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嫁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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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嶽廟往西走,未片刻,便到了靈隐寺。

     在那靈隐寺前,飛來峰下,正有一座八角小亭,周圍古木參天,不漏日光,柱上一聯: “泉自幾時冷起? 峰由何處飛來?” 靈隐寺中的和尚,對老和尚執禮甚恭,一見老和尚與中年文士雙雙到來,立刻合十躬身趨前恭迎。

     中年文士睹狀呆了一呆,道:“怎麼,老和尚,你認識?” 老和尚笑了笑,道:“本是佛門弟子.同是出家之人,認識何足為奇!” 話答得含糊,可卻是絕妙說辭,是理! 中年文士笑了笑,沒再問。

     老和尚轉向那名趨前的靈隐寺小沙彌,吩咐了幾句,便偕同中年文士,向着冷泉亭走去。

     入亭,坐定,中年文士一襲儒衫頓有不勝單薄之感,他長籲了一口大氣,笑道:“無怪乎當年蘇東坡守杭時,每日出湧金門,泛舟湖上,直趨靈隐.重要公牍,皆攜此亭,一面品茗,-面批發,暇則與賓客高僧談文論時,常流連整日不返!” 老和尚笑道:“所以貧衲堅邀檀越來此品茗長談,歡叙别後!” 明知是托辭,中年文士淡然一笑,沒說話。

     适時,靈隐寺中小沙彌捧來香茗,二人于是一面品茗,一面暢談,過了一會兒,老和尚突然執起茶壺,為自己斟滿一杯,然後起身告辭。

     中年文士自然會意,既未挽留,也未站起相送,遂一個跌坐在亭中,悠然的欣賞那周圍如畫的佳景。

     片刻之後,由冷泉亭後方,那婉蜒小道上,負手潇灑邁步,神情飄逸清閑地走來一個文士裝束的中年黑衣人,看樣子,他也有意到冷泉亭坐坐。

     他剛進入百丈内,亭内中年文士目中寒芒電閃,唇邊浮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笑意,可是那雙目光,卻仍然停留在面前那一片美景之上。

     當黑衣文士進入五十丈後,他迅捷地轉頭投過一瞥,一瞥之下,臉色微變,神情震動,連忙收回了目光,低下了頭。

     未幾,黑衣文士來至他背後,那是個俊美、灑脫、白面無須的中年人.容貌之俊美,較諸亭中中年文士那兩層面具後的本來面目,不會遜色。

     唯一美中不足,令人遺憾,也令人看上去不舒服,渾身能直透寒意的,是黑衣文士那一雙陰森而犀利的目光。

     陰森,那似乎表示此人心智很深沉!犀利,那也似乎意味着此人機警、狡猾! 他一面拾級登階,一面輕笑說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多年不見,慕容兄别來無恙?” 話落,人已到了中年文士面前,隔着石幾而立。

     中年文士身形一震,擡起了頭,臉上是一片茫然:“閣下,是對我說話?” 黑衣文士陰森目光凝注,唇邊浮現着一絲輕微笑道:“慕容兄,這冷泉亭中,除了你我之外,沒有第三個人!” 中年文士呆了一呆:“閣下是否認錯了人,我姓殷,草字适仁!” 黑衣文士目中飛閃寒芒笑道:“那就越發地不會看錯了,嗯!隐世人,彼此多年不見,慕容兄俠蹤難覓,當真是隐世了!……” 深深地看了中年文士一眼,又笑道:“慕容兄,小弟名号‘九妙’,你我多年故交,當知我那最後一妙是什麼,可要小弟代勞,為慕容兄取下面上那兩張剩餘物?” 原來此人竟是那當今宇内第二的九妙秀士百裡相! 九妙秀士易容之術獨步武林,傲誇宇内,想要以兩張特制人皮面具騙他,那無異是班門弄斧! 既被人看穿,隻得承認,中年文士低頭苦笑:“看來,我不能瞞過百裡賢弟……” 百裡相目中飛閃寒芒,震聲發問:“你,你,你果真是慕容兄?” 何又有此一問? 中年文士猛然擡頭.點了點。

     百裡相突然欺身而前,出手緊握中年文士雙手,神情激動,滿面驚喜,星目之中淚光隐現,身顫、手顫.聲顫,語不成聲,真情感人:“慕容兄,你想煞小弟了,多年不見,風聞慕容兄已……小弟此次再現江湖,便是為了此事,适才嶽廟之前,小弟幾疑眼花,末敢冒認,故而趕來一試,不想竟真是慕容兄,果然被小弟試出來了……” 語畢仰天長笑,如龍吟,化鶴唳,裂石穿雲,直逼長空,震得參天古本簌簌而響,冷泉亭為之亂晃。

     良久,良久,聲漸嘶,力漸竭,突然垂首,雙肩聳動不已,身形、雙手,那握住中年文士雙手的雙手,顫抖的更厲害! 這是可貴的友情,也是世間最感人的真情,以此兩者觀之,九妙秀士百裡相怎會是…… 在他低頭飲泣之際,中年文士雙目之中閃過一絲異采,唇邊也浮現了一絲輕微笑意…… 但,倏地,異采、笑意全斂,他緩緩說道:“這麼說,賢弟是施詐……” 百裡相猛然擡頭,面上淚痕模糊,強笑說道:“是非得已,慕容兄原諒!” 中年文士突作龍吟長笑,但那聲勢遠不如百裡相适才那聲長笑,笑至中途,他忽地斂住,強笑說道:“愚兄一時不察,竟上了賢弟的當!” “怎麼?”中年文士愕然凝注,道:“賢弟有事兒,要見他?” “不!”百裡相搖頭笑道:“沒事兒,我随便問問,我若是打算見他,何必等到如今。

    ” 沉吟了一下,忽又擡頭問道:“适才嶽墓前,難道慕容兄沒有發現我麼?” 中年文士呆了一呆,道:“賢弟何作此問?” 百裡相陰森目光凝注,笑了笑道:“慕容兄功力我熟知,我也深有自知之明,百丈之内,我絕難逃過慕容兄敏銳耳目。

    ” 中年文士神情一暗,擡頭苦笑:“賢弟有所不知,愚兄這身功力,自當年唐努烏梁海,獨戰雪衣八魔負傷後,已大打折扣,大不如昔了。

    ” 百裡相瞿然說道:“怪不得我适才聽慕容兄笑聲,真氣難達于巅峰,猶不如我,原來……”臉色一變,眉宇間倏騰殺機:“雪衣八魔那幾個可恨東四,不瞞慕容兄,我這次再出武林,就是要找那幾個東西……” “多謝賢弟好意!”中年文士目中盡射感激,擡頭說道:“賢弟不必再費心勞神了,雪衣八魔愚兄當年已誅其三,剩下的五個也改名換姓,銷聲匿迹,隐藏于宇内各處,論報償一身功力抵三條命,也該夠了!” 他是胸懷慈悲,豈料九妙秀士絕不饒人,不肯幹休,雙眉一挑,冷笑說道:“他八條命也難抵慕容兄半身功力!” 冰冷一笑,又道:“再說,對這種人,也慈悲不得,有件事,慕容兄恐怕還不知道,小弟自再現武林以來,已查的清楚……” 中年文士惑然日注百裡相,沒開口。

     百裡相卻咬牙切齒地接道:“當年賀蘭慘事,以及有人假扮冒充慕容兄黃山邀鬥八劍事,這兩件事,慕容兄可知道?” 中年文士點了點頭。

     百裡相緊跟着又問了一句:“那麼,十九年後的今天,慕容兄有後,承侄兒藝成出師,奉師命誅除武林八劍之事呢?” 中年文士點了點頭。

     百裡相一聲冷笑,那兇煞之威怕人,道:“這些事,由始至終,全系一人在暗中陰謀操縱……” 中午文士臉色一變,急急問道:“賢弟可曾查出此人是誰?” 百裡相道:“說來令人難信,這人竟是那培植承侄兒十九年,如今即是承侄兒之師,又是承侄兒義父的一缺老人樂全!” 中年文士勃然變色,霍地一把抓上百裡相左臂,那本該鋼鈎般五指,卻是軟弱得毫無力道:“賢弟,此語當真?” 百裡相冷笑說道:“事關重大,小弟豈敢無中生有,血口噴人,以虛言欺騙慕容兄,慕容兄若是不信,小弟……” 中年文士頹然放手,默然不語,良久始擡頭一歎道:“這委實令人難信,委實令人難信!愚兄自複出武林之後,對此事也有耳聞,但隻知道是有人故意中傷,當時并末敢深信,如今既得賢弟親查,那自然……” 蓦地裡,雙目暴射懾人寒芒,沉聲說道:“賢弟,我慕容岚與他何仇何恨,他竟……” 百裡相冷冷一笑,截口說道:“慕容兄奇才蓋世,該知道,有些事談不上仇恨,或為名,或為利,或為些微小事故,便能導緻腥風血雨……” 中年文土自然便是那十絕書生慕容岚! 他威态一斂,擡頭歎道:“人心太以可怕,人心太以可怕……”忽地凝注百裡相:“賢弟,一缺老人樂全,武林何曾有過此人,而他這一缺、樂全之名号,又似乎隐含九妙缺一而樂全之意,這……” 百裡相臉色一變,冷笑說道:“慕容兄有所不知,引人疑窦的怪事,尚不止此一件,承侄兒那師門恨天掌,分明也是小弟那自認威震宇内、所向披摩的獨門天絕掌!” 摹容岚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 百裡相截口說道:“以小弟看,那一缺老人害的是慕容兄,卻把禍名嫁給了小弟,實際上,他是陰狠歹毒地欲坐收漁人之利!” 慕容岚揚眉笑道:“倘若如此,那此人可就太幼稚了,慕容岚又是不三歲孩童,他也該在武林中打聽,十絕、九妙是什麼交情!” 百裡相擡頭說道:“慕容兄别這麼說,此人的手法,可的确高明.高明得能使承侄兒、古大哥及一幹武林同道都懷疑小弟……” 慕容岚臉色一變,随即笑道:“賢弟說笑了,承兒他沒有那個膽.古大哥也不會那麼糊塗!” 百裡相搖頭苦笑說道:“慕容兄若是不信,日後不妨找人打聽打聽,見着他兩個也最好問一問,小弟是有口難辯……” 慕容岚臉色再變,冷哼說道:“對古大哥我不敢如何,承兒他要敢有此不敬心……” 百裡相忙道:“慕容兄萬萬不可如此,須知,這不能怪他兩個……” 慕容岚目光停留在百裡相臉上,薄怒說道:“他對賢弟有此不敬之心,賢弟還幫他說話?” 百裡相道:“慕容兄,我說過,這不能怪承侄兒.事關家門血仇,換了我我也是一樣,要怪隻怪那一缺老人手法太以高明!” 百裡相這話說的不錯,也顯得他胸襟超人,實在說起來,這的确不能怪古大哥與自己的兒子! 慕容岚挑了挑眉,沒再開口,口雖不言,那臉上流露的神色,卻毫不掩飾地表示,他并沒有因百裡相的這幾句話,對自己的兒子有所寬恕。

     百裡相看在眼内,才待再說,慕容岚突然正色說道:“賢弟,你我多年知交,情同手足,有幾句話,我不得不說,賢弟想必是能夠原諒我的直言……” 百裡相表現得一片誠懇,忙道:“慕容兄有話隻管說,我洗耳恭聽就是!” 百裡相道:“武林中人人皆知此事!” 慕容岚眉鋒皺得更深,略一沉吟,說道:“賢弟,對于後者,我不敢妄加猜度,對于前者,我敢批評一句,那仍是賢弟你的不是,事關慕容家聲,等于事關賢弟,就是罵,就是打,甚至于毀于掌下,賢弟你也要阻攔承兒盲目行兇,親手毀了他自己!” 百裡相呆了一呆,苦笑說道:“慕容兄所責極是,小弟,小弟,唉!……” 歎了口氣,住口不言,誰也不知道他餘話要說些什麼? 慕容岚似也不便讓人過份難堪,沉默了一下,改了話題:“賢弟可曾見過那一缺老人樂全?” 百裡相搖頭說道:“未曾,此人行事神秘詭谲,莫測高深,難以捉摸,倘若小弟見過他,絕不會容他至今!” 話是不錯,彼此知友多年,交稱刎頸,十絕的事與九妙的事何異!慕容岚點了點頭,忽又皺起眉鋒:“賢弟,承兒那師門恨天掌,真是賢弟那威震宇内.所向披靡的滅絕掌麼?” 百裡相點了點頭,道:“别人隻說像極,難以斷言,卻難瞞過小弟雙目!” 自己的獨門掌力,自己當然認識。

     慕容岚略一沉吟,擡眼凝注,道:“賢弟不覺奇怪麼?” 百裡相有意無意地躲開了那雙目光,點頭說道:“小弟哪能不覺得奇怪,隻是小弟莫解,難懂其中緣故!” 慕容岚似乎忽有所思,道:“這十多年來,賢弟可有傳人?” 百裡相苦笑說道:“慕容兄深知小弟的脾氣,資質稍差的,小弟根本不屑一顧,禀賦上乘的,又如風毛麟角,舉世難覓一二,所以……” 慕容岚截口說道:“那就怪了,一缺老人何擅賢弟那獨門天絕掌力?……賢弟,愚兄想起來了,賢弟可有同門?” 百裡相道:“慕容兄怎有此問,難道慕容兄不知道,小弟是先師他老人家唯一弟子,唯一的衣缽傳人?” 慕容岚正色說道:“那麼,賢弟,這件事就非同小可了,就表面上看,那一缺老人害的是愚兄一家,實際上,到頭來隻怕是賢弟受害最烈,事關賢弟半生英名,賢弟要趕快查明此事,以正視聽才好!” 百裡相苦笑了笑,道:“隻要慕容兄諒解,信得過小弟,小弟何在乎……” “賢弟錯了!”慕容岚變色截口,道:“彼此知交如手足.愚兄諒解賢弟,信得過賢弟,那是不必說的,但武林八劍英雄一世,知交道天下,他們自難相信賢弟,唇舌可以殺人,衆口可以铄金,他們縱或不敢拿賢弟如何,愚兄隻怕賢弟這半生英名也會斷送在那衆口之中,日子一久,愚兄更擔心天下雖大,沒有賢弟一個立足之地,到那時親痛仇快,豈非正中那一缺老人陰謀?” 百裡相臉色連變,默然不語,半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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