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難以言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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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站在那一動不動,長長的劉海垂了下來,覆蓋住她的大半張臉,她不會是哭了吧? 心髒又小小地抽悸了一下。

    江夜愚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因她的反應而受到這樣的波動。

    其實對于年年,他的感情一向非常複雜。

     首先當然是排斥。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媽媽是爸爸的地下情婦,見不得光,對于這樣的出生說不怨恨是不可能的,但是由于學不來那種幼稚的哭鬧,隻能選擇另一種冷漠的姿态去旁觀,告訴自己不介意,但也絕對不會去修好。

     其次是有點嫉妒。

    有血緣的自己被韓雪清那女人當成蟑螂怪物一樣嫌棄,而沒血緣的她卻得以入住杜家,博得了所有人的喜愛。

    在小時候還會想憑什麼,後來年紀慢慢大了,就連想都懶得想了。

    再來是有點羨慕,和韓雪清不同,同父異母的姐姐天天卻是個真正單純的人,雖然每次都用冷淡去拒絕她的熱情,但心裡很清楚,姐姐其實是真的關心他。

    而年年,卻能與那樣性情可愛的姐姐一起生活,那樣的幸福在他看來,實在是太過奢侈。

     還有她在學業上的拔尖,她那極為自我的性格,都令他又是讨厭又是欣賞……總之心态太複雜。

    由于複雜得無可理解,便隻能遠遠隔離在自己世界之外。

     那樣的年年居然會喜歡人,而且喜歡的人還是自己,真是讓他吃驚畏縮的同時又有些受寵若驚。

    這麼多這麼多的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直把17歲少年的心,渲染成五顔缤紛,再難安甯。

     “我們……我們是不可能的。

    我、我不會喜歡你的。

    總之,你還是趁早死心放棄吧!”匆匆撂下這麼一句狠話後,他立刻轉身匆匆離開。

    耳根發燙,分明被拒絕的人是她,但為什麼憋屈難受的人卻是他呢? 一顆心怦怦跳着,那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茫然若失。

     又一陣風吹過,立在原地的年年終于擡起手,壓住被風吹亂的頭發,露出巴掌大小的臉龐,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郁,因此顯得越發深黑,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的唇色如霜,久久,彎起弧線,淡淡一笑。

     果然是意料中的結局啊。

     雖然早知道一旦說破就必然會以拒絕為結果,但偏偏還是沉不住氣,讓真心逸出重重封鎖的牆圍,過早暴露在了對方面前。

     明明知道想要得到,就一定要精心布局、步步為營,等待、忍耐都是必然的過程。

    最美好的獵物最難獲得,沒有誰比她更清楚該如何當一名好獵人。

    可是,突然之間,就不想再掩飾,如果她一定要用計才能俘虜他,那麼那是她的失敗而不是成功。

     因為愛情是沒有算計的。

    有算計的愛情,那是算計,不是愛情。

     她不想要算計,她不想要高iq營造的虛僞氛圍……面對他,她從來如此失力以及軟弱。

     看他離去的樣子,難得一見的慌亂,想必是被吓到了。

    而那些拒絕的話語,雖然殘酷,又隐約透着幾分難言的可愛,什麼“我根本不是什麼好小子”,江夜愚竟然也會有貶低自己去拒絕别人的一天,若非親眼所見,根本想象不到。

     這個樣子的他,是第一次暴露在人前吧? 而那個人是自己,能親眼看見他極少被人看到的一面,這也可以算是……好事吧? 既然是好事,為什麼内心深處還是裂了道口子,讓悲傷澶澶淌出,捂不住,也治不好呢?為什麼她會覺得眼睛發澀幹得難受很想掉眼淚呢? 就像為什麼這分明是熱得讓人汗流浃背的夏天,她卻會覺得自己好冷好冷呢? 杜年年慢慢地蹲下身,仿佛再一次聽見了那首《暗湧》,低啞的嗓音宛如魔咒,帶着宿命的浮光掠影朝她逼近,不依不饒地追随着她,将她吞噬盡。

     “……曾多麼想多麼想貼近,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沒緣分,我都捉不緊……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仍靜候着你說我别錯用神,什麼我都有預感,然後睜不開兩眼,看命運光臨,然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 命運,真的光臨了嗎? 那麼,這算是故事的結束,還是——另一個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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