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技氣書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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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之義,師門之誼,特先取尊劍為質,除請同道馳告令師外,二妹不聽吾言,潛逃無蹤,吾心如碎,飛報吾師,三月内或由道友枉駕昆侖,或由吾送還天台,屆時武林自有公斷,吾羞與道友見矣!惟照不戬。

     下面并無署名,但不用說,來人便是赫赫有名,最難惹的昆侖三龍女之首,毒龍姑畢元貞了。

     一摸枕畔行囊,有琴無劍,果被取去。

    自己外号飄零書劍,平時愛劍如命,随身不離,連對敵時都不輕用,平時擁之睡覺,昨夜因一夜奔馳,随手解下,就出此事,暗罵自己粗心,确實睡得太熟了,如有強敵來襲,豈不太糟!毒龍姑名不虛傳,自己雖神疲熟睡,但落葉貓行,一定瞞不過自己,她竟來去自如,還寫了這樣長的字,桌上硯池内墨迹未乾,亦自歎服。

     隻是,失去寶劍,就使自己不成為飄零書劍了,無異刮他胡子,武林人失去兵刃,是丢臉不過之事,連兵刃都丢咧,還講什麼武林人物,何異掃盡面子,真比死都要難過。

     他氣惱交迸,越想越氣,不由連罵豈有此理! 再反覆看了字條,越看越怒,忍不住拍桌大罵道:“氣死俺了,這臭丫頭才真是昏昧無知哩,把俺當作什麼人?輕聽謠言,還要舞文弄墨,裝模作樣,一副嫁不出去的老丫頭口氣,随便寃枉人,還搬出大道理來吓人,哈哈!畢丫頭呀畢丫頭,女人到底是女人,俺以前還對你們姊妹有敬意,現在是老實不客氣了,三個臭丫頭,自己沒有用,硬會賴人,門縫中看扁俺李文奇,有本事就鬥鬥三個丫頭,看李某是甘受人誣辱的人否……” 他隻顧自言自語,可把店小二吓得跌跌撞撞的以為這位客人是個瘋子,把端着的一盆洗面水都差點吓翻在地,急急放下,到賬房告訴掌櫃的去了。

     他正在恨恨不絕,又自好笑為何自己竟反常态,在室中來回踱着,卻聽門外咳嗽一聲:“請問相公,夜内可睡得好?……” 他沒好氣的想:就是睡得太好,弄得叫化子沒有棒了,好不晦氣,又兜了一肚皮的氣,嘴内卻應道:“睡得很好嘛,是掌櫃的?請給小生預備一席上好酒菜來,記着,酒要頂好的,最好是汾酒或燒刀!” 門外又咳了兩聲,才連聲說:“好!好!小的就吩咐下去照辦,相公慢用!” 這時,辰時已過,店中客商多之南下北上,紛紛首途,整個大客店顯得冷清清的,要等到天黑,才又會熱鬧起來。

     以飄零書劍李文奇的豁達曠朗,竟借酒澆愁,愁由何來?他為自己不識人而愁,為受王屋四鬼一時将激,不但未能将對方挫折,反受揶揄而愁。

    更為夜來失劍,毒龍姑留字,受入寃枉,為自己顔面而愁,如萬一武林誤疑已成,影響師門清望,自己又不能為此立即趕回天台剖白……豈止愁呢?簡直是氣、怒、恨交織成一片巨網,拼命的緊束着他,越束越緊,使他喘不過氣來。

     他是一個愛面子,重操守,勵氣節的人,凡是自命不凡之士,如突來橫逆,一時無法自解,所受刺激之烈,比普通人更大。

    他自問下山行道以來,一劍江湖,行俠作義,大風大浪,不知見過多少,蹈危履險,也有多次,從未受過這樣的悶氣,活像黏了一手麥芽糖,好不作難人也。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酒入愁腸,最易醉人。

    湊巧店家見他衣着華麗,器宇軒然,燕趙自古多奇人異士,信陽位處河南,中州之地,密迩開封,洛陽古都,文風甚盛,市廛之中,亦不乏飽學真知之士。

    那掌櫃的原是一老儒宿彥,青雲無路,不得不棄儒學賈,為稻梁謀,一見李文奇,先以為是五陵公子,裘馬少年,後聽他在房内答話,文奇心煩忘機,聲音皆發自丹田,中氣甚足,入耳嗡嗡,令人凜然,便知不是等閑人也。

    除了吩咐治好特别豐盛的拿手菜肴外,特把自制的陳年花雕和燒刀、汾酒混合,酒性各有偏長,這樣一來,三酒混合,他喝一杯,無異喝三杯,他又自恃酒量,一直由辰喝至午,如非恐驚世俗,他恨不得引吭長嘯,擊桌高歌,等到覺得力不勝灑,才頹然而止。

     他原想在床上小歇一下即動身北上,又以為時在白天,絕無岔子,便和衣躺下,不料,酒力發作,他竟由蒙胧中爛醉如泥,真個天塌都不知道了。

     等到他惕然思覺,隻感頭重腳軟,一片模糊,漆黑一片,隻有鄰房尚有殘燈熒熒,一聽梆聲依稀,竟是三更了! 武林人本能的警覺,使他痛恨自己失常,如此貪杯,和江湖酒鬼何異?他腦中一清,念頭一閃而過:記得自己和衣躺在炕上,準備小憩一下即動身的,為何身上蓋着被子呢?口中泛酸,喉間似塞,顯然是曾經嘔吐,嘔吐時自己為何竟未起來?一陣淡幽幽的清香使他一運氣,翻身下床,先查看行囊,仍是原樣,床下也無嘔吐穢物,因自己在酒菜來時,即把房門上鍵,店小二大約見自己酒醉高卧,不敢來驚動,所以殘肴在桌,連燈都未點。

    這又把他怔住了,隻好先打起火石,點起燈來。

     他剛自己暗笑,大約是自己要嘔吐時又吞回肚,蒙胧中自己拉被蓋住……可是,一眼瞥見枕畔一角紅紗,忍不住急急伸手,一抽,啊!竟是一條女人用的香羅巾,大約尺許,這時卻疊成兩個同心結,粉紅色的羅巾,幽香隐隐,想它日親美人面,消受香粉紅脂,真夠撩人情思,可是手觸處,濕氣未乾,不是多情的留帕主人點點相思淚吧? 他自覺呼吸急促,先掃視全室和窗外一眼,除了鄰房鼾聲起伏外,一片靜寂。

    他沉住氣,解開一個同心結,裡面竟包着一绺秀發,也結成一個小同心結。

    再拆開另一個,卻包着一疊成方勝的小紙團,急拆開,寬闊不過三寸,頂好的宣紙上寫着蠅頭大的簪花小楷: 文郎萬幅:得侍君子,未負此生。

    不料孽累情牽,應是紅顔薄命。

    謠讒爍石,大傷君心,肝腸寸斷,侬心更比蓮心苦!為解君惑,冒死跟蹤北來。

    途遇大師姐,始悉君旅址。

    以伊性剛,不分皂白,嗟乎!十年姊妹,一朝反目,伊竟西回,百口難辯。

    以妹連失師門重寶,除清白身外,連僅存一粒毒龍丹亦被追回矣!何難一死,隻為欲表白衷曲於君前耳。

    兼程而來,初以君已離此,不料君竟傷酒,使妹欲訴無從,以淚洗面而已,恐君醉後蔽明,故往覓解酒良藥,請郎稍待,四鼓即返,雯妹泣淚留字。

     隻見他先是恻然,繼而皺眉,最後拂袖而起。

     他在想:自己酒醉誤事,以緻又遇寃家,現在不是她貞節與否的問題,而是關系着昆侖和師門是非及武林謠議問題,不管此女情癡得如何可憐,孤男寡女,黑夜同處,豈可一誤再誤!即使聽她剖白,又有何用?在自己未清楚一切真相和追回故劍之前,如同她在一起,反贻别人口實。

    何況自己有事在身,那能為她再皺擱,其勢又能帶她同上嵩山,如被她苦纏,更是不妙,相見不加不見,有情争似無情…… 他決然的匆匆提筆在壁上大書兩行! 勸卿莫結同心結,一結同心解不開! 天若有情天亦老,他生未蔔此生休! 把那張字條扯作粉碎,把香羅巾鋪在桌上,用硯台壓着,又取出一錠碎銀,一錠小元寶,算是酒資、房錢,背上行囊,一聲輕歎,穿窗而出。

     就在他離去不久,一條黑影,翩然入房,手上還捧着一碗熱氣未散的黃河鮮魚做成的解酒湯。

     殘燈搖晃内,現出一花容憔悴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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