黯。

     我一愣,仰頭看着母親,又看看那美婦,一時不知該如何做答。

     “梅蘇,你來。

    ”華妃娘娘輕聲喚來那白衣少年,親昵地按着他的肩膀,說,“見過七姑娘。

    ” 少年霧氣缭繞的美眸中閃過一抹倨傲,可依然翩翩有禮,落落大方地拱手道,“在下段梅蘇。

    ” “段”乃皇族大姓,我小心打量他一番,心中也大約猜出他的身份,急忙躬身還禮,道,“民女叩見三殿下。

    ” 他微微一怔。

    帶着重新審視的目光打量我。

    華妃娘娘面露喜色,問道,“七姑娘怎知他是三殿下?” 我剛要回答,卻又頓住,看一眼母親,見她微微點頭,我這才開口,道,“當今皇上三位皇子,大皇子于去年領兵出征西域,年紀應已成年。

    二皇子與三皇子都以美貌揚名天下,年紀也都未及弱冠,可傳說三皇子酷愛彈筝,所以指尖會有尋常人不會有的一層薄繭。

    ……所以民女鬥膽揣測,這位是三殿下。

    ” 少年恍然,擡起手來看一眼自己的指尖,勾起唇角,嫣然一笑。

     華妃眼中的欣賞更甚,她眯起眼來看我,握了母親的手,道,“七姑娘天生聰慧細心,舉止言談滴水不漏,讓她留在這鄉野,也平白讓珠玉蒙塵啊……日後本宮會将這天下最好的,與顧家一起分享。

    ” 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眼中透出昭然的野心和決然。

    母親淡淡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七,娘要你自己選,你想好了麼?” 我看一眼那白衣少年,又看一眼華妃身後數箱珍寶和綢緞,這些都是顧家所需要的。

    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轉身面向華妃福了福,道,“小七日後願憑夫人差遣。

    ” 母親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仿佛早已預知我的選擇。

    華妃輕輕撫摸少年烏黑的發,道,“有江北顧氏最出挑的女子在身邊,還愁你父皇不贊你知書識禮麼?你那沒頭腦的大哥,卻在戰功赫赫之時迎娶富甲天下的郭氏女,不知避諱,真是蠢材。

    ” 母親與我對視一眼,都沒有接口。

    看來這華妃真是把我顧氏當成了自己人,說話也不再有絲毫避諱。

    可這也同時顯示出宮中奪嫡争鬥的慘烈。

    還好隻有三個皇子,不然真要天下大亂了。

     母親忽然開口,道,“三殿下,小七以後便要一生跟随着你。

    為她取個名字吧。

    ” 我今年十一,所有人都隻叫我小七,顧氏沒落之後,這一輩的女孩子都沒有再取名字。

     段梅蘇想了想,望一眼窗外簌簌飛雪,一雙動人雙眸含笑看我,道,“我以後就叫你雪嬛吧。

    ——顧雪嬛。

    ” 日後無數次的回想,我總會清晰憶起段梅蘇當時神采飛揚的情景。

    我總是記得,那一天他是以怎樣高貴随意的姿态走進了我的生命。

    記得那場雪,記得那襲翩然白衣,記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記得他給我取了一個極是動聽的名字——顧雪嬛。

     這樣的禮物,終我一生,注定無法忘懷。

     臨走的時候,母親送我一個紅色錦盒。

    是一把金色匕首。

     我一想離别在即,不由流淚撲到母親懷裡,什麼話也說不出。

    
0.0978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