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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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裡鄉親的,得讓人處且讓人。

    還好,他最終還算聽了我的。

    可是,畢竟連累得你受委屈了……每每想起此事,我心下雖覺得難以安生,卻又無奈得很……” 見文菲不語,拔貢又歎道:“也許,這個人世上,從他生下來那一天起,就開始了承受心靈苦難、生活重負的曆程了。

    心靈和欲念,無時不在與這個紅塵俗世做着抗掙。

    漫說是宗巒你們這一茬兒的人了,就算我,又何嘗不渴望過那種轟轟烈烈、熱熱鬧鬧的日子?若按我的本願,恐怕早就抛下這古宅深院,舉家搬遷到外面去了。

    到洛陽、北京、漢口,隻要有銀子,随便什麼地方不好過活?偏偏窩在這裡做什麼?我也想,有一天,能夠遠遠地離開這裡,離開這拘束人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上一番!也不枉來到這個世上走一遭了! “可是,人大多時候總是不能全夢的。

    吳家的列祖列宗都在這裡,最後,總得有一個人要終老死守在這裡的。

    我常想,人,也許不能按自己的意思去活命;可是,若能擁有一份似夢還似非夢的企盼,應該是上蒼給予的一份格外恩賜了……” 他傷感地望着遠處茫茫的夜空,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心靈之河在不經意間的默默流溯…… 山風搖響了滿園的枝葉,吹透了文菲薄薄的綢衫,她的臉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而又坦蕩如砥。

    聽着大哥這些心靈深處的流水行雲,文菲幾乎有些被他濃重的憂傷悒郁的情緒所感動了。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被動地恪守之外,生命的本能更應該是渴望自由的、渴望創造和渴望激情的呵! 風聲更響了些。

    此時,拔貢望着月光下的遠山黛影,沉默了稍許說:“風涼了……你穿得單薄……你先請回吧。

    ” 小園的月亮門傍側,拔貢的小童一直很忠誠地守在那裡。

    文菲出門時,他站在月光下,對文菲略彎了彎腰,巴眨着一雙黑亮的眼珠兒,低聲道了聲:“四奶奶你辛苦!” 文菲點點頭徑直去了。

     回到屋裡時,幾個孩子已經被紫瑾服侍着各自睡下了。

    文菲沒有一點的倦意,她默默地伫立在窗前,覺得山野的晚風有些涼意逼人了——挾着些百年老宅的黴腐和濕潮之氣,徐徐不斷地朝她襲來…… 當一天早晨剛剛起床,一陣眩暈和欲吐,文菲确知自己是這是有了雪如的孩子時,一時間,一種幸福的暖流徐徐地湧遍全身,整個心都被一時幾乎無法自制了──巨大的幸福感擁圍了! 然而,她随即便又焦躁萬分起來:因為,如此一來,自己必得盡快離開吳家才是了!而且,連一天也不敢再拖延下去了! 可是,怎麼才能走出吳家這深深庭院、層層門檻呢? 她在屋内轉着,思來想去都無計可施。

    一時間,便心亂如麻起來。

    她甚至想,幹脆就以此事為由,挑明了要離開吳家,撕去這層再也遮掩不下去的虛僞,看吳家兄弟還有什麼話可說?還有什麼計可施?還如何讓自己再“守”下去? 她旋即便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此事萬不能莽撞!那吳老三若是惱羞成怒起來,叫上一些族裡的無賴、痞子,把自己拖出去用家法處治,當衆作踐一番,自己如何忍受屈辱、如何遭罪倒是小事,腹内的孩子還能保得住麼?要出去,還要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平平安安地離開才是。

     她這時才開始意識到:自己與吳家定下的這個協約,果然是犯了一個過于自信的大錯誤!當初,她以為隻要吳老三答應放雪如出去,吳家又豈能看得住自己一輩子麼?現在才明白,吳家兄弟既然同意放了杜雪如,絕對是不會再輕易放還她的自由了。

    而且,自己隻要留在吳家一天,雪如他又如何能得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由呢? 如果當初自己能夠稍稍冷靜一點,其實完全可以用其它方式來營救雪如的。

    如今,她不得不思謀着如何脫身的計劃。

    而且,這個計劃一旦開始付諸行動,就必得是萬無一失才成。

    否則,打草驚蛇,就更難走出這吳府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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