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槐西雜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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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有三夫共妻事,君何見不廣耶?”餘戲曰:“二君勿喧。

    山陰公主面首三十人,獨忘之欤!然彼皆不畏其夫者。

    此鬼私藏少年,不慮及後來之合窆,未免縱欲忘患耳。

    ”東原喟然曰:“縱欲忘患,獨此鬼也哉!”虞惇有佃戶孫某,善鳥統,所擊無不中。

    嘗見一黃鹂,命取之。

    孫啟曰:“取生者耶?死者耶?”問:“鐵丸沖擊,安能預決其生死?”曰:“取死者直中之耳,取生者則驚使飛而擊其翼。

    ”命取生者。

    舉手铳發,黃鹂果堕。

    視之,一翼折矣。

    其精巧如此。

    适一人能誦放生咒,與約曰:“我誦咒三遍,爾百擊不中也。

    ”試之果然。

    後屢試之,無不驗。

    然其詞鄙俚,殆可笑噱,不識何以能禁制。

    又凡所聞禁制諸咒,其鄙俚大抵皆似此,而實皆有驗,均不測其所以然也。

     蔡葛山先生曰:“吾校四庫書,坐訛字奪俸者數矣,惟一事深得校書力:吾一幼孫,偶吞鐵釘,醫以樸硝等藥攻之,不下,日漸尪弱。

    後校《蘇沈良方》,見有小兒吞鐵物方,雲剝新炭皮研為末,調粥三碗,與小兒食,其鐵自下。

    依方試之,果炭屑裹鐵釘而出。

    乃知雜書亦有用也。

    此書世無傳本,惟《永樂大典》收其全部。

    餘領書局時,屬王史亭排纂成帙。

    蘇沈者,蘇東坡、沈存中也,二公皆好講醫藥,宋人集其所論,為此書雲。

    ” 葉守甫,德州老醫也,往來餘家,餘幼時猶及見之。

    憶其與先姚安公言:常從平原詣海豐,夜行失道,仆從皆迷。

    風雨将至,四無村墟,望有廢寺,往投暫避。

    寺門虛掩,而門扉隐隐有白粉大書字。

    敲火視之,則“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二語也。

    進退無路,乃推門再拜曰:“過客遇雨,求神庇蔭;雨止即行,不敢久稽。

    ”聞承塵闆上語曰:“感君有禮。

    但今日大醉,不能見客,奈何!君可就東壁坐,西壁蠍窟,恐遭其螫;渴勿飲檐溜,恐有蛇涎;殿後酸梨已熟,可摘食也。

    ”毛發植立,噤不敢語。

    雨稍止,即惶遽拜謝出,如脫虎口焉。

    姚安公曰:“題門榜示,必傷人多矣。

    而君得無恙,且得其委曲告語。

    蓋以禮自處,無不可以禮服者;以誠相感,無不可以誠動者。

    雖異類無間也。

    君非惟老于醫,抑亦老于涉世矣。

    ” 朱導江言:新泰一書生,赴省鄉試。

    去濟南尚半日程,與數友乘涼早行。

    黑暗中有二驢追逐行,互相先後,不以為意也。

    稍辨色後,知為二婦人。

    既而審視,乃一妪,年約五六十,肥而黑;一少婦,年約二十,甚有姿色。

    書生頻目之。

    少婦忽回顧失聲曰:“是幾兄耶?”生錯愕不知所對。

    少婦曰:“我即某氏表妹也。

    我家法甚嚴,中表兄妹不相見,故兄不識妹。

    妹則嘗于簾隙窺兄,故相識也。

    ”書生憶原有表妹嫁濟南,因相款語。

    問:“早行何适?”曰:“昨與妹婿往問舅母疾,本拟即日返。

    舅母有訟事,浼妹婿入京,不能即歸;妹早歸為治裝也。

    ”流目送盼,情态嫣然,且微露十馀歲時一見相悅意。

    書生心微動。

    至路歧,邀至家具一飯。

    欣然從之,約同行者晚在某所候。

    至鐘動不來。

    次日,亦無耗。

    往昨别處,循歧路尋之,得其驢于野田中,鞍尚未解。

    遍物色村落間,絕無知此二婦者。

    再詢,訪得其表妹家,則表妹殁已半年馀。

    其為鬼所感、怪所啖,抑或為盜所誘,均不可知,而此人遂長已矣。

    此亦足為少年佻薄者戒也。

     雜說稱娈童始黃帝(錢詹事辛楣如此說,辛楣能舉其書名,今忘之矣),殆出依托。

    比頑童始見《商書》,然出梅頤僞古文,亦不足據。

    《周書》稱“美男破老”,殆指是乎?《周禮》有不男之訟,注謂天閹不能禦女者。

    然自古及今,未有以不能禦女成訟者;經文簡質,疑其亦指此事也。

    凡女子淫佚,發乎情欲之自然。

    娈童則本無是心,皆幼而受绐,或勢劫利餌耳。

    相傳某巨室喜狎狡童,而患其或愧拒,乃多買端麗小兒未過十歲者;與諸童媟戲時,使執燭侍側。

    種種淫狀,久而見慣,視若當然。

    過三數年,稍長可禦,皆順流之舟矣。

    有所供養僧規之曰:“此事世所恒有,不能禁檀越不為,然因其自願。

    譬諸挾妓,其過尚輕;若處心積慮,鑿赤子之天真,則恐幹神怒。

    ”某不能從,後卒罹禍。

    夫術取者造物所忌,況此事而以術取哉! 東光有王莽河,即胡蘇河也,旱則涸,水則漲,每病涉焉。

    外舅馬公周箓言:雍正末,有丐婦一手抱兒,一手扶病姑涉此水。

    至中流,姑蹶而仆。

    婦棄兒于水,努力負姑出。

    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張氏數世,待此兒延香火,爾胡棄兒以拯我?斬祖宗之祀者爾也!”婦泣不敢語,長跪而已。

    越兩日,姑竟以哭孫不食死。

    婦嗚咽不成聲,癡坐數日,亦立槁。

    不知其何許人,但于其姑詈婦時,知為姓張耳。

    有著論者,謂兒與姑較,則姑重;姑與祖宗較,則祖宗重。

    使婦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則棄兒是。

    既兩世窮嫠,止一線之孤子,則姑所責者是,婦雖死有馀悔焉。

    姚安公曰:“講學家責人無已時。

    夫急流洶湧,少縱即逝,此豈能深思長計時哉!勢不兩全,棄兒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

    使姑死而兒存,終身甯不耿耿耶?不又有責以愛兒棄姑者耶?且兒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

    使姑死而兒又不育,悔更何如耶?此婦所為,超出恒情已萬萬。

    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其亦可哀矣!猶沾沾焉而動其喙,以為精義之學,毋乃白骨銜冤,黃泉赍恨乎!孫複作《春秋尊王發微》,二百四十年内,有貶無褒;胡緻堂作《讀史管見》,三代以下無完人。

    辨則辨矣,非吾之所欲聞也。

    ”郭石洲言:朱明經靜園,與一狐友。

    一日,飲靜園家,大醉,睡花下。

    醒而靜園問之曰:“吾聞貴族醉後多變形,故以衾覆君而自守之。

    君竟不變,何也?”曰:“此視道力之淺深矣。

    道力淺者能化形幻形耳,故醉則變,睡則變,倉皇驚怖則變;道力深者能脫形,猶仙家之屍解,已歸人道,人其本形矣,何變之有!”靜園欲從之學道。

    曰:“公不能也。

    凡修道人易而物難,人氣純,物氣駁也;成道物易而人難,物心一,而人心雜也。

    煉形者先煉氣,煉氣者先煉心,所謂志氣之帥也。

    心定則氣聚而形固,心搖則氣渙而形萎。

    廣成子之告黃帝,乃道家之秘要,非莊叟寓言也。

    深岩幽谷,不見不聞,惟凝神導引,與天地陰陽往來消息,閱百年如一日,人能之乎?”朱乃止。

    因憶丁卯同年某禦史,嘗問所昵伶人曰:“爾輩多矣,爾獨擅場,何也?”曰:“吾曹以其身為女,必并化其心為女,而後柔情媚态,見者意消。

    如男心一線猶存,則必有一線不似女,烏能争蛾眉曼 錄之寵哉?若夫登場演劇,為貞女則正其心,雖笑谑亦不失其貞;為淫女則蕩其心,雖莊坐亦不掩其淫;為貴女則尊重其心,雖微服而貴氣存;為賤女則斂抑其心,雖盛妝而賤态在;為賢女則柔婉其心,雖怒甚無遽色;為悍女則拗戾其心,雖理讠出無巽詞。

    其他喜怒哀樂,恩怨愛憎,一一設身處地,不以為戲而以為真,人視之竟如真矣。

    他人行女事而不能存女心,作種種女狀而不能有種種女心,此我所以獨擅場也。

    ”李玉典曰:“此語猥亵不足道,而其理至精;此事雖小,而可以喻大。

    天下未有心不在是事而是事能詣極者,亦未有心心在是事而是事不詣極者。

    心心在一藝,其藝必工;心心在一職,其職必舉。

    小而僚之丸、扁之輪,大而臯、夔、稷、契之營四海,其理一而已矣。

    此與煉氣煉心之說,可互相發明也。

    ”石洲又言:一書生家有園亭,夜雨獨坐。

    忽一女子搴簾入,自雲家在牆外,窺宋已久,今冒雨相就。

    書生曰:“雨猛如是,爾衣履不濡,何也?”女詞窮,自承為狐。

    問:“此間少年多矣,何獨就我?”曰:“前緣。

    ”問:“此緣誰所記載?誰所管領?又誰以告爾?爾前生何人?我前生何人?其結緣以何事?在何代何年?請道其詳。

    ”狐倉卒不能對,嗫懦久之,曰:“子千百日不坐此,今适坐此;我見千百人不相悅,獨見君相悅。

    其為前緣審矣,請勿拒。

    ”書生曰:“有前緣者必相悅。

    吾方坐此,爾适自來,而吾漠然心不動,則無緣審矣,請勿留。

    ”女趑趄間,聞窗外呼曰:“婢子不解事,何必定覓此木強人!”女子舉袖一揮,滅燈而去。

    或雲是湯文正公少年事。

    餘謂狐魅豈敢近湯公,當是曾有此事,附會于公耳。

     烏魯木齊多野牛,似常牛而高大,千百為群,角利如矛槊;其行以強壯者居前,弱小者居後。

    自前擊之,則馳突奮觸,铳炮不能禦,雖百煉健卒,不能成列合圍也;自後掠之,則絕不反顧。

    中推一最巨者,如蜂之有王,随之行止。

    嘗有一為首者,失足落深澗,群牛俱随之投入,重疊殪焉。

    又有野騾野馬,亦作隊行,而不似野牛之悍暴,見人辄奔。

    其狀真騾真馬也,惟被以鞍勒,則伏不能起。

    然時有背帶鞍花者(鞍所磨傷之處,創愈則毛作白色,謂之鞍花),又有蹄嵌踣鐵者,或曰山神之所乘,莫測其故。

    久而知為家畜騾馬逸入山中,久而化為野物,與之同群耳。

    騾肉肥脆可食,馬則未見食之者。

    又有野羊,《漢書·西域傳》所謂羱羊也,食之與常羊無異。

    又有野豬,猛鸷亞于野牛,毛革至堅,槍矢弗能入,其牙銛于利刃,馬足觸之皆中斷。

    吉木薩山中有老豬,其巨如牛,人近之辄被傷;常率其族數百,夜出暴禾稼。

    參領額爾赫圖牽七犬入山獵,猝與遇,七犬立為所啖,複厲齒向人。

    鞭馬狂奔,乃免。

    餘拟植木為栅,伏巨炮其中,伺其出擊之。

    或曰:“倘擊不中,則其牙拔栅如拉朽,栅中人危矣。

    ”餘乃止。

    又有野駝,止一峰,脔之極肥美。

    杜甫《麗人行》所謂“紫駝之峰出翠釜”,當即指此。

    今人以雙峰之駝為八珍之一,失其實矣。

     景城之北,有橫岡坡陀,形家謂餘家祖茔之來龍,其地屬姜氏。

    明末,姜氏妒餘族之盛,建真武祠于上,以厭勝之。

    崇祯壬午,兵燹,餘家不絕如線。

    後祠漸圮,餘族乃漸振,祠圮盡而複盛焉。

    其地今鬻于從侄信夫,時鄉中故老已稀,不知舊事,誤建土神祠于上,又稍稍不靖。

    餘知之,急屬信夫遷去,始安。

    相地之說,或以為有,或以為無。

    餘謂劉向校書,已列此術為一家,安得謂之全無;但地師所學必不精,又或緣以為奸利,所言尤不足據,不宜溺信之耳。

    若其鑿然有驗者,固未可誣也。

     《象經》始見《庾開府集》,然所言與今法不相符。

    《太平廣記》載棋子為怪事,所言略近今法,而亦不同。

    北人喜為此戲,或有耽之忘寝食者。

    景城真武祠未圮時,中一道士酷好此,因共以“棋道士”呼之,其本姓名乃轉隐。

    一日,從兄方洲入所居,見幾上置一局,止三十一子,疑其外出,坐以相待。

    忽聞窗外喘息聲,視之,乃二人四手相持,共奪一子,力竭并踣也。

    癖嗜乃至于此!南人則多嗜弈,亦頗有廢時失事者。

    從兄坦居言:丁卯鄉試,見場中有二士,畫号闆為局,拾碎炭為黑子,剔碎石灰塊為白子,對著不止,竟俱曳白而出。

    夫消閑遣日,原不妨偶一為之;以此為得失喜怒,則可以不必。

    東坡詩曰:“勝固欣然,敗亦可喜。

    ”荊公詩曰:“戰罷兩奁收白黑,一枰何處有虧成?”二公皆有勝心者,迹其生平,未能自踐此言,然其言則可深思矣。

    辛卯冬,有以“八仙對弈圖”求題者,畫為韓湘、何仙姑對局,五仙旁觀,而鐵拐李枕一壺盧睡。

    餘為題曰:“十八年來閱宦途,此心久似水中凫。

    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對弈圖。

    ”“局中局外兩沉吟,猶是人間勝負心。

    那似頑仙癡不省,春風蝴蝶睡鄉深。

    ”今老矣,自迹生平,亦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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