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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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人的肩膀,“我知道你在動什麼心思,望舒。

    那就讓織莺每天下午來幫你吧──這樣說不定你還多一些靈感,是不是?” “……”望舒開始拘謹,搓了搓手,卻滿眼歡喜。

     那邊,台下的人們紛紛湧上高台,蜂擁着去認領自己的孩子──那些平民裝束的人們顯然是剛才那些狂歡少年的父母,雖眼含淚水,卻沒有一個人失态哭泣或者号叫。

    屍體一具具地被認領。

    那些父母們克制着自己的情緒,默默抱起自己的孩子,向着十長老恭謹地行了一禮,便無聲地走了開去。

     巫鹹帶領着元老院諸位長老一起向着那些平民鞠躬回禮,臉色嚴肅,回頭凝望着少年的眼睛:“看到了麼?這就是我們鐵血的族人──為了國家和民族,這些父母在獻出自己的兒女時沒有任何猶豫!” 望舒默默點頭,彷佛這才有點觸動,修長的手指握在一起。

     “即便他們的孩子沒有成為覺醒者,白白送了性命,他們也不曾後悔和埋怨。

    ”巫鹹低聲,語氣低沉,“望舒,你的先祖曾在危難之際拯救了整個冰族──作為他的嫡系後裔,你也應該不辜負他的光芒才對啊。

    ” “大人放心,”聽到對方又擡出先祖來,少年歎了口氣,不情不願地表了個态,“我定在一年之内将‘冰錐’造出來,不會耽誤了這次的大計!” “好,”巫鹹重重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望舒,記住,你可是飛廉少将的後裔啊!” 飛廉将軍。

    聽到這個名字,少年卻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為什麼自己要是那個人的後裔呢?雖然榮耀,卻也是一種束縛。

     快要九百年了,當年那個沖破空海兩國圍剿,帶領全族離開雲荒、在西海上重新建國的先祖,如今已經被視為成為帝國的開創者,和“破軍”并稱雙璧,成了所有流亡海外冰族人神一樣的信仰。

     然而,九百年了,一直無法奪回那片土地的族人到底又在期待着什麼? 難道,真的是在等待“破軍”的再度降臨麼? 儀式終于徹底結束。

     等到那些存活下來的少年被一個個地帶走,高台上便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幾個留下來值夜的人開始打掃這一片狂歡過後的場地,将酒杯和鮮血清理幹淨── 等高台上的血迹和酒漬清掃完畢後,黑夜裡便沒有任何聲音。

     十巫之一的巫禮親自帶着戰士們駕舟離去,在西海的風浪裡隐沒──海的那一邊就是雲荒大陸,他們冰族人數百年前失去的故土。

    蒼穹下依稀有巍峨巨峰聳立,和空寂山脈的南麓相接,橫亘在沙漠和大海之間,宛如一道沉睡的屏障,将雲荒大陸和西海隔開。

     那便是他們冰族人的神山。

    那座山裡燃燒着不滅的火,巨大的力量還在山的深處沉睡。

     “輪回永在,魂兮歸來!” 首座長老巫鹹老凝望着東方盡頭隐約可見的高山,阖起手掌,默默祈禱:但願上天保佑,星槎順利抵達彼岸,讓諸天星鬥歸位。

    否則滄流危矣!冰族危矣! 在他掌心,那枚水晶球折射着幽幽的冰冷光芒,裡面彷佛有一縷煙霧凝聚了又散開。

     七海之外的雲荒大陸上,萬籁俱寂。

     風從海上來,吹向一座高聳入雲的白塔。

    那座塔位于大陸中心的鏡湖之上,從帝都伽藍城拔地而起,高達六萬四千尺,彷佛一道白虹淩駕于九霄,萬古不變。

     白塔的頂端設有神廟,廟裡黑沉沉的沒有絲毫燈火。

     神廟下三丈處,設有天象台,有天官日夜守望。

     當海面上的七星璇玑之燈無聲沉沒時,天空裡有一顆星辰也不易覺察地移動了一個微妙的角度──從玑衡裡的窺管看去,那顆光芒柔和黯淡的星辰正好落在了西北方的分野,和那一顆缺失百年的星辰位置重疊。

     那是一顆“幽寰”,谕示着亡者歸來的不祥之星,正落在北鬥中“破軍”的位置上。

    那一瞬,那顆黯淡已久的破軍彷佛忽然間重新煥發出了光芒! “什麼?”觀星者從玑衡旁失聲驚呼着站起,震驚地看了又看,“這、這是……” 是的,目下幽寰還沒有真正落在北鬥第七星的位置上,然而它的光芒已經照射到了那顆破軍星上!按照這個軌迹推算,不出一年,這兩顆星辰便能完全的重合! 到時候,那就意味着…… “神啊!”須發蒼白的值夜天官狂呼着奔去,幾度在高高的石階上跌倒── “破軍!破軍再度出現了!” “魔君出世,天下要大亂了……要大亂了!” 在值夜天官踉跄着離開後,白塔頂上又恢複了往日的寂靜。

    神殿裡黑沉沉的一片,許久,隻聽簌簌一聲響,一雙枯槁的手拂開了簾子。

     一線皎潔的月光穿過重重簾幕,照射在簾後蒼老的容顔上。

    那是一個年老的女巫,頭發已經雪白,眼眸深陷,彷佛兩點跳動的幽幽火光。

    她從一面水鏡前站起身來,穿過黑暗裡的帷幕,來到窗前,凝望着黑暗裡的天和地。

     又是一個六十年。

    又是一個三百年。

    屈指流年,鬥轉星移。

     破軍奪日之相又現。

    宿命的輪盤,又要開始轉動了。

     她在黑暗荒涼的神廟内微微苦笑:天官把這個噩耗告訴白帝後,空桑的皇帝又會有什麼反應呢?說不定,還是會如同以前那樣斥之為蠱惑人心的妄言吧?畢竟空桑光明王朝開創已經九百年了,這樣不祥的天象出現了不止一次,每次天官都會跑到帝君面前,叩首流血,用恐懼之極的語言描述着上天即将降臨的災禍: “破軍複蘇、天下大亂,血流漂杵,蒼生塗炭。

    ” 當第一次出現這種不祥的天象時,正是光明王朝開創後五十九年,在位的是第二任皇帝西恭帝朔望。

    為了證明這個預言的真實性和嚴重性,當時的天官鑒深甚至不惜用人頭擔保,血谏帝君必須采取行動,否則,千年前冰族入侵的亡國之難便要重演。

     聽到德高望重的神官發出那樣嚴厲的警告,空桑上下為之震撼,西恭帝立刻下令六部藩王立刻齊聚帝都伽藍城,陳兵百萬于狷之原的迷牆下,嚴防滄流冰族從西海上重返大陸,整個雲荒大陸也開始了新一輪備戰,無數能人異士奔赴狷之原,齊心協力防止災難的蔓延── 然而,在預言“大天災”到來的那一日,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幽寰在移到破軍位置之前忽然消失了,夜幕深沉,那一顆象征着殺戮災難的破軍星依舊黯淡,毫無爆發的迹象。

    而雲荒大地上一切如舊,毫無異常。

     枕戈待旦的軍士們大嘩,朝野輿論也刮起了一陣風暴,所有人都有了被愚弄的感覺。

    西恭帝雖然沒有責備天官,然而鑒深無法解釋自己的謬誤,狂亂和羞憤之中一頭撞向玑衡,血濺占星台,在不解和震驚之中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這一場風波過後的第十一年,西恭帝駕崩。

     然而,事情并未随之結束。

    随之而來的九百年裡,每隔六十年,這種奇特而不祥的天象都會出現在天宇──不過令人欣慰的是,無論天官和占星者說得多麼危言聳聽,每一次的“災難”最終都是安然度過,并未發生任何令人不安的事。

     冰族還是被驅逐在西海上,破軍依舊暗淡無光,空桑人主宰的雲荒依舊繁榮興旺。

     已經九百年了……到了如今,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有誰還會相信這種虛妄的預言呢?這次,就算值夜天官跑到皇帝面前去進言,隻怕也得不到什麼重視吧? 蒼老的女子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然而,這片大地上的芸芸衆生并不知道,當這個聳人聽聞的故事被傳了九百年後,這一次,狼恐怕真的要來了。

     她站在黑暗裡,默默地望了那顆缺失的破軍星很久,忽地伸出手,向着虛空抓了一抓。

    她的手指映照在簾幕縫隙裡投下的月光裡,顯得枯槁而蒼白。

    這隻手裡掌握着能左右天下的力量──然而,當手抓緊的時,指間依舊隻有空氣。

     黑夜裡更漏迢迢,隐約傳來一聲歎息: “歲逢破軍出,帝都血流紅……這一次,隻怕預言會成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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