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回 竹徑影參差 月冷風凄逢古魅 桃林春潋滟 水流花放悟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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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我娘兒三個相依為命,一個也傷不得。

    我是凡人,不比你們,隻往崖下一跳,立時送命。

    你兩個隻丢一個,我就不想活了。

    ” 說時,兩小依依懷中,仰望乃母靜聽。

    魯孝濃眉斜飛,面有怒容。

    聽完,勿惡首答: “從此聽娘的話,乖兒不打兄弟了。

    ”魯孝插口說道:“娘受惡人打罵,我真有氣,隻不曉得地方,要不,我早去抓死他了。

    娘說的食糧柴火,還有衣服,都不會少,到時就有。

    崖下面松林過去,柴火和吃的多着呢,樹上也有,土裡也有。

    下去容易,娘不許我去,我就不去。

    好在峰上也有這些東西,路更好走呢。

    ”魯瑾雖知二子靈慧天生,無論言動,一學就會,一聽即知,但畢竟日淺,好些詞不達意。

    不料半夜之隔,如此流暢,所說的話并未教過;自己小時受虐,也被前知,全出意外。

    聽口氣,昨夜不但下到崖底,并還走出甚遠。

    這等危峰峭壁,自己從小在山中樵采,最檀爬山的人,尚且無法攀援,小小幼童,如何上下?又經過那麼大雷雨,聞言大是驚奇。

    忽想起魯孝固是通體水濕,又經過一場扭打,勿惡上身短衣,也盡水迹,并且兩子衣全扯破,自己身上也濕了兩片,隻顧說話,忘了更換。

    忙即入洞取出幹衣,為兩小換上,一面詳問經過。

     原來魯孝天性倔強,猛烈膽大,想到便做,又是生具異禀奇資。

    昨晚臨崖長嘯,見四外山巒林野那麼廣大,自己卻局促在這一隅之地;加以幾聲長嘯過處,風起雲湧,木葉驚飛,聲勢甚是浩大,初生之犢,哪知厲害。

    如在常人,置身這等近頂危崖峭壁之上,天風吹堕,立成齑粉,連近邊一帶,也不敢涉足走近。

    魯孝卻沒放在眼裡,以為下面好玩,一時野性激發,想往下跳,雖被乃母抓住,終未死心。

    後睡床上,見娘隻愛兄長,不理睬他,越發負氣,決計一試。

    故意閉目裝睡,等母兄相繼睡熟,立将麻索扯斷,悄悄起身。

    走出洞外一看,空山夜月,越發清幽,遠近山巒林野,明澈如畫。

    主意早就打好,更不尋思,站在崖邊略微一看,望準下面平地,縱身便跳。

    上下相隔,原有數十丈,跳到中間,覺着兩腋風生,腳底地面電也似急往上迎來,爽快非常。

    心方歡喜,忽聽有人低聲喝道:“這娃兒真個膽大,想找死麼?”同時身子似被什麼東西兜住,雖仍下降,落勢卻緩了許多。

    晃眼安然到地,四顧無人,身上仍是空無所有。

    年幼貪玩,也未在意。

     遺傳天性,本喜林木,邁步便往崖石松林之中跑進。

    入内一看,林中盡是千百年以上松杉果木,數雖不多,均極森秀,月華如水,清陰在地。

    心中高興,幾次想要吼嘯,俱恐驚醒母兄,強行喚回,沒有出口。

    隻将天賦本能盡情發揮,手足并用,在林中上下攀援縱躍了一陣,采些松子吃了。

     後又援上一株最高的老松枝上,正在采摘松子,偶一回頭,瞥見身後不遠松林盡頭小山下面,有一條曲徑。

    因口外草莽怒生,高幾過人,山勢回環,加上老松遮掩,一直不曾發現。

    先嫌人口草莽繁茂,比本身高出兩倍,不似當中一帶地曠清潔,本沒打算人内。

    剛要下地,猛又瞥見拳大一團火球,似隕星飛瀉一般往山後直落下去。

    緊跟着,一股彩氣迎着月光朝上激射,将那火球接住裹定,立即收回,一同飛墜,晃眼無迹。

    不禁好奇心動,看出那地方與曲徑相通,忙即縱落,跟蹤尋去。

    終嫌草密惹厭,一看小山雖然石質陡峭,苔滑如油,難着手足,但曲徑左近恰有一片斜坡,山腳草也不多。

    隻是那斜坡隻十多丈,上面一段形勢更陡。

    想到便做,也未在意。

     到了盡頭,仰望上面,見離頭兩丈,還有一塊突出的崖石。

    立足之處又斜又陡,石土夾雜。

    壁間盡是大小石塊,矮松錯列,雖可攀援上去,但那突石又高又大,向外斜伸出兩三丈,底部平滑,更有苔薛,無從着手,仍上不去。

    連援兩次,到了石下即被阻住。

     未一次,妄想援着石邊,翻身上去,失手滑墜。

    如非天生神力,身手輕靈,墜到中途撈着壁問矮枝,幾乎直跌到底。

    心中一急,不由暴怒,又犯野性,抓着壁問石塊用力一扳,一塊尺許粗三尺多長的山石立被搬動,碎石沙土紛紛墜落,鬧了滿身泥土。

    生性好潔,越發怒火上撞,氣無可出,便朝壁間猛力亂抓亂扳,不論小松怪石,無不随手而起。

     那座小山,原來是昔年附近山崩所積,通體都是碎石泥土。

    隻有近頂一塊突石最大,但隻小半斜插壁間,因上面還有厚土堆壓,不緻墜落。

    大半突出,懸向空際,本就頭重腳輕,再受稍劇烈的震撼,便要倒塌,下面忽被掏空,自然更難存留。

    魯孝掘處恰又正是石的根腳,始而犯性胡來,并無目的。

    嗣見這等容易,忽發奇想,竟打算将那一帶石樹拔去,開出一條攀援之路。

    拔不多時,見了石根,又沿石向左拔去。

    約有半個多時辰,左側石樹已被拔得差不多,偏遇到兩塊大的,扳拔比較費事,一時性起,執意将它去掉。

     結局雖是如願,用力過甚,人已疲乏,氣也消去大半。

    一看當地已被掘成坑穴内凹,石根斜出向上,才知先打主意決不适用。

    因恨極那塊突石,忍不住伸手打了兩下,覺得手痛,重又勾起怒火,随手捧起先前所拔一塊尺多大的石頭,覓好左側立足之處,仰面回手,猛力向上便打。

    隻聽喀嚓一聲,石火星飛中,石塊碎裂,四下迸射。

    總算擊的是中間一段,人在穴中,未被碎石反震回來打向身上。

    那突石長年風雨侵蝕,質已松脆,也被擊裂了兩尺大小一片,帶着上面碧苔,一同下墜。

     魯孝見石被擊碎裂,兩石相撞,火星四射,覺得好玩。

    一看穴中被自己拔起的大小山石還有好幾塊,便将它們聚在一起。

    這時已聞石根沙沙之聲,也未在意,依舊雙手抱石,奮力向上猛擊。

    這一塊石較小,比較稱手,擊得更重,大石固又擊裂了一大片,小石卻被擊成粉碎,紛飛如雨。

    心中高興,跟手又取第二塊。

    猛見崖壁晃動,石土亂響,近壁石根正在離土上翹,前面突出的一大段已然往下壓來。

    這塊突石,本來上豐下銳,隻因近根之處有三尺多長一段比較橫寬,當初山崩時根先着土插入,石重土虛,勢往前倒,恰被石土擋住,孤懸至今。

    魯孝恰将寬處一帶由下掏空,便不去碰它,前面太重,時久難支,也必下塌。

    再經此兩次猛擊,石受震動,自然倒得更快。

    如換旁人,身在峭壁之上,當頭危石忽然下壓,定必驚惶異常,朝着來路斜坡縱避無疑,絕想不到突石上重下輕,正壓下面斜坡之上,這一縱避,便無幸免了。

     魯孝卻占了膽大無知的便宜,又是奇資異質,皮骨堅強,見石往前倒,不特未躲,而且手中石塊照樣發出。

    突石倒前,石根尚插土内,勢雖較緩,等到上面石土一松,立即加速。

    魯孝當時隻覺眼前一暗,這才想起那塊連根長達四丈以上的突石要往頭上壓來,心中一慌,身子往下一矮,忙即往後倒退。

    突石插根之處,離頭不過三數尺,就不往前沖逃,也難免不被壓傷。

    恰又占了小人身矮的便宜,這一蹲身,恰巧避過。

    這時危機間不容發,隻聽轟隆咔嚓連聲大震,天驚地動中,眼前忽又一亮。

    身後頭上,沙土碎石,崩落如雨,周身立被埋在上内。

    魯孝任多膽大,見此形勢,也是驚惶已極。

    目光到處,那重逾十萬斤的大石已然淩空翻滾下去,腳底斜坡已被壓成一條深凹,大石也裂成了兩段:後段尖梢吃土凹阻住;前段既大且重,倒勢太猛,地形傾斜,已然順勢滾落山下。

     塵沙滾滾,湧起老高,震得四山皆起回應。

    同時小山頂部泥土也被石根掀起了一大片,向空飛起,月光之下望去,好似小山上飛起一片灰雲,飛出二三十丈高遠,方始化為一蓬土雨塵煙往下飛灑,頓成奇觀。

     魯孝驚魂乍定,見此奇景,再見所恨山石已倒,當是自己擊落,心中高興,情不自禁,剛脫口長嘯了一聲,忽覺頭顱刺癢難受,伸手一摸,不特滿頭臉上泥沙布滿,身子也有大半截埋在土裡。

    先前驚慌,隻顧望着前面,竟未覺得,一旦發現,連忙縱出。

    急得站在穴口亂抖亂跳,口中急嘯連聲,也未再往下看。

    這時前段突石落向平地,震聲雖止,土山一帶塵霧猶自迷漫。

    魯孝好潔,年幼心粗,身上泥污大多,急切問自難去淨。

     正在急怒無奈,忽聽風聲呼呼,晃眼越來越猛,與睡前憑崖長嘯所聞相似,仰望月光如畫,仍是清明,先未在意。

    因頭上亂發中所積沙土吃風一吹,去了好些,覺得暢快,便将身轉向外,當風而立,雙手仍向周身亂抓亂拍。

     魯孝偶一眼望見下面大片塵霧雖被狂風吹散,但是沙石驚飛,林木蕭蕭,聲如潮湧,比起崖上所見,聲勢似乎更盛。

    想起了娘在睡前說崖下風沙乃自己大叫引來,風後面跟着專門吃人的惡鬼妖怪,連娘是大人,遇上都被吃下肚去,以後夜裡不許再叫的話。

    适才沒想到叫了幾聲,又是這樣光景,娘不在此,莫要被那風後怪物咬死,見不到娘多糟。

     念頭才動,猛瞥見果有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張牙舞爪,連跳帶蹦,往上走來。

    魯孝年幼稚氣,盡管膽大,因有乃母睡前哄吓,先人之見橫亘胸中,不由得預有畏心。

    再一細看那怪物身長有一丈三四,比乃母還要高出好幾倍,頭和洞中飯鍋差不多大,滿頭綠毛根根倒豎,一雙碧瞳其大如杯,怒突眶外,兇光兇惡,大口血唇,獠牙外露,膚黑如墨,通體赤裸,瘦骨嶙峋,舞着兩條又瘦又長形如鳥爪的手臂,作出向前撲噬之勢,在風沙飛湧之中輕悄悄往上掩來,相隔自己立處不過兩丈遠近,怪物手長,再稍走近,必被抓去。

    魯孝初見到這等相貌獰惡的怪物,心裡又預有成見,自然害怕。

    驚惶中也沒看清怪物腳底,知道自己身懸危壁,如往下縱,必被怪物吃掉,前逃無路,由不得便回身後退。

     剛想起後退也是無路,急出一聲怪叫,驚魂欲顫。

    頭擡處,忽然發現身後峭壁已被石根掘起,掀去了一大片,成了一個斜坡,似可通到頂上,離下面坍落的積土高隻數尺,憑自己的身手,一縱即上,心中驚喜,立即往上縱去。

    不料那地方正是突石插根之所,突石一倒,下面全空,隻有一層坍落的松枝浮土積在上面。

    情急之際,縱勢既猛,恰又落在空處,一腳踏虛,人便下陷,不由又是一驚。

     總算魯孝心靈手快,上面還有實地,不等全身降落,慌不疊手搭穴口,往上便縱。

     百忙中回顧身後怪物,蒲扇般大的兩隻鳥爪已近穴口。

    一時情急,恰巧右手摸到一塊碗大碎石,連忙随手猛力打去。

    耳聽當的一響,同時哇的一聲極凄厲刺耳的怪聲怒吼,跟着一連串轟隆之聲由穴口朝下響去,越發膽寒。

    吓得也未回看,一路縱躍攀援,朝上猛竄。

    且喜上面多是實地,先前因吃突石遮住,峭壁削立,無法上援,實則當地離頂已不甚高,再被石根一掀,勢成傾斜,魯孝又極矯捷,一晃便到了頂上。

    見山後面更是平斜好走,數十丈之隔,方要飛馳而下,忽想起:“怪物隻叫了一聲,未聽追來,難道也和先前那大山石一樣,被我擊落山下,早知如此,何必怕它?”又悔先前石塊大小,沒有用塊大的,也許沒有打死,又來吃人。

    邊順山頂前跑,邊往回看,怪物果未追來。

    隻是來路有一段峭壁,看不見下面怪物所在,料被打落無疑,心膽立壯,轉覺怪物無什可怕,打它容易,隻有石塊就行。

    為防萬一不死追來,随尋石塊備用。

    先尋了一塊大的,其長竟達二尺,抱起走不幾步,人小腿短,覺着累贅,随手棄去。

    又擇了三塊飯碗大小,比較稱手的,右手握着一塊,左手握着一塊,另一塊用手腕夾持。

    也沒再往四外查看,一心還記着先前所見紅光白氣,冒冒失失,便往後山那面飛馳下去,相隔山腳兩三丈,縱身一躍,便到地上。

    忽然想起怪物沒有追來,還是找那火球好玩,便沿山腳尋去。

     走出不遠,忽聞水聲聒耳。

    略一轉折,才看出山對面還有一座峰巒,當中隔着一條廣溪,峰勢險峻,比小山大,隻是峰頂平秃,與來路小山差不多高。

    峰腳不少石土積成的肢陀,最高的才隻三丈,起伏錯落,與峰相連。

    有的上面還疏落落生着許多叢竹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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