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椒花墜紅濕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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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 清任沉臉不語。

     春妃忙說:那麼妾回告知家兄,立刻将這雲浮飛車造出來,但願不要耽誤了主上的計劃。

     你們帶來的工匠若是不夠,清任道,可以從宮中調人。

     呵呵,那倒不必了,怕走漏風聲呢。

    春妃笑道,修偌足以勝任。

     那個叫修偌的孩子,并不是匠人。

     可他聰明得像神仙一樣,春妃道,不論什麼東西,他隻要看過一遍,就能精通。

    任何一個匠人都不會比他更适合造這雲浮飛車。

     這還真是難得。

     春妃帶着圖紙走了以後。

    清任俯在書桌上,猛烈的咳嗽起來。

    青裙的傀儡連忙端了茶走來。

    桌上本來鋪着細潔的白紙,此時就像雪地裡盛開朱紅的彼岸花。

    清任咳了半晌,終于緩過氣,于是接過傀儡手裡的茶,漱了漱口。

     薜荔,我活不長了吧?他一把扯開了沾血的紙。

     傀儡無力地垂下頭。

     沒關系,該做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

     春妃的承諾兌現了。

    二十天後,修偌完成了所有指南車的改裝,當然這一切都是在秘密中進行的。

     轉眼已入冬,郢都成鐵灰色的天空裡,飄起了蒙蒙細雪。

    在青王的授意之下,春明館白氏家宴被重新提起。

    宴會定于歲末時,炙鹿肉,賞冰花,看指南車。

    白希夷依舊向首輔慶延年發出了邀請,首輔依舊稱病推辭。

    清任也不再追究。

     此時芸妃狀況安好,首輔的心情也不錯。

    他暗地裡請人占蔔,說芸妃将産下男胎。

    芸妃得知這個消息,卻依然憂慮。

    關于所有的王子都不能誕生的風言風語,沿着宮闱的依稀每一條回廊,每一個檐角細水長流,綿延不絕,終于落到她的耳朵裡。

    祖父的殷殷期待,反而放大了她心中的恐懼。

     紫竹苑裡,重帷深下。

    一縷馨香在猶如一條滑膩的蝮蛇,在織金繡玉的簾幕間穿梭。

     深夜了,玉鏡台前宮髻高挽的美人,還在細細勾畫着一抹春山眉。

    鏡中的那個,仿佛并不是自己的臉,而隻是一幅畫,一幅為了配合周遭的宮禁氛圍而精心描繪的畫。

    可是,那麼,自己原來那張臉去了哪裡呢? 煩亂之中,慶洛如把眉筆擲到地上。

    從抽屜裡抓住一把小小的檀弓,仔細撫摸。

    那種沉甸甸的溫潤觸感,一度是她内心的寬慰。

     呵呵,有身孕了,還不好好坐着。

    我可不許你再舞刀弄槍的。

     清任把年少的寵妃抱起來,放在膝上,玩弄着細細的發辮。

     我想去巫姑那裡問蔔。

    慶洛如咬着清任的耳朵說。

     清任道:那你明日去好了,讓總管女官陪着你。

     王不去嗎?慶洛如眨眨眼睛。

     我不去,明日很忙。

     慶洛如噘起了嘴:王陪我去,不好嗎?我一個人不敢去見巫姑。

     她又不會吃了你。

    清任奇道,或者讓夏妃陪你去。

     慶洛如搖搖頭:我定要王陪我同去。

    王明天沒有空,那就等王有空的時候再去。

     清任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随便你。

     侍女們鋪好了床,焚香,熄燈,伺候兩人卧下。

    清任剛剛要入夢,忽然又睜開了眼睛。

    宮人們都已經退下了,隻有一道月光鋪在玉色的地闆上。

    一片悄然中,芸妃在睡夢中甜蜜地呼吸。

    透過羅帳的織孔,清任看見一道血色的陰影,飛一樣的穿過月光,轉瞬不見了。

     誰也沒有聽見,青王清任的喉中,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歎息。

     第二天早上慶洛如起床的時候,青王已經不見了。

    她慢慢咬着精緻的早點,心知青王一定是去了春明館,百般的滋味在心中湧起。

    無論怎樣決定放開,還是不能避免一絲絲嫉恨和迷惘吧。

     很多年以後,春明館宴會的實情變得撲朔迷離。

    事實上,當時首輔慶延年一派的文官未被邀請,但其餘的公侯武将,仍有不少列席其中。

    然而沒有人能夠準确地說出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或者沒有人願意說得出。

    在夔國的曆史上,類似的事情并不少見。

    但巨變以如此奇異的面目發生,卻還是頭一遭。

     當時在紫竹宮深處的慶洛如,還在為不曾幫助自己的祖父說一句話而懊惱,也為腹中的胎兒而焦慮。

    那個時候的慶洛如,并不知道她的擔心是多餘的,事情的進展快過她的想象。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天羅花盛開的年輕生命,已經快要走到血腥的盡頭。

     青夔曆四百二十年的隆冬。

    歲末的春明館籠罩在一片融融的甯靜之中。

    郢都少有冬雪,然則這一日卻從早上起,就飄起了綿綿細雪。

    仆役們把中庭地上的積雪都掃了幹淨,迎接貴客。

    但枯槁的遠樹和山聳的屋脊,全都蒙了一層薄薄的白。

    天地間仿佛換上了一個琉璃世界。

     盛裝的宮女們在春妃白氏的指點下,折下一枝枝殷紅的梅花,插在玉瓶中。

    捧到席間,赢得了客人們交口稱贊。

    白雍容靜坐廊下,嗅着新雪的粉簌簌芳香,遙遠的海疆歲月撲面而來,隻是殷紅的梅花所襯映的,卻是一張年華老去的臉。

     場中推入了一排排指南車,每一駕車上都有一個精壯武士,而那個金色皮膚的少年站在衆人之間,手執長槍,一身鐵甲在雪中映出耀眼的光芒。

    細雪落在他修長的睫毛上,又被他不經意抹去。

    這些細碎的動作,惹得宮娥們紛紛朝他投去豔羨的眼光。

     春妃暗暗看了青王一眼。

    清任坐在她身旁,抿着一碗清茶,淡然得仿佛在等待一場早已爛熟于心的戲碼。

     那些指南車一架一架地轉動起來。

    漫天白雪,卷舞紛飛。

    随着機械的蜂鳴,指南車越轉越快,風輪攪動着雪花,如火星般飛舞四濺。

    場地裡騰起了白色的雪塵,一時間霧蒙蒙的,難以看不清細節。

    忽然有人發現,那些輕盈的車架,竟然漸漸離開了地面。

     不好了! 客人們以為是風太大,把指南車吹翻了,紛紛呼喊起來。

     然而警覺的人立刻閉上了嘴。

    透過風雪的迷霧,他們看見那些海疆武士一個個面容鎮定,正在娴熟地操縱着。

    有細心的人,悄悄地瞥了一眼青王和白定侯,發現他們正恬然自若的交談着。

     很快,那些指南車升到半空中。

    為首一駕車上那個淡金膚色的少年揮了揮旗,于是所有的車一起掉頭,朝着郢都城的方向飛去,一會兒就全部消失了。

     所有的人都眼睜睜地看到了這一幕。

    有人認出來這是神話中的雲浮飛車,但是沒有人敢問,更沒有人敢起身離開。

    車走了,他們就像沒看見什麼似的,繼續喝酒,然而心裡都在慶幸被青王召來參加這個宴會。

    因為他們知道不來的人,就要倒黴了/ 此時郢都城南慶府上,首輔慶延年剛剛用完早飯。

    因為春明館宴會,青王取消了早朝,所以慶延年起得很晚。

    他看着仆人們把未曾動過幾口飯菜撤下,從案幾上撿起一本史書。

    這樣的不宜出行的風雪天氣,烤烤火,讀讀書對于年邁的首輔來說是難得的休息機會。

     還沒讀過半頁,就聽見外面院子一陣巨物墜地的噼噼啪啪聲。

    他擡起頭來,看見一群全副武裝的武士破門而入,卷進來一陣刺骨的寒風。

     慶延年尖着聲音大罵:你們闖進來幹什麼!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為首的那個年輕武士冷冷道:我奉青王之命,前來捉拿首輔慶延年。

     此時掠過慶延年心中的不是驚訝,而是失敗感。

    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原想暗算青王,但終究晚了一步,功虧一篑。

    他和他的家族,被這些講着生冷方言的海疆武士,以詭異的異國武器制服了。

     敢問是何罪狀?慶延年抖了抖袖子,傲然問道。

     修偌道:蓄意謀反。

     老首輔不能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他死盯着修偌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顫抖着枯瘦的身體大聲喝道:謀反?你們有什麼證據!我是一國首輔,是朝中的重臣,怎容你們如此血口噴人! 修偌漠然,命令身邊的武士立刻拿下首輔。

     慶延年忽然發起狂。

    他像一頭困獸一樣聲嘶力竭的叫喊着,朝門外沖去。

    武士們愣了愣,他們沒有想過一向端莊傲慢的首輔會有這樣的反應。

    隻有門外的一個人伸出長槍,攔了慶延年一下。

    老人栽倒在台階上,昏死過去。

    他的耳朵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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