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關燈
桌子不遠,有一個長發披散的女人,被捆得像一團粽子似的躺在地上,這女人衣衫碎裂,裸露的細嫩肌膚上,縱布着斑斑瘀紫血痕,這時,她正埋着頭,渾身不停的抽搐抖索,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但是看得出是個年輕的女人。

     輕輕一拂衣袖,韓劍秋靜靜的道:“你是誰?” 那女人隻是一個勁抽搐着,啜泣聲清晰可聞,她沒有回答,依舊埋着頭不做聲,韓劍秋有點煩躁的道:“我在問你,你是誰?” 緩緩地,那女人仰起頭來,老天,竟是梅兒,飛天狐的徒弟,這位癡情啞女,為了自己竟願身陷虎穴而救他,想不到在此荒郊相遇,而她又正陷危困之境,不禁驚呼道:“梅兒!” 她微張嘴,目光剛剛瞥及韓劍秋,已不由驚喜若狂,正待出聲,韓劍秋搖搖頭,欲上前解開她的束縛,背後,已傳來一聲驚恐的,帶着痰音的叫道:“你……你是誰?” 韓劍秋沒有回頭,他已聽出那是枯瘦痨病鬼的聲音,冷冷的道:“滾出去!” 那人似是愣了一下,蓦地大叫道:“小癞皮,赤臉兒,快來啊!有他媽的奸細摸進來了……” 一陣急促的步履聲響,癞頭大漢的語聲,粗厲的吼了起來,道:“媽他巴子,你小子是誰?竟敢混入‘鐵矛幫’地盤,你他媽的活得不耐煩了。

    ” 韓劍秋靜靜的轉過身來道:“你們三個人統統跪下,用你們手中的鐵矛自戕謝罪!” 癞頭大漢愕了一下,大叫道:“你他媽反了,大概你搞不清這是什麼地方吧?紫蘆山區這一畝三分地,豈是你小子發威的所在?老子要活剝你的皮……” “皮”字遠在舌頭上跳躍,韓劍秋左掌一揮,似兩片血刃猝發,癞頭大漢怪叫跳開,卻在身體剛躍起的刹那,猛然一抖,似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擊中一般,“嘩啦啦”的撞碎了木闆牆摔出,一頭栽在地上便不動了,殷紅的鮮血汩汩流淌,地面上染上一片朱赤。

     這一下子,驚得兩個漢子面色泛灰,死呆呆的停在那裡不知所措,不但他們兩個傻了,連躺在地上的梅兒也窒得半晌,作聲不得。

    這是他們分别以後,第一次看見斷指童與人交手,但卻做夢也料不到出手之下,竟是這種結果,心中是又驚又喜,别後的斷指童哪兒學來一身本領?她以為最少也有一陣子架好打,而且還替斷指童擔心,因為對方有三人,誰知道剛動招,就已分出生死勝負。

     方才,韓劍秋施展的一式,乃是“折手殘龍”所授的“折手一招”。

     韓劍秋冷冷地道:“鐵矛幫在你們頭上頂着,可不是我‘斷指童’韓劍秋的上司。

    ” 那枯瘦漢子大大的哆嗦了一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嗓子裡痰聲已變成哭聲,道:“好漢饒命……!小的在鐵矛幫裡隻是小角色……也不過混口飯……飯吃……好漢有仇有冤,也報不到小的頭上……” 紅臉孔的漢子也跟着跪下,顫生生的道:“這……這……妞兒,不……這姑娘不是小的們要害她……是宗香主的谕令……小的們做不得主……” 韓劍秋蓦然血氣上沖,他厲烈的道:“調戲她,淩辱她,你們可做得了主?” 矮了半截的兩個人,頓時吓得面無人色,枯瘦漢子更是吓得涕涎縱流,他也不敢抹擦,顫着聲音道:“不……不,好漢千萬莫誤會……這全是小癞皮的主意……打人是宗香主叫他打的……調戲那姑娘也是他……他幹的……” 韓劍秋冷冷一笑,道:“你們已經污辱過她了?” 兩人同時雙手連搖,紅臉孔的漢子惶恐的道:“沒有……沒有,還沒來得及做……那事,好漢已經來了……小的們……隻……隻是幫着小癞皮辦事而已……” 韓劍秋轉過身去,用右手一指勾緊了縛在梅兒身上的細牛皮索,左手略一用力,兩聲細微的“崩崩”之聲傳出,如此柔轫的牛皮索已然折斷,梅兒将麻痹下的四肢拳伸一會,就待走向韓劍秋身邊,韓劍秋低聲道:“你自己将手腳搓揉一會,以便使束縛之處血液暢通。

    ” 說着,他走了開去,向地上的兩人道:“我問你,剛才你們口裡說的‘二爺’,究竟是誰?” 拭去口涎,枯瘦漢子苦着臉道:“回禀好漢,是鬼谷谷主的二徒——《奪魂掌》雷虎,目今鐵矛幫幫主。

    我們隻是幫他提壺迎門的苦哈哈,其他根本就不會知道。

    ” 韓劍秋雙眸閃過一片寒酷的光采,他生硬的道:“鐵矛幫的苦哈哈欺淩一個弱女,卻是這般老道,有頭有臉的人物,隻怕更高明了,現在,你們兩個可以走了。

    ” 跪在地上的兩角色想不到對方會這麼輕易的放過他們,彼此極快的互望了一眼,朝着韓劍秋叩了個頭道:“謝謝好漢饒命之恩!” 說着,兩人已匆匆爬起,轉身就跑,他們尚未奔出門口,韓劍秋已猝然掠出,一溜耀眼的金芒驟斂,當破空的厲嘯聲甫始響起,那兩個想匆忙逃命的漢子,已連叫也來不及的軟軟癱下,每人的脖頸至左肋,都翻卷開一條可怖的血口子,泉水似的熱血“噗噗”冒湧,景象好凄慘。

     一聲突然的驚叫起自身後,韓劍秋的右手,寬大的袍袖下,就像魔法似的多出了一把刀,那是一柄長度隻有一尺半的刀,寬度約是四指大,刀峰呈現極其均勻優美的弧線,而刃質本身更是完善得無懈可擊,它泛閃着那種純得毫無雜色的瑩澈青光,光的來源來自刃的表與裡,看上去,似是半透明的一泓秋水,又似霜凝寒聚的月弧,不用探展,刀身的光波便已時時流動閃爍,看上去,這刀像是活的。

     在他的右腕,纏着一根極細的銀錢,他出手施招,完全藉腕脈的力量控制銀絲,此刻,幾滴滾珠般的血粒,正沿成一線自刀尖墜落。

     心裡有一種空洞若失的感覺,他甩甩頭,左手食指一抹刀沿,熟練的收入袖内刀鞘,并不因為僅有四指而影響他出刀、收刀的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來,炯然盯着梅兒,八年不見,梅兒變了,變得比以前更标緻,有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飄逸神韻,似一朵白蓮,瑩潔而靜谧,像一片紅葉嬌美而孤伶,又如遠天的雲彩,挺拔的翠竹,散發着清雅脫塵的悠悠之美。

    綜合起來,是一種特别的意味,這意味,原不該是此情此景之下可以看出來,可以表達出來的,但是,卻在一刹那間,韓劍秋已感覺到了。

     他一把扯開長衫側裡鈕扣,反手将長衫脫下,輕輕的替梅兒披上。

     梅兒雙手環抱胸前,将長衫拉緊,瞧着闊别八年的心愛之人,韓劍秋裡面穿有一襲純白色釘着兩排雪亮銅扣的緊身衣,他的那把刀就緊貼着肘背,刀鞘是黑色泛灰的老熊皮所制,内襯硬革,潔白滑膩的象牙刀柄,看上去又是剽悍,又是狠厲,嬌健已極。

     梅兒将那件帶着韓劍秋體溫的長衫穿上了,這使她看起來有些好笑,長衫對她的身材來說是大了一點,但如此卻更襯托出她軀體的嬌小與纖細。

     韓劍秋沒有問她,上去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向外面走去,梅兒似是一震,稍微掙紮了一下,便将整個身子緊緊貼在韓劍秋胸前,蒼白的面龐上浮起一抹紅雲。

     韓劍秋悶聲不響,走到坐騎之旁,将她放到鞍前,自己也縱身而上,掉轉馬頭順着坡脊的起伏行去。

     天色暗得很快,這時已經陰沉沉的了,騎在馬上,韓劍秋極目遠眺,但是,除了遠近四處山連着山,嶺接着嶺,就再找不出一點别的什麼來了,山風更緊,群山環抱中的單騎踽踽,更見凄涼。

     坐在鞍前的梅兒不知不覺将身體縮靠向後面,于是,就等于藏進韓劍秋的懷裡了。

    過了一會,她忍不住在韓劍秋手上寫道:“韓哥哥,你的目的地是哪兒?” 韓劍秋沉沉的道:“鐵矛幫總舵!” 梅兒不自禁打了個冷顫,抖索着用手指急寫道:“不可以,他們人多,你不可孤身冒險,再說,你今天不宜前去,那兒離這裡很遠,至少還有四十多裡山路。

    ” 韓劍秋“唔”了一聲,道:“好吧!那你告訴我,怎麼會落在他們手裡?” 梅兒點點頭,又寫道:自己在聽到煙鬥老人師徒談話,始知師父受騙之後,趁他們師徒狂笑之際,縱身躍出,落荒而逃,脫身之後,急往後山荒林中遁去,翻過山嶺,便到茫茫大海,而這時,他們的人越來越多,當她猛向海中縱去,疲于奔命之際,神鲸聞聲而至,終于脫離險境…… 梅兒回到無邊島,稍作收拾,便急急趕往東海,希望能阻止師父,以免其落入煙鬥老人的圈套,誰知,因為長久的跋涉,使她原已消散的體力,漸告不支,終于病倒客邸。

    這時,她應該感激自己的運氣好,遇到鐵矛幫“長河堂”堂主“髯獅”唐良的千金唐潔……
0.06897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