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憶之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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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像她想象中的那麼寂靜,可怡側過頭,傾聽窗外世間萬物為了詠歎這個早晨的美好而發出的贊歌:除了鳥兒的吟唱外,還有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蜜蜂嗡嗡地飛過花叢的聲音和隻有仔細聽才能分辨出來的淙淙流水聲。

     把書随手擱在沙發前的茶幾上,她站起身,向窗外看去。

    就在她的窗下,是一個大約二百平米的花園。

    雖然不是很大,但處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法租界地段,擁有這樣的花園也足以讓所有人羨慕得眼睛噴血。

    對可怡來說,吸引她的,不是花園的地段或面積,而是園中獨樹一幟的景觀設計和經過悉心照料的各式植物——相比這麼美麗的花園,她那個曾經引以為傲的小院子簡直就像是一小塊荒廢已久的自留地。

     可怡踢掉毛拖鞋,赤腳換上自己那雙舒服的人字拖,打開房門向樓下沖去。

    既然有錢人不流行一大清早就起床,她何不趁機好好地在漂亮的花園裡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便學學園藝技巧呢? 淩家的花園有一股懶懶的東南亞味道。

     庭院的一側,是一個小小的用稻草鋪頂的亭子。

    一圈池塘圍繞住了亭子,清澈黝黑的水面上,除了随處分布的綠色水生植物外,還懶散地躺着幾朵睡蓮。

    一條用黑色石闆鋪成的小徑穿過細心修剪過的草坪;幾尊巨大而年代久遠的雕刻石盆随意地散落在茂密的綠色闊葉植物間;當微風拂過,白色的花瓣便會紛紛揚揚地從樹上飄落,在花盆中蓄着的雨水上劃出一圈圈的漣漪。

     坐在小亭中,舉目四望,觸目所及的除了那些不知名的桃紅和白色的豔麗花朵,就隻有濃濃的綠色。

    這是一個即使是在冬天,也會讓人覺得溫暖的花園;而當金色的陽光穿過樹梢懶洋洋地灑在那些深深淺淺的綠色上時,那種感覺,就好像置身在熱帶海邊的叢林中。

     熱帶海邊…… 沒來由的,可怡忽然想到了昨晚老趙說的話:“淩氏曾經在泰國擁有一個海邊度假酒店……”有沒有可能,規劃這個庭院的設計師和設計泰國酒店的是同一個人呢?而如果她的猜測沒錯的話,那麼,雖然淩家在八年前就換了主人,但是家裡的一切……好吧,至少是這個花園,還保持着原來的風貌。

    這是現任大家長淩漢利的意思呢,還是出于淩恩宇的堅持? 還真是想到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花園側邊的一扇雕花鑄鐵小門輕輕地響了一下,淩恩宇從門後閃了進來,然後輕手輕腳地鎖上園門。

     這個敗家子在外面花天酒地了一夜之後,現在終于想起要回家了——隻是不知道他又敗了多少家當在賭桌上。

     看着他蹑手蹑腳地穿過樹叢中的小徑,可怡忍不住調皮心起。

     “嗯哼!”她壓低嗓音,模仿淩漢利的聲音低低地咳嗽了一下。

     淩恩宇倏地停住了腳步,迅速轉過身來。

     若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個笨蛋,可怡或許會以為那道閃電般掠過他臉上的神情是警覺。

     當他看到坐在亭中的“寶兒”之後,表情明顯放松下來。

     “吓死我了!”淩大少爺西施捧心般地撫着自己的胸口,“我還以為又是我那個老不死的叔叔呢!”他掉轉方向,施施然地向被池塘和樹叢包圍的亭子走來,“你怎麼會那麼早就起來了?該不會和我一樣昨天晚上溜出去找地方混了一夜吧?” 可怡撇了撇嘴——她才不會和他一樣無聊呢! “你家的床墊太硬了,我睡不慣。

    ”她模仿着小時候看過的某篇童話裡那位因為床墊下有一粒小豌豆就整夜睡不着的白癡公主的口氣說道,“我差不多整夜沒合上眼!現在我的全身一定被你家的硬床墊弄得發青發紫了!” “是嗎?”恩宇皺起濃眉,“房間的事情都是老趙負責的,我呆會兒就去叫他馬上幫你換一張床墊過來——真是的,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要不是看在他在我家已經呆了幾十年的份上,我一定叫叔叔炒了這個老家夥的鱿魚!” “其實不關老趙的事啦!也不用麻煩他給我換床了。

    ”天哪!要是這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因為她而下崗,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關鍵是我太認床了啦。

    幾乎每到一個新地方,我都會有好幾天睡不着。

    現在再想想,我昨晚睡的那張床其實已經比許多五星級酒店都好太多了!” “你确定?”他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我确定。

    ” “既然這樣,那這件事就算了吧。

    ”他不以為意地揮揮手,走上台階,大大咧咧地擠到了她身邊的座位上。

     可怡連忙往旁邊挪了挪,在兩人之間空出一段安全距離。

     “你昨晚去哪裡了?”她找出話題。

     “當然是去試試手氣了!唉……”他苦着臉長歎一聲,“最近還真是背诶!昨天又賠了個精光,看來我得向老叔預支下個月的薪水了。

    ” 她猜得果然沒錯。

    雖然知道這跟她無關,但可怡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陣陣心痛——真可惜了那些被白白地浪費在賭桌上的錢,它們要是落在她的手裡,能派上好多用處呢! “對了,”淩恩宇從他那件價值不菲的名牌外套口袋中掏出一片面包,捏成碎片喂池塘中那些體型肥胖、色彩斑斓的鯉魚,“昨天晚上我請你幫忙的那件事情,你後來想過了沒有?” 他該不會一直都随身帶着切片面包吧?老天,這位白癡先生還真是有些與衆不同的習慣呢! “幫忙?” “關于我的作業呀!”他提醒她,“你不是說你會考慮一下的嗎?” 她記起來了。

    昨晚,正當她忙于在電話中應付哥哥的時候,淩恩宇偏偏好死不死地選在這個時候敲她的房門。

    她還沒來得及從老哥忽然來電(用的還是寶兒的手機)的震驚中恢複過來,接着又被門外的恩宇吓了一跳——這家夥的每次出場都會制造出一些效果來。

    而這一次,他選擇了書和筆記本作為他的背景。

     “我突然想到,你連修了兩個學位,功課一定厲害到不行吧?”他綻開一臉電力十足的笑容,把手中堆得比人還高的書本捧到了她的面前,“既然你這麼聰明,我的這些作業對你來說,一定是小菜一碟吧?” 不幸被這火花四射的笑容電到的可怡愣了足有一分鐘之久,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即使腦筋不太靈光,白癡一号還是懂得利用美男計來讓女生乖乖就範為他捉刀寫作業的。

     她當然不會吃他這一套。

    可是,在關上房門之前,她卻還是鬼使神差地說出類似“讓我考慮一下”的話來。

     “就算幫我一次忙吧!”此刻,淩恩宇在她身邊不依不繞地舊話重提,“有篇論文我今天下午就要交了。

    要是這次再不交的話,這門‘藝術原理’我鐵定會被關掉!看在我們未來還有一大段路要攜手共進的份上,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一大段路……攜手共進?!”可怡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難道你父母沒有對你說過他們的如意算盤?”他好奇地挑高眉毛,“關于你我……” “他們當然說過。

    ” “那不就行了?”他松了口氣,繼續若無其事地喂魚,“既然我們很快就要訂婚了,你幫我這個小忙也是應該的……” “你就……”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就這麼接受了?”這家夥難道就這麼毫無反抗地任由雙方家長對他的未來人生橫加幹涉和擺布?! “接受什麼?” 他的反應遲鈍幾乎讓她火冒三丈。

     “訂婚啊!你和寶……你和我幾乎是從沒見過的陌生人,卻要被莫名其妙地綁在一起過一輩子了。

    你難道就不覺得奇怪嗎?” 淩恩宇聳聳肩。

    “所以現在你住到我家來了啊。

    一個月後,我們就不是陌生人了。

    ” ——跟智商為負數的家夥該怎樣溝通? “可是……可是你總會遇上自己真正喜歡的女孩——也或許你現在就已經有女朋友了。

    難道你不覺得訂婚應該是件發生在兩個彼此喜歡的人之間的事嗎?” 她總算把他的注意力從魚的身上引開。

     他轉過頭,深灰色的眼眸筆直地看向她。

     “我喜歡你。

    ”他簡單地說道。

     在這一刻,風靜了下來,水也停止了流動。

    一片寂靜中,她隻聽得到自己如雷貫耳的心跳聲。

     “漂亮女孩我都喜歡。

    ”淩恩宇繼續說道,“所以,隻要長得還不錯,和誰訂婚我都無所謂。

    ” 魔咒解除了。

     可怡覺得自己血管中奔流的血液就像過山車一樣,從最高點摔落之後,此刻又憤怒地重新湧上了臉龐。

     “無所謂?!你就那麼麻木不仁嗎?你就這麼輕易地任人擺布嗎?!你至少應該還有一些屬于自己的感情吧?你……” 察覺到自己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地說教了,她連忙停了下來。

    深吸一口氣之後,她轉頭看向四周,試着數出自己所看到的色彩——在心理學上,這是用來調整失控憤怒情緒的方法之一。

     首先是樹葉的綠色。

     跟智商不在同一水準的人講道理,果然就像兩根各行其道的平行線——根本就找不到可以溝通的交集! 其次是泥土和樹幹的褐色。

     沒想到,除了白癡以外,身邊的這個家夥竟然還是個木頭人——她簡直都要開始懷疑他身上到底有沒有人類最基本的感情了。

     池塘中的鯉魚為了争奪面包而聚集到了一起,陽光照在它們閃光的鱗片上,泛出了燦爛的金色、紅色、白色和銀藍色。

     話又說回來,淩恩宇之所以會這麼麻木不仁,也許是八年前的那場悲劇所導緻的。

    心理學上這樣的案例并不少見——在巨大的震驚中,有些人會封閉起自己的情感,用沉默和随波逐流來應對外在的變故。

     可怡漸漸由惱火轉為興奮——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何不立刻運用所學到的那些知識,用心理分析來探觸他的内心世界,幫助恩宇擺脫往事的陰影,從而釋放出他内心真正的感情呢? “咳、咳……” 她清了清喉嚨,順便給自己幾秒種時間來整理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剛才問我願不願意幫你寫作業,是嗎?” 淩恩宇立刻滿臉放光——就一個整夜不曾合眼的賭徒來說,他的氣色未免也太好了一些。

    “你答應了?” “我可能會答應。

    ” “可能?” “這要看你同不同意我提出來的條件了。

    ” 他饒有興緻地轉頭看她。

    “畢竟是生意人的後代,你還真有些商業頭腦呢!我敢打賭,我老叔一定會超級喜歡你的!” 他是在諷刺她嗎? 仔細打量了身邊那個口袋裡藏着源源不絕的面包片的家夥一眼,她決定,他還沒有聰明到懂得如何嘲諷别人的地步。

     “你知道我在修心理學。

    ”她繼續說道,“我的導……呃,老師希望我們能夠利用暑假的時間,具體實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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