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沉睡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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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其為神。

     ──然而,即便是軍神,居然也有暗歎白發、羨慕青春的時候? “屬下敢打賭,這底下幾千個愣頭青沒有一個不在羨慕白帥您。

    ”副官小心翼翼地回答,“隻怕雲荒上很多年輕人一輩子的夢想,就是成為像您這樣的男人呢!” “噢?”白墨宸仰天吐了一口氣,哈哈一笑,“是麼?” 軟弱和感歎不過是一瞬,很快他就恢複了常态,也知道自己方才片刻的羨慕其實極其不真實。

    很多人在光陰漸逝、歲月流走時,會驚覺世事的無常,可能或多或少想返回少年時代──特别是那些位高權重、已然擁有一切的人更是如此。

     然而,事實上,少年時代真的就那麼美好麼? 那一瞬,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

    那是個一無所有的時代:他是一個玄族窮人家的孩子,生活在北越郡一個叫做九裡亭的小村子裡。

    父親在幫人拉石頭時砸斷了腿,早早地死去了,母親随之改嫁他鄉。

    童年的他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雖然日子困頓,但因為有兩個老人全身心的疼愛,倒也算清苦而溫暖。

     小時候的他,口袋很空,腦袋也很空,除了一身力氣、滿心不切實際的幻想,什麼都沒有。

    那時候他最大的奢望是成為一名“官家人”,為此整天地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下,羨慕地看着那些耀武揚威經過的士卒,甚至連驿站裡的馬夫都令他向往: 因為那些吃官家飯的老爺們,永遠不必擔心下一頓的着落。

     從十一歲開始,爺爺病了,家裡的那點積蓄終于耗盡,他不得不出去像成年男人那樣工作。

    少年時的他做過很多活計,從苦力到船夫到鐵匠,卻還是留不住重病的爺爺。

    當老人因為沒有藥而活生生痛死的時候,家徒四壁,無錢下葬。

    他隻能赤足走了上百裡來到郡府,用一紙契約把自己給賣了──他頂替了一個玄族鄉紳的兒子,應征入伍,所得的報酬是十個金铢,從此成了一個士兵,被派往西海。

     ──僅僅是十個金铢,便是少年的全部血的代價。

    他卻覺得非常高興:因為,終于成了一個管吃管住、管死管埋的官家人,再也不必為生存費心。

     那時候他不過十六歲,命運卻從此徹底改變。

     從此那個鄉下孩子走入了另一種生活,并奇迹般地平步青雲,一路過關斬将。

    一晃十八年過去,如今的他,早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柄在握,富貴逼人。

    然而,回憶童年少年時的人生,饑餓、寒冷、自卑卻是揮之不去,如影随形。

     ──這樣的少年時代,他是真的想回去麼? 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他确實不願意再回到那個所謂少年時光,更不想在那樣貧窮和迷惘中将一切殘酷的、冰冷的選擇,重新再來一遍。

     而且……在那樣的歲月裡,他,又怎能擁有殷夜來這樣天下第一等的女子? 微微出神之間,刀法對戰演練完畢,傳令官下令暫時休息。

     年輕的戰士們操演了半日,個個已經熱得滿身汗,紛紛脫了赤膊,從海裡提起一桶桶的水,兜頭便淋下來,水珠在古銅色的精壯的臂膊滾來滾去,璀璨奪目。

    還有一些頑皮的趁機厮混嬉鬧起來,相互用木桶對潑,一時間甲闆上熱鬧非凡。

     嘩的一聲,有個軍士失了準頭,一桶水居然飛濺了站在高處的元帥半身。

     “啊?”一擡頭,看到船頭站着的居然是白帥,鬧騰的士兵一下子怔住了。

    白墨宸擡手擦了擦臉頰上苦澀的海水,面無表情地看下來,俯視着底下那群年輕士兵。

     “白帥恕罪!”那群赤膊的士兵慌亂地下跪,連聲請罪。

    白帥治軍嚴厲,平日不苟言笑,在軍隊裡威信極高,所以此刻闖了禍,誰都不敢擡頭直視──然而,今日白帥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居然隻是擦了一下臉頰,擺了擺手。

     副将玄珉厲喝,“杵在那裡幹嘛?還不快回去!” “多謝白帥!”戰士們松了一口氣,齊齊行禮,便各自拎着水桶回到了甲闆上。

     “白帥真是大人大量。

    ”玄珉眼見衆人散開,笑道。

    白墨宸看着底下那群龍虎精神的年輕人,淡淡:“記得在十八歲的時候,我有次在軍營門口來不及避讓,沖撞了百夫長的車駕,結果被吊起來打了五十鞭,一個月不能下地。

    ” “……”玄珉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無論朝廷上那些诋毀他的權臣麼怎麼說,白帥在軍中給人的印象一貫是沉默而堅忍的,對于昔年種種更是守口如瓶,忽然聽到他說起這樣的往事,作為副手的他悚然一驚,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是麼?兩相比較,如今的新兵們可真有福氣。

    ” 白墨宸嘴角扯了一下,隻低聲:“什麼都不一樣了。

    ” 是的,什麼都變了。

    什麼也都無法改變了。

     一晃十八年過去,他早已改變。

    在發迹後,他終于在葉城找到了幼年變棄子改嫁的母親,卻始終沒有和她相認。

    自從入贅帝王家之後,那麼多年來他再也沒有回鄉下去看唯一的奶奶一眼,甚至也不曾對外承認過自己有這麼一個在世的血親,直到老人孤獨的死去。

     因為,那是不被允許的。

     ──他已經成了皇帝唯一的驸馬,當朝的權貴,那些過去便不能再提起。

    作為一個鄉紳的兒子,這樣的出身已經夠卑微,不能再讓人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更加不堪。

    他的弱點,有了一個便已經足夠,怎能再多出第二第三個? 所以,他隻能和過去一刀兩斷。

     “是啊,我不羨慕他們,”沉默了許久,副官玄珉忽地聽到統帥用微弱的聲音喃喃道,帶着一種奇特的笑意看着底下的年輕戰士,“一群愣頭青!” 是的。

    很多人在功成名就後,總是幻想能回到少年時。

    其實,那些人隻是想帶着如今已經擁有的權力、财富、地位和經驗回到過去,尋找失落的青春年華──這樣的想法自然是一種可笑的貪心的奢望──人在得到的同時,哪有不失去的呢? 雖然那個孩子的魂魄還在他如今化為鐵石的心裡跳躍,雖然很多次,他也曾經夢見自己回到了九裡亭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下,向着破落的家門口依依眺望。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那個空蕩蕩的“家”裡如今一片寂靜冰冷,早已沒有一個活着的親人了。

     ──當他權柄在握,登上空桑最高統帥的位置時,那個北陸鄉下的貧寒少年,便已經在他内心深處悄然死去了。

     當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操演結束,士兵們各自退回船艙,海面上一下子寂靜下來。

    這幾天西海風平浪靜,風向西南方向吹,正是有利于進攻的好時機。

    然而,白帥卻沒有進一步發起襲擊,而令艦隊駐紮在了初陽島附近的海域進行修整。

     這片海還是一望無際,空空蕩蕩,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土地。

     ──自從開戰以來,滄流冰族雖然處于下風,一直節節後退,然而,那些骁勇的冰夷卻也采取了匪夷所思的撤退方式:陸沉。

    每次空桑人攻下一個島嶼,他們就炸毀一個島嶼,不留下任何物資,甚至也不留下一片可以落腳的土地! 這些冰夷當真是瘋子。

     因此,雖然血戰多年,推進了上千裡,空桑人的船隊在大海上卻始終找不到落腳點。

    這一路下來,戰線拉得如此之長,以至于如何從雲荒大陸上通過上萬裡沒有落腳點的海域,把軍糧送到前線,居然成了比攻克敵軍更難難解決的問題。

     就如這一次,拔了初陽島,本該一鼓作氣繼續往前攻,然而,卻不料全軍的糧食隻剩下了不足十天,被迫要停在這裡修整。

    後方禀告說下一批糧食将在七日後運到,但到了那個時候,那些冰夷隻怕早就恢複了元氣,也在下一個島嶼上築起了新的防線了! 又是縱虎歸山啊……這是第幾次了? 白墨宸想着這些問題,手指敲擊的節奏越來越快,蹙眉沉吟。

     每次軍糧總在關鍵的時候接不上,前一次攻克沙洲島時是如此,這次拔了初陽島後又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似乎有人在暗中阻撓,不令空桑大軍順利推進──他甚至可以隐隐看得出那一隻在幕後操縱的手。

     畢竟,在那些藩王權貴的眼裡,是他不過是一個入贅的驸馬,出身卑微,除了能打仗之外沒有任何派系實力。

    在朝堂上,隻怕有不少人不願看到他立下太大戰功吧?所以,每次在他跑得太前頭的時候,那隻無形的手就會收緊缰繩,想盡辦法的把奔馬給扯回去一點,始終不讓他達到最後的完勝。

     所以說,帶兵西海上的自己一直是在兩線作戰啊……若不是白帝和自己之間有着過硬的交情,讒言如潮,積毀銷骨,隻怕帶兵在外的他早就被朝堂上那些主和派給彈劾下去了,重蹈昔年缇騎大統領岑寂的下場也未可知。

    可是帝冕二十年一輪換,如今白帝的任期隻剩下了兩年,如果在這兩年内自己不能一舉滅亡滄流冰族,等新的玄帝即位,一切霸圖便又要成為泡影了。

     空桑大元帥眼裡掠過一絲鷹隼般的冷光,低低哼了一聲。

     “元帥,有密信到!”在他沉吟的時候,忽地有斥候飛奔而來。

     親信的斥候單膝下跪,托上一物──那是一封用金邊密封的防水信函,被卷起來放在一個沉甸甸的陶土瓶子裡,瓶子上面用朱漆火印密密封住,印着一個“宸”字,用小刀劃了一個尖銳的三角符号。

     白墨宸隻看了一眼,臉色忽地一變。

     ──這個印記,正是他三個月前派出去的那批密探發回的! “該死,總算有消息了?”他低低罵了一句,“我還以為那群家夥潛入那裡後,都在冰族人的老巢裡睡大覺呢!” 一邊說着,他一邊揮手讓斥候退下,獨自走到船頭看了起來。

     數月前,他曾經派遣一組人手,秘密潛入冰族大本營。

    那個小隊的代号為“刺”,共有十九人,每一個人都是由他親自選出的心腹,千裡選一精英。

    刺的目标有兩個: 一、查探滄流大秘儀裡失蹤的孩子之謎。

     二、刺殺冰族的核心人物。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這個小隊居然一去就石沉大海,三個月裡沒有發回任何消息,令他不得不懷疑是冰夷已經覺察了空桑的行動,十九根刺全數被折斷。

    直到今天,終于算是接到了第一封密報。

     白墨宸捏碎了火漆,看到瓶蓋的内側疊着一封信,上面隻有寥寥幾行字,色澤暗紅,似是找不到筆墨情急之下用血書寫,開頭的第一句就令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今日為止,刺中十九人,隻剩下吾獨身一人存活……” 這封信似乎是在極度的恐懼下倉促而寫,字迹淩亂,文法潦草,描述着他們一行人潛入棋盤洲本島後遇到的種種匪夷所思的情況,以及步步艱難的刺探之旅:如何從水底潛上空明島,如何偵察繭室的方向,在淺海挖掘甬道,在挖掘的過程中逐步有人犧牲,最後終于發現了冰族人深藏的驚天秘密,卻不了在撤離的時候被發現,損失慘重。

     白墨宸一目十行地看去,寥寥數語卻驚心動魄。

    最後一句是:“諸人皆死。

    吾亦不做生還之想,唯盡力完成使命,以報白帥多年之恩”。

     白墨宸默默地看完這份用血寫成的密信,長久不能說一句話。

    他知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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