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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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個弟媳保不準有離開吳家的一天;可乍然間,他仍舊感到了一種驟然,感到某種十分珍貴的東西失落的無奈和怅惘。

     這幾年裡,雖說内人病體纏身,畢竟有這個弟媳在吳家,上上下下地偌大一攤子繁瑣家事,她倒能不張不揚地,處處幫着打點得有條有理、一絲不紊。

    着些兒,自己也省不少的心。

    而吳家的上下家人和孩子們,仿佛也都格外喜歡和依戀她。

    有她和宗巒在家的日子,一家子就有說有笑、的熱熱鬧鬧地,倒把個素常沉悶空寂的庭院平添了好些生氣和意趣來。

     如今,她陡然就要離去了,外人,吳家坪的族人,自己的親友家人如何看、如何評論,倒也先不去理論它;然而,單他個人的内心深處,似乎也有些無法接受。

    這個寡居的四弟妹,天性中蘊藏着一種無法掩飾的鮮活魅力。

    她仿、如散發着青春魅力的漫天大雪裡的一篷瑩瑩新綠,一株百年庭院裡熱情淡極而正豔的梨放的灼灼之芳花。

    它帶給人的葳蕤生機是悄無聲息的,清新嬌豔也是不自覺的,并無半點做作的俗媚——它是吳家這沉悶宅院裡令人耳目一新的一方動人景緻。

    它的高貴明麗、它的清新嬌綠,隻配屬于吳家這座豪宅庭院,豈能放任誰想要把它折去就折去了麼? 拔貢遙想當年在京城念書時,也是一位向往社會改良、向往變法和革新的熱血青年;也曾支持過光緒皇帝的變法維新,也曾為譚嗣同等六君子血濺法場而痛淚憤悲;曾因大清帝國的搖搖欲墜而憂心忡忡,也曾為國家民族命運的危亡而心如火焚;更有過一腔濟世救民的勃勃雄心…… 孰知,人生根本就不是當初同學少年想象的那麼回事兒! 當自己春風得意、躊躇滿志地步入宦場之後,仕途多舛、命運不濟,加之後台坍塌,自己最終竟被人逼成了一介隐退歸裡的“高士”。

     其實,他自己最清楚,他并不想這麼老早就沉寂于鄉野山間,做什麼隐修世外之高士的。

    怎奈,京城那個位至極權的親戚倒台後,因自己一直都是受着他的蔭蔽,哪裡曉得宦海的兇險艱惡?加之當時的自己又正值年輕氣盛,書生氣十足,根本就不知道趕緊用金銀珠寶去讨好新上司。

    被擠出仕途,當然是注定的事了。

     時光如白雲蒼狗,一晃十幾年便流逝過去了。

    舊日曾有的輝煌,早已在歲月的流水中折戟沉沙、鏽蝕殆盡。

    舊家族的氛圍、多年的宦海生涯,又使他養成了一種很強的克己力和極深的城府。

    而無人獨處時,他又隐隐覺得自己的内心深處那種仍舊不甘就裡的執拗:自己一介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的拔貢,難道就這麼一年年、一天天、日出日落、悄無聲息地衰頹下去了麼? 他的心靈長久以來,便是在這種情緒的紛纭中掙紮、颠宕的。

    他的精神時時陷入那種遙想和浮騰、幻滅和缈茫的糾葛之中,無以自拔。

     然而,他有一種想要抓住什麼的欲望。

     可是,他究竟想抓住什麼,連他自己似乎也無法說得清楚:希望?情愛?生命?權威?或也許是某種激發生命熱情的企盼兼而有之? 也許,此生什麼都已不再屬于自己了麼?也許,這種企盼是遙不可及的、夢一般淩亂無序的。

     在而且這個喧嚣的俗世上,在滾滾紅塵中,他找尋不到一個可以訴說自己心靈和夢想的人,也找不到一種能激活他生活熱情和生命欲望的支撐。

     他因而常常感到某種來自心靈深處的困惑和疲憊。

    一種暗暗的焦灼和憂慮,一種無可奈何、流水落花的情緒。

    他因而常常感覺到一種孤獨!那是一種深深的、簡直是是從生命本能到心靈極處的孤獨,是一種“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曠古惆怅,是“飛紅萬點愁如海”的、令人斷魂的孤冷和孤絕。

     于是,每日的煙瘾也漸漸地更重了些,開始生出一種不求有未來,——唯求獲得片時夢幻的安歡慰愉——其實,少年時代在京城讀書時,他就清楚此習的必然惡果,并曾在政府的禁煙運動中慷慨激昂,親手點燃過洋毛子的鴉片箱。

     想不到,十幾年後的自己竟也抽上了!可是,人生失意,心志落拓,内心郁結着這一層又一層的煩悶無了卻之處、也無傾吐之人,不過拿來圖一時之慰籍,也顧不得許多的後果了。

     這是暮春一個沒有陽光的陰郁天氣。

     他走到天井一角的碧桃樹下,手撫着一枝桃花,望着郁郁沉沉的天空和飄零如雪的花瓣,覺得人生榮華衰枯,恰如面前這滿樹春花,一時赫赫揚揚,風流占盡;一時又紛飛零落,無可尋覓。

     他歎了口氣,叫小童來,把家傳的龍泉寶劍取來——自他從辭官歸隐鄉裡之後,他便開始演練起了上乘的太極拳法和太極劍法來,并跟着中嶽廟的暢元道長修練學習各種道家功課,時常和他談談禅、悟悟道。

    在他的人生觀中,不能說不是受了道教“清靜無為”的影響。

    他極力想讓自己進入道家那種心靜、神虛的境界,以求達到一種“淡乎若不系之舟,泛乎若深淵之靜”的境界。

     風挾着梅雨季節到來前的一種潮濕和陰黴,徐徐地吹到這座古老庭院裡來,催促了身邊的花瓣的凋零飄飛。

    殘花于是似雪一般,簌簌不停地墜落着。

    庭中的青磚坪上,總有一層又一層清掃不盡的的苔藓和零丁成泥的殘花。

     他接過寶劍,拔劍出鞘那時,隻見一道寒光刹然四射,劍氣迸濺灑落在庭院四角。

    這把寶劍流傳已也有近百年了,因為保存完好,劍光鋒芒依舊灼灼逼人! 他心下清楚:自己如果不是每天堅持演練太極拳和太極劍,或多或少驅了些殘積于體内的毒素,恐怕他的身子骨早已不是目前這個狀态了。

     他入定入靜,屏息發功,在那一樹繁花之下,外柔内剛、飄飄逸逸地揮灑起來。

     幾套劍術下來,他便覺得有些虛汗在背上了,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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