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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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這裡是北方的北方,天地的盡頭。

     從極冰淵位于雲荒七海裡蒼茫海的盡頭。

    不同于其他六海,這片海是凝固不流動的,大片的冰殼覆蓋了海面,隻在冰川縫隙之間才可以看到一線深湛的海水,藍到發黑,隐隐透出一種森冷的靜谧,彷佛藏在大地深處的眼眸。

     從極淵是三界寒冷的中心,和南方碧落海底鬼神淵的地火熔岩正好形成雲荒的陰陽兩極──水從地心湧出的,卻比冰更冷,足以凍僵一切生物,甚至連鳥都無法飛渡這片大海,因為隻要一旦在茫茫大海上落下休息,爪子便會被凍結在浮冰上。

     傳說中,甚至連八千年前一統天下的星尊大帝,率領鐵騎馳騁四方、蕩平海疆六合,然而,他的軍隊卻也始終不曾踏足過這片荒蕪的冰海。

     這是一片不屬于人世的淨土,如更北方“歸墟”一樣不可踏足。

     雲破月出,皎潔的光芒灑遍海面的巨大冰川,映照得整個從極冰淵彷佛琉璃世界。

    無數冰山的在風裡随着潛流緩緩移動,千奇百怪,彷佛巨大的魚類在水面下逡巡時露出的鳍。

     然而,在這樣寸草不生飛鳥不度的極寒之地,冰棱中卻映照出一個人的臉龐。

     “又到時候了麼?”一聲輕輕的歎息。

    年輕的男子擡頭仰望天宇,一手輕拍着萬古不化的冰川,一手默默算計着什麼,眼裡露出了隐隐的擔憂。

     他有着海國鲛人特有的水藍色長發和湛碧色眼眸,容顔絕美,風姿俊逸,映照在琉璃般晶瑩的冰山裡,宛如雪月輝光。

    隻是彷佛在冰天雪地的極寒之所呆得太久,他的臉色極其蒼白,竟似和周圍的冰川融為一色。

    在這樣寒冷的地方,他開口說話時居然沒有一絲的熱氣吐出,彷佛他的呼吸比冰更冷。

     他坐在一塊巨大的浮冰上,在北海上不知漂浮了多久,半身都被層層冰封。

    冰中的人看了半日的星象,歎了口氣,然後側過頭傾聽着風裡依稀的樂聲,彷佛在曲聲裡追憶着什麼,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微妙,籠罩在似夢非夢的幻影裡。

     冰海之上有人在彈琴,泠泠徹徹,一聲聲如天上傳來。

     那個人聽了半晌,不知道想着什麼,不覺又微微歎息了一聲。

     聲音剛落,隻聽噗拉拉的一聲,有什麼從半空飛落,停在那個人的肩上──定睛看去,卻是一隻潔白的鶴。

    奇怪的是那隻飛過冰海的鳥兒竟然絲毫不覺得寒冷,在他肩上跳了一下,然後啪的一聲掉到他的掌心,再也不動。

     ──那是一隻紙折成的飛鳥,居然自行飛過了蒼茫海來到了這裡! “到得這樣快?”那個人低語,熟練地伸手拆開了它。

     那張紙展開後大概一尺見方,上面印着淡淡鳳尾羅水印,依稀還帶有女子的芬芳氣息,正是百年來他所熟悉的──如慣例,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幾行字,分别是某些人的姓名、年齡、居所等等訊息。

     那個人默默看了一遍,手指一錯,一團幽幽的藍色火從指尖燃起,轉瞬将紙鶴化為灰燼,眼裡卻有些疑惑:信上的名字隻有五個,比往年少了一個。

     紙鶴飛過後,這片北海又恢複到了隻有冰山冷月的沉寂。

    北極星高高懸挂在海面上,指引着天宇裡裡最北的方向,而其下的北鬥七星卻光芒黯淡。

     那個人望着七星裡那空缺了一處位置,若有所思──又到了三百年爆發一次的時候了麼?該走了!他猛地擡手撐住了冰面,一躍而起。

    隻聽一聲裂響,封住他的冰轉瞬層層碎裂。

    他毫不猶豫地飛身躍下冰川,投向那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

     在他躍入冰海中時,那一縷雪裡傳來的曲聲仿佛微微頓了一頓。

     厚厚冰層覆蓋下的大海,水底酷寒,足以讓一切生靈失去溫度。

     他卻彷佛一條銀色的魚,悄無聲息地在冰海遊弋,藍色的長發在凜冽的水裡散開,如同一匹優美詭異無比的綢緞在深海裡飄曳。

     沒有人曾潛入過從極冰淵的海底,所以,也從未有人見到過如此的奇景── 在這個世上最寒冷的深淵裡,層層浮冰之下,居然封凍着一列列巨大的骸骨!那些灰白色的骨骼沉沒在深海最底下,大到不可思議,幾乎每一塊都有一百丈長,整整齊齊地排布着,彷佛海底一座森然而龐大的城市,讓掉落其中的人顯得微小如芥子。

     這,便是傳說中的“龍冢”。

     龍是七海的主宰,也是海國鲛人們供奉的神靈。

    傳說中,龍神和上古傳說中“雲浮城”裡的神族們誕生于同一個時代。

    然而,龍不老,卻并非不死。

    它萬年一換形,遺下巨大的骸骨。

    然而龍又是具有極高智慧的神靈,能預先知道自己的死亡,每當大限來臨,便會悄然離開塵世,去到天盡頭一個神秘的所在,等待下一輪轉生。

     龍的遺骸是極其珍貴的、不屬于人世的寶物。

     傳說中龍牙可以制成絕世的利劍,鱗可以制成堅固的金甲,甚至它的每個骨節裡都藏有價值連城的明珠,一顆足以買下半個葉城──那樣的傳說,令成功闖入過帝王谷皇帝寝陵的盜寶者都為之瘋狂,幾代人遠赴北海,想要尋找傳說中的龍冢。

     然而,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活着回來。

     因為龍冢藏在從極冰淵的底下,天下任何人都到達不了的極寒之所在。

    不但飛鳥無法落足,甚至連鲛人也無法抵達──那樣的寒冷,能讓鲛人本身就沒有溫度的血液也徹底地凝結。

    所以,幾千年來這裡一直是聖地,從未聽說過有任何人曾經抵達。

     然而,此刻這個人卻在巨大的森然骸骨中潛遊,自由自在。

    他的雙足在躍入水中的瞬間悄然合攏,深藍色的鳍從足尖和雙腿兩側悄然展開,宛如一縷輕得沒有質量的遊魂,轉瞬已經深入水下數百丈,連一口氣都沒有換過。

     那是一個鲛人,白衣藍發,雙瞳湛碧如深海。

     他從萬古不化的冰川上躍入深海,一直穿過了那些高大如林的巨龍骨骼,來到了龍冢的中心──每一條龍在死時都把頭顱朝向了同一個方向,彷佛在守望着什麼。

     屍骸的中心是一座玉石的高台,龍紋圍繞着台基,蟠龍雲海,吞吐着寶珠。

    高台四角伸出玉石龍首,拱衛着正中的一個神龛,裡面有一顆青色的琉璃寶珠,正閃着瑰麗無比的光芒──那種光芒映照着海底的墓地,讓那些高大的骸骨都染上了一層青色,森嚴而詭秘。

     那個鲛人潛遊到了神龛前,阖起雙手微微一禮。

     那一顆珠子,正是傳說中的純青琉璃如意珠,蛟龍的寶珠。

     和天地間任何生靈不同,龍族擁有“完全轉生”的能力,每次更換的隻是形體,卻能夠連綿不斷的繼承生生世世的力量和記憶。

    亘古以來,每一任的龍神都與如意珠形影不離,隻有在瀕死換形時才會将其暫時吐出,将自身精魂注入其中保存,等轉生後便立即吞回體内,從而繼承前一世的一切,将所有智慧和力量不斷累積。

     此刻,在高台的下方,有一條巨大的龍靜靜躺在水底。

     那條龍是活着的。

    金鱗閃爍,軀體逶迤長達數百裡,呼出的氣息在水底回旋,彷佛一陣小小的旋風。

    然而,那呼吸卻是時斷時續,接近枯竭。

     ──那是一條垂死的龍,在這裡等待死亡到來已經一百年。

     這一世的龍神已經存在了九千多年。

    八千年前,它為了守護海國,曾經和雲荒大陸上的星尊大帝血戰。

    九百年前,它又帶領着族人逃脫奴役,回歸碧落海重新建立國家。

     ──然而,即便是這樣深受愛戴的神靈,也有萬年一換形的大限。

     那個人來到了高台的西南角,将手按在金色的鱗片上,屈膝對那龐然大物禀告:“龍神,原諒我。

    時辰又到了,我必須離開一段時間。

    ” 海底忽然出現了一陣悠遠的低吟。

    龍似乎暫時醒了,滿身金鱗翕動開合,水底彷佛有千萬星辰浮動。

    随着龍的呻吟輾轉,整個海水都在微微蕩漾,隐隐有沸騰的迹象。

     “很痛苦吧?”那個人低聲歎息,撫摩着金色的鱗甲──那一片金鱗足足有十丈方圓,大得如同一面牆壁,光可鑒人。

    然而奇怪的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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