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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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裡外外地幫助操持操持這個家,關照一下你們的幾個侄子,我也能清閑清閑,也可以多陪陪你大嫂,出去到外面看看病,也興許你大嫂的病就能好利索了。

    還有,你這個四嫂,你的幾個侄兒侄女全都喜歡挨靠她,下人也都擁戴。

    若能促成此事,無論對咱們吳家,對你,對她,都算是一樁福事。

    最主要的是,你們叔嫂之間無論是說話還是脾性兒上,還算得上是頗投機的,不比那從未見過面的,成了親,好長一段日子還像陌生人。

    再加上若是脾氣、心思、模樣不投心,一生就更難和睦相處了。

    所以,才有了這個想法。

    隻不知你能不能理解當哥的這份心?” 宗巒聽了大哥的這番話,一時沉默下來。

    雖覺得事情來得突兀,可畢竟也被大哥的真情話所感動。

    真沒有想到,平素那般溫雅威重的大哥,竟也會有這麼多的愁苦和憂慮!而且,為人處事,把親情看得比什麼都重。

    像吳家這會兒這麼大的一份家業,他自己不想把攬,倒想放手讓自己這個異母兄弟去管理!擱别人,争還隻怕争不到手呢! 而自己這個做弟弟的,竟然從來也不曾感覺到大哥有過什麼煩心之事,更不曾對大哥有過任何一點的安慰和關懷,反而至今還怨恨着大哥斷了自己求學的路子! 如今想來,二哥三哥都出去了,四三哥下世了,四五幾個侄子侄女還那麼小,大嫂又是一身的病。

    别的人,像大哥這樣,早就三房六妾的了。

    大嫂病了這麼幾年,他卻一直獨善其身,若是大嫂一日撒手西去,幾個孩子該如何是好?全家上下,誰又為這個家操心費神一點了?誰又曾安慰過他呢?想他一個當年曾轟動山城上下、才華橫溢的留京貢生,六品官員級,如今竟落到整日為些家務瑣事操勞煩心、事必親躬的地步,真不知怎樣難為他呢! 這樣想着,鼻子就酸酸地起來,眼睛也濕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深情地望着大哥那張顯得憔悴的面孔道:“如果大哥是這樣打算的,我就想想吧!” 拔貢面露微笑,點點頭說:“嗳!你能這樣,也算懂得體貼大哥的心了。

    ” 離開大哥的書房後,宗巒的心緒一時有些茫然無從的感覺。

    他在遊廊上信步走着,經過西跨院時,略猶豫了一會兒,腳不由人地就踅了過來。

     吳家祖上有個習慣,宅中,無論前庭還是後園,多植各種樹木,如合歡、槐樹、棗、杏、梨、核桃和倒垂柳等。

    四嫂住的這處院落中,有兩棵高大的核桃樹,一走進院來,立時就給人一種綠蔭森森,清風吟吟的感覺。

    樹叢中,一隻黃鹂鳥嘀嘀哩哩地溜得正歡實。

    院中,兩廂門前的長方形小花圃子裡,幾株玫瑰開得也正豔香撲鼻。

     他站在那裡正猶豫着,坐在花圃邊正跟六嬸兒說着閑話的紫瑾,一眼看見五爺過這院來,慌得什麼似地一溜小跑過來:“五爺!有什麼事吩咐麼?” 宗巒忙擺擺手:“你忙你的,我閑着沒事兒,随便走走看看。

    ” 雖說宗巒這麼說了,紫瑾依舊悄沒聲息地跟在後面伺候着。

     宗巒見堂屋門開着,便信步跨過門檻來到屋内。

    四下瞅了一番,見屋内仍舊收拾得淡雅清淨,香爐裡正籠着熏香。

    雖說女主人難得回來住幾天,這院中平時也隻有兩個侄女菊影、梅影和丫頭紫瑾、绛荷住着,可屋裡竟沒有一點兒的黴濕氣味兒,反覺着淡淡的有一股幽香沁人心脾。

     宗巒順口誇了紫瑾兩句。

    紫瑾笑道:“小的哪會想得這般周全?這都是大爺、大奶奶交待小的話。

    有時大爺大奶奶還過來看看桌上落灰了沒有?四奶奶喜歡花,問新開的鮮花插了沒有?就是二爺、三爺他們那邊,成年累月地不回來一趟,大爺、大奶奶囑咐小的天天過去開開門窗通風,曬曬鋪蓋、掃掃灰呢。

    ” 宗巒聽了,心下不禁更是感動起來:難得大哥大嫂!連這般細碎的瑣事竟也替人想得如此周全! 屋内靠窗的紅木琴幾上,一條松綠撒花的緞袱搭着一張七弦琴。

    宗巒掀開緞袱,順手撥了兩下琴弦,弦音令人動心地顫了兩聲。

    宗巒撫着琴弦沉思了稍頃,一面小心翼翼地仍舊把那緞袱蓋好了。

    擡頭望望牆上,幾幅裝裱過的詩詞畫屏皆是四嫂文菲自己的手迹,風格清麗幽婉一如主人的品貌氣韻。

     靠琴幾的紅木雕花長椅上,有一塊兒水紅絹子蓋着的、繡了一多半的花繃子。

    宗巒拿起來,見繃子上繡着胭脂紅的芍藥花,配着幾片瑩瑩鮮嫩的蔥綠葉子,傍邊栖着一隻栩栩如生的彩蝶兒,蝶兒繡了一半,蝶翅兒上還插着一枚連着一根絲線的、僅有半寸長短的小銀針。

     宗巒一笑,這般纖細的一根小銀針,真不知怎麼捏得住? 書桌上,一隻美女聳肩形的鈞瓷花瓶裡,插着三四支半吐半露的鵝黃色月季花,花兒不時飄出一陣陣令人心醉的芳香。

    宗巒坐在桌前,見桌上擺着一些書籍和舊文稿,他信手翻了翻,見有一幅勾描了山月和亭台樓榭的信箋,上面是四嫂那一筆娟秀的蠅頭小楷填了半阕《蝶戀花》: 英落紛紛雲蔚蔚。

    清芷蘅蕪,暗暗侵羅袂。

    檐下霖霖千點淚,泠泠且為花魂酹。

     宗巒看了,不覺有些酸楚起來:母親去後,這位寡居的四嫂無論是在衣食起居還是心靈安慰上,像親姐姐一樣處處關照和呵護着自己。

    可自己怎麼從未想到過她寒風冷月的獨守日子,又有什麼凄清寂落、憂郁痛苦之處呢? 宗巒對四嫂蓦然生出一種過去從不曾有過的憐惜之情來,他眼中閃着淚,順手。

    遂研了點兒墨,提起筆,略潤了潤,意欲在四嫂的這篇殘稿上上面也和出下半阕來。

    誰知,這《蝶戀花》是仄韻,四嫂偏偏用的又是個險韻。

    宗巒在紙上斟酌塗抹了半日,湊字尚且湊不來,更别說拿出什麼意境、情境的了。

     最後,歎了歎氣擲筆作罷,自愧才學不抵一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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