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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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一夜雨,飛瀑處處,泉水泗流,除了淙淙流水聲外。

    空山寂寂,很難再聽到别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君山有人傳出了消息—— 軒轅廟塌了! 大殿整個兒地塌了,磚瓦成堆,泥濘一片,隻有兩根朱紅巨柱,由瓦礫堆中,露出兩個半截。

     廟裡的住持,知非老和尚不見了。

     不知是被活埋了,抑或是躲哪兒去了。

     有人問:怎麼塌的? 傳話的人一臉正經,還帶着點驚容,繪影繪形地說:“昨兒個夜裡,你沒聽見那聲驚雷麼?是遭了雷擊!” 問話的人猛然想起昨夜那場豪雨,可是還有點不敢相信,愣了半天,才蹬大了雙眼,說:“大清早别胡說八道,軒轅廟供的是神祗,又不是山魅妖魔鬼怪的住處,怎會遭到雷擊?渎冒神聖,那不是鬧着玩兒的,舉頭三尺有神明,胡說八道,可得當心昨晚的悶雷,臨到自己頭上。

    ” 傳話的打了個寒噤,說:“那,那,那八成兒是有什麼山魅精怪為逃雷劫,躲進了廟中,雷公沒辦法,隻好把廟也給毀了!” 正說着,又來了個傳話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上、腿上、褲子上都是泥漿,他顧不了那麼多,瞪着眼,口沫亂飛。

     他說,他在軒轅廟的天井裡,看到一條小白蛇,蛇頭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打得稀巴爛。

     哦,聽到沒有?第一個傳話的可有得說了,好不神氣! 他說:“我說的沒錯吧,白蛇精現了原形,昨兒晚上那聲雷,正打在它頭上……天!白蛇精?别是壓在雷峰塔下的——” 回話的沒等聽完,扭頭踏着滿地泥濘跑了! 這下好了,聽吧-一 君山軒轅廟出了白蛇精,昨兒晚上雷公抓妖,連軒轅廟也被波及,被雷給震塌了! 于是,一傳十,十傳百,傳言不胫而走。

     沒出半天工夫,洞庭湖周遭數百裡内,都知道有了這麼回事兒,軒轅廟被雷打了,隻因為出了蛇精。

     盡管知道的人越來越多,說的說了,聽的也聽了,可沒人敢再跑上君山瞧瞧去,就那麼閉着眼兒信了。

     茶餘飯後,交頭接耳,談得最熱烈、最起勁的,是嶽陽城中人,隻因為嶽陽城中茶館酒肆最多。

     就在大夥兒議論紛紛,人心惶惶的時候,卻有一個身材颀長的黑衣人步下了群英樓,直出西門。

     這個黑衣人,頭上戴了頂寬沿大帽,足足擋住了他大半張臉,鼻子以上,全看不見。

     是故,令人無法看清他的長相,也無法知道他的年齡,不過,由他那颀長身材來看,這個人該極英挺,由那張唇紅齒白、光淨淨的嘴來看,這人年紀不大。

     除此以外,再難知道别的。

     不!還有一點也很明顯,流露無疑。

     那就是他那張能看見的嘴,始終閉得緊緊的,難得露齒一笑,顯得很冷峻,而且,不知怎地,誰要是看他一眼,誰都禁不住打心眼兒裡冒寒氣,跟着打個哆嗦。

     要是他看人一眼,誰都禁不住打心眼兒裡冒寒氣,跟着那就更不必說了。

     還有,他那颀長身形,除了隐透高傲、冷峻外,更顯得有點孤獨、神秘! 他,就是這麼個人! 黑衣人出了西門,直奔洞庭。

     到了洞庭,他竟對那水天一色,風月無邊,八百裡煙波浩瀚的洞庭不屑一顧,飛渡而過,徑上君山。

     這人膽大得可以!人家望而卻步,裹足不前的地方,他敢去,而且找的就是這兒。

     黑衣人上了君山,沒往别處走,直向軒轅廟行去。

     進了軒轅廟,眼前,是倒塌的凄涼一堆。

     黑衣人在天井裡停身,面對着倒塌的大殿,看不見他臉上的一絲表情,隻見那寬大的帽沿下,有兩道比昨夜那電光還亮三分的森冷光芒一閃而已。

     須臾,他轉過了頭,目光,由那露出半截的兩根朱紅蟠龍巨柱上,移注身旁不遠處的地面。

     不遠處地上,僵卧着那條通體如玉的白蛇。

     那條白蛇拇指般粗細,一個蛇頭,真的是稀巴爛,就隻剩了點皮,整個蛇頭等于沒有了。

     那寬大帽沿下森冷光芒複現,右掌微擡,地上蛇屍倒飛入手,同時,他突然開口發話,話聲冰冷懾人:“何必藏頭縮尾?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站出來!” 他可是連頭也沒回。

     話聲方落,背後果然有人陰陰接口:“你說誰藏頭縮尾?” 黑衣人冷冷說道:“你們兩個!” 背後陰陰話聲說道:“朋友……” “你叫誰朋友?”黑衣人冷然截口。

     那陰陰話聲道:“叫你!” 黑衣人冷笑說道:“憑你們兩個,配麼?” 那陰陰話聲道:“我以為,這是擡舉了你!” “哼!”黑衣人那寬大帽沿下暴閃冷芒,道:“就憑你這句話,今天你就該把命留在這軒轅廟内!”- 陣狂笑,陰陰話聲說道:“朋友,何不轉過身來說話,要不然,我兄弟看不見你是哪位高人,你也不知我兄弟是誰!” “是誰都一樣!”黑衣人冷然說道:“要我轉身可以,不過,我話說在前面,我若轉過了身,你們兩個就真的一個也别想走出軒轅廟了!” “是麼!”陰陰話聲陰笑說道:“那麼我再說一句,你且轉過身來!” 黑衣人一語不發,緩緩轉過了身子,兩道森冷懔人的目光,直逼過去。

     軒轅廟那進門處,并肩站着兩個面目慘白陰沉的中年白衣漢子,入目黑衣人森冷懾人目光,身形同是一顫,居左那名說道:“你确有兩下子!” 黑衣人冷然說道:“我轉過了身子,這就是你們要說的話?” 居左白衣漢子未答,陰陰說道:“朋友怎麼稱呼?” 黑衣人道:“你不配問!” 居右那名白衣漢子冷哼一聲,右掌疾擡,掌色烏紫!卻被居左白衣漢子橫臂攔住,道:“遲早掌下鬼,老二别忙!” 居右白衣漢子目射兇殘,看了黑衣人一眼,垂下右掌。

     居左白衣漢子轉注黑衣人,陰森一笑,道:“你不問問我兄弟是何許人?” 黑衣人冷冷說道:“套用你一句,遲早掌下鬼,你二人活不過片刻,走不出這軒轅廟,知道了又如何,我不做多餘一問!” 兩白衣漢子目中兇芒暴閃,居左那名笑道:“在我兄弟面前,敢這麼說話的,你該是武林中第一人,你可聽說‘烏掌白衣索命雙煞’赫連兄弟?” “烏掌白衣索命雙煞”,這招牌,這字号,要換了别的武林人物,那的确要亡魂喪膽,倉惶逃竄,可惜,今兒個他亮錯了對象。

     黑衣人冷然點頭:“略有耳聞,你是赫連天佐?” 居左白衣漢于道:“不錯!” 黑衣人目光冷冷轉注居右白衣漢子,道:“那麼,他是赫連天佑?” 居右白衣漢子冷然說道:“你多此一問!” 黑衣人木然說道:“-點也不多餘,我在考慮先殺哪一個!” 赫連天佑冷冷問:“你考慮先殺誰?” 黑衣人答得簡單,也令人寒栗說道:“你!” 赫連天佑縱聲獰笑。

     黑衣人道:“你笑什麼?” 赫連天佑笑聲驟止,道:“我笑這趟君山沒有白來!” 黑衣人道:“怎麼說?” 赫連天佑道:“碰到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半瘋狂人!” “是麼?”黑衣人冷冷說道:“是否半瘋半狂,你試試再說!” 右掌一揚,劃半弧輕飄飄地拍出。

     就這麼輕描淡寫的一掌,赫連兄弟卻神情為之一震,霍然色變,身形斜裡橫飄,赫連天佑目中盡射駭然之色地失聲叫道:“‘天絕掌’,你是……” 黑衣人目中冷芒怒射:“少自作聰明!” 左腕微振,一線白光脫手飛出,快捷如電! 赫連天佑迎架無及,躲避不能,白光一閃,透胸而入,直貫後背,慘叫一聲,倒地氣絕。

     胸前,血洞外,露出雪白的一段,赫然是那條白蛇! 蛇屍化劍,殺人于舉手投足間,烏掌白衣索命雙煞之-也掌下亡魂,黑衣人功力駭人聽聞,傳出去該立即震動武林。

     赫連天佐魂飛魄散,心膽俱裂,哪還顧得報仇,轉身奪門飛遁。

     黑衣人倏揚冷哼:“我說過,你兩人都不能活着出廟!” 右掌虛空微抓,赫連天佐身形倒射而回,适時,黑衣人曲指遙彈,赫連天佐腦殼迸裂,血雨四濺,砰然墜地,果然未出廟門一步。

     好高的功力,好辣的手法! 黑衣人目光冷然投注,毫無驚憫不忍之色,舉步欲行。

     蓦地裡,清越佛号震耳撼心:“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好狠的心腸!” 黑衣人身形一震,霍然回顧,偏殿屋檐,不知何時站着個清癯老僧,面色赤紅,白眉銀髯,不怒而威! 兩人距離近在咫尺,以黑衣人的功力,都未發覺老和尚是怎麼來的.老和尚的修為可知。

     黑衣人身形再震,目光凝注,道:“大和尚何人?” 老和尚答得好:“老衲出家人!” 黑衣人雙眉微軒,道“我問大和尚上下——” 老和尚不答反問:“小施主不認識老衲?” 黑衣人一怔搖頭:“不認得!” 老和尚道:“小施主不認得老衲,老衲卻認得小施主!” 黑衣人又是一怔,道:“何時何地?” 老和尚道:“十九年前,賀蘭山下。

    ” 黑衣人身形一震,道:“大和尚,我今年不過十九!” “不錯!”老和尚道:“那時小施主猶未出世!” 黑衣人目光微轉,道:“這麼說來,大和尚果然認得我了!” 老和尚點頭說道:“老衲于彼時彼地認識的人,還不止小施主一個。

    ” 黑友人道:“還有誰?” 老和尚答道:“其實,也沒幾個,小施主自己想吧!” 黑衣人沒有想,那根本就用不着想,目光深注,道:“大和尚,十九年前,你可能是晚到了一步!” 老和尚道:“不過,那是天意,其實老衲根本深悔不該于那時趕去!” 黑衣人目中暴射冷電寒芒.巡視老和尚,道:“老和尚,這話怎麼講?” 老和尚視若無睹,泰然說道:“隻因為老衲那趟賀蘭山,一念不忍,出手教人,為武林贻下血雨腥風,無窮殺劫!” “好話!”黑衣人冷冷說道:“見死不救,豈是出家人的本份?” 老和尚道:“小施主錯了,老衲不能救幾個人,而陷天下蒼生,宇内武林,千百生靈于萬劫不複境地!” 黑衣人道:“我不懂!” 老和尚道:“小施主應該很明白的。

    ” 黑衣人道:“可惜大和尚究竟去了。

    ” 老和尚道:“所以老衲十九年深自悔疚,時時難安!” 黑衣人冷哼說道:“恐怕大和尚今後更要難安了!” 老和尚道:“事實如此,老衲不願否認。

    ” 黑衣人道:“我不是指十九年前的事。

    ” 老和尚道:“那麼小施主指什麼事?” 黑衣人道:“我指十九年後的今天,大和尚又晚到了一步!” 老和尚明白了道:“小施主錯了,老衲到得并不晚,昨夜就來了!” 黑衣人一怔說道:“大和尚到此何為?” 老和尚道:“為了一樁功德!” 黑衣人道:“善事皆功德,我怎知大和尚說的哪一樁?” 老和尚道:“小施主隻要知道是善事就行了,别的,老衲不想說。

    ” 人家不想說,自也不便打破砂鍋問到底。

     黑衣人道:“大和尚功德完了麼?” 老和尚道:“昨夜就完了。

    ” 黑衣人道:“那麼,大和尚怎地羁留未走?” 老和尚道:“因為老衲還要等一個人!” 黑衣人道:“等着了麼?” 老和尚道:“等着了。

    ” 黑衣人道,“誰?” 老和尚道:“十絕書生慕容檀越後人!” 黑衣人身形猛地一震,道:“大和尚等他作甚?” 老和尚道:“奉勸他幾句逆耳忠言。

    ” 黑衣人道:“我可以聽聽麼?” 老和尚道:“自然可以!” 黑衣人道:“那麼大和尚請說!” 老和尚雙目陡現神光,沉聲說道:“報仇情有可原,濫殺行無可恕,上體天心,少造殺孽!” 黑衣人機伶一顫,旋即冷冷說道:“大和尚莫非指我殺了赫連雙煞?” 老和尚肅然點頭:“這隻是一小部分!”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大和尚,請問,赫連雙煞是善是惡,是正是邪?” 老和尚道:“出家人能辨是非,赫連雙煞是惡非善,是邪非正!” 黑衣人道:“那麼我除去他們二人,有什麼不對?” 老和尚遭:“老衲沒有說他們不該死!” 黑衣人道:“那麼大和尚何來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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