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如是我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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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僧時,才五六歲,當時未聞呼名字,今無可問矣。

    惟記其語音,似杭州人也。

    ” 李芍亭家扶乩,其仙自稱邱長春。

    懸筆而書,疾于風雨,字如颠、素之狂草。

    客或拜求丹方,乩判曰:“神仙有丹訣,無丹方,丹方是燒煉金石之術也。

    《參同契》爐鼎鉛汞,皆是寓名,非言燒煉。

    方士轉相附會,遂贻害無窮。

    夫金石燥烈,益以火力,亢陽鼓蕩,血脈偾張,故筋力似倍加強壯;而消铄真氣,伏禍亦深。

    觀藝花者,培以硫黃,則冒寒吐蕊;然盛開之後,其樹必枯。

    蓋郁熱蒸于下,則精華湧于上,湧盡則立槁耳。

    何必縱數年之欲,擲千金之軀乎?”其人悚然而起。

    後芍亭以告田白岩,白岩曰:“乩仙大抵皆托名。

    此仙能作此語,或真是邱長春欤!” 吳雲岩家扶乩,其仙亦雲邱長春。

    一客問曰:“《西遊記》果仙師所作,以演金丹奧旨乎?”批曰:“然。

    ”又問:“仙師書作于元初,其中祭賽國之錦衣衛,朱紫國之司禮監,滅法國之東城兵馬司,唐太宗之大學士、翰林院中書科,皆同明制,何也?”乩忽不動。

    再問之,不複答,知已詞窮而遁矣。

    然則《西遊記》為明人依托無疑也。

     文安王氏姨母,先太夫人第五妹也。

    言未嫁時,坐度帆樓中,遙見河畔一船,有宦家中年婦,伏窗而哭,觀者如堵。

    乳媪啟後戶往視,言是某知府夫人,晝寝船中,夢其亡女為人執縛宰割,呼号慘切。

    悸而寤,聲猶在耳,似出鄰船。

    遣婢尋視,則方屠一豚子,瀉血于盎,未竟也。

    夢中見女縛足以繩,縛手以紅帶。

    覆視其前足,信然,益悲怆欲絕,乃倍價贖而瘗之。

    其僮仆私言:此女十六而殁。

    存日極柔婉,惟嗜食雞,每飯必具;或不具,則不舉箸。

    每歲恒割雞七八百,蓋殺業雲。

    交河有書生,日暮獨步田野間。

    遙見似有女子,避入秫田,疑蕩婦之赴幽期者。

    逼往視之,寂無所睹,疑其竄伏深叢,不複追迹。

    歸而大發寒熱,且作谵語曰:“我餓鬼也,以君有祿相,不敢觸忤,故潛匿草間。

    不虞忽相顧盼,枉步相尋。

    既爾有情,便當從君索食,乞惠薄奠,即從此辭。

    ”其家為具紙錢肴酒,霍然而愈。

    蘇進士語年曰:“此君本無邪心,以偶爾多事,遂為此鬼所乘。

    小人之于君子,恒伺隙而中之也。

    言動可不慎哉!” 炎涼轉瞬,即鬼魅亦然。

    程魚門編修曰:“王文莊公遇陪祀北郊,必借宿安定門外一墳園。

    園故有崇,文莊弗睹也。

    一歲,燈下有所睹,越半載而文莊卒矣。

    所謂山鬼能知一歲事耶!”太原申鐵蟾言:昔自蘇州北上,以舵牙觸損,泊舟興濟之南。

    荒塍野岸,寂無一人,而夜聞草際有哦詩聲。

    心知是鬼,與其友谛聽之。

    所誦凡數十篇,幽咽斷續,不甚可辨。

    鐵蟾惟聽得一句,曰“寒星炯炯生芒角”,其友聽得二句,曰“夜深翁仲語,月黑鬼車來。

    ” 張完質舍人,僦居一宅,或言有狐。

    移入之次日,書室筆硯皆開動,又失紅柬一方。

    紛纭詢問間,忽一錢铮然落幾上,若嘗紅柬之值也。

    俄喧言所失紅柬,粘宅後空屋。

    完質往視,則楷書“内室止步”四字,亦頗端正。

    完質曰:“此狐狡狯。

    ”恐其将來惡作劇,乃遷去。

    聞此宅在保安寺街,疑即翁覃溪宅也。

     李又聃先生言:東光某氏宅有狐,一日,忽擲磚瓦,傷盆盎。

    某氏詈之。

    夜聞人叩窗語曰:“君睡否?我有一言:鄰裡鄉黨,比戶而居,小兒女或相觸犯,事理之常,可恕則恕之,必不可恕,告其父兄,自當處置。

    遽加以惡聲,于理毋乃不可。

    且我輩出入無形,往來不測,皆君聞見所不及,提防所不到。

    而君攘臂與為難,庸有幸乎?于勢亦必不敵,幸熟計之。

    ”某氏披衣起謝,自是遂相安。

    會親串中有以僮仆微釁,釀為争鬥,幾成大獄者,又聃先生歎曰:“殊令人憶某氏狐。

    ” 北河總督署,有樓五楹,為蝙蝠所據多年矣。

    大小不知凡幾萬,一白者巨如車輪,乃其魁也,能為變怪。

    曆任總督,皆扃鑰弗居。

    福建李公清時,延正一真人劾治,果皆徙去。

    不久,李公卒,蝙蝠複歸。

    自是無敢問之者。

    餘謂湯文正公驅五通神,除民害也。

    蝙蝠自處一樓,與人無患,李公此舉,誠為可已而不已。

    至于猝捐館舍,則适值其時,不得謂蝙蝠為祟。

    修短有數,豈妖魅能操其權乎! 餘七八歲時,見奴子趙平自負其膽,老仆施祥搖手曰:“爾勿恃膽,吾已以恃膽敗矣。

    吾少年氣最盛,聞某家兇宅無人敢居,徑攜補被卧其内。

    夜将半,砉刂然有聲,承塵中裂,忽堕下一人臂,跳擲不已;俄又堕一臂,又堕兩足,又堕其身,最後乃堕其首,并滿屋進躍如猿猱。

    吾錯愕不知所為,俄已合為一人,刀痕杖迹,腥血淋漓,舉手直來搦吾頸。

    幸夏夜納涼,挂窗未阖,急自窗躍出,狂奔而免。

    自是心膽并碎,至今猶不敢獨宿也。

    汝恃膽不已,無乃不免如我乎!”平意不謂然,曰:“丈原大誤,何不先捉其一段,使不能湊合成形?”後夜飲醉歸,果為群鬼所遮,掖入糞坑中,幾于滅頂。

     同年鐘上庭言:官甯德日,有幕友病亟。

    方服藥,恍惚見二鬼曰:“冥司有某獄,待君往質。

    藥可勿服也。

    ”幕友言:“此獄已五十餘年,今何尚未了?”鬼曰:“冥司法至嚴,而用法至慎。

    但涉疑似,雖明知其事,證人不具,終不為獄成。

    故恒待至數十年。

    ”問:“如是不稽延拖累乎?”曰:“此亦千萬之一,不恒有也。

    ”是夕果卒。

    然則果報有時不驗,或緣此欤?又小說所載,多有生魂赴鞫者,或宜遲宜速,各因其輕重緩急欤?要之早晚雖殊,神理終不愦愦,則鑿然可信也。

    田氏媪詭言其家事狐神,婦女多焚香問休咎,頗獲利。

    俄而群狐大集,需索酒食,罄所獲不足供。

    乃被擊破甕盎,燒損衣物。

    哀乞不能遣,怖而他投。

    瀕行時,聞屋上大笑曰:“爾還敢假名斂财否?”自是遂寂,亦遂不徙。

    然并其先有之資,耗大半矣。

    此餘幼時聞先太夫人說。

    又有道士稱奉王靈官,擲錢蔔事,時有驗,祈禱亦盛。

    偶惡少數輩,挾妓入廟,為所阻。

    乃陰從伶人假靈官鬼卒衣冠,乘其夜醮,突自屋脊躍下,據坐诃責其惑衆;命鬼卒縛之,持鐵蒺藜将拷問。

    道士惶怖伏罪,具陳虛诳取錢狀。

    乃哄堂一笑,脫衣冠高唱而出。

    次日,覓道士,則已竄矣。

    此雍正甲寅七月事。

    餘随先姚安公宿沙河橋,聞逆旅主人說。

     安邑宋半塘,嘗官鄞縣。

    言鄞有一生,頗工文,而偃蹇不第。

    病中夢至大官署,察其形狀,知為冥司。

    遇一吏,乃其故人,因叩以此病得死否。

    曰:“君壽未盡而祿盡,恐不久來此。

    ”生言:“平生以館谷糊口,無過分之暴殄,祿何以先盡?”吏太息曰:“正為受人館谷而疏于訓課,冥司謂無功竊食,即屬虛糜。

    銷除其應得之祿,補所探支,故壽未盡而祿盡也。

    蓋‘在三’之義,名分本尊。

    利人脩脯,誤人子弟,譴責亦最重。

    有官祿者減官祿,無官祿者則減食祿,一锱一铢,計較不爽。

    世徒見才士通儒,或貧或夭,動言天道之難明。

    烏知自誤生平,罪多坐此哉!”生怅然而寤,病果不起。

    臨殁,舉以戒所親,故人得知其事雲。

     道士龐鬥樞,雄縣人,嘗客獻縣高鴻胪家。

    先姚安公幼時,見其手撮棋子布幾上,中間橫斜萦帶,不甚可辨;外為八門,則井然可數。

    投一小鼠,從生門入,則曲折尋隙而出;從死門入,則盤旋終日不得出。

    以此信魚腹陣圖,定非虛語。

    然鬥樞謂此特戲劇耳。

    至國之興亡,系乎天命;兵之勝敗,在乎人謀。

    一切術數,皆無所用。

    從古及今,有以壬遁星禽成事者耶?即如符咒厭劾,世多是術,亦頗有驗時。

    然數千年來,戰争割據之世,是時豈竟無傳?亦未聞某帝某王某将某相死于敵國之魇魅也,其他可類推矣。

    姚安公曰:“此語非術士所能言,此理亦非術士所能知。

    ” 從舅安公介然言:佃戶劉子明,家粗裕。

    有狐居其倉屋中,數十年一無所擾,惟歲時祭以酒五 戋,雞子數枚而已。

    或遇火盜,辄叩門窗作聲,使主人知之。

    相安已久,一日,忽聞吃吃笑不止。

    問之不答,笑彌甚。

    怒而诃之。

    忽應曰:“吾自笑厚結盟之兄弟,而疾其親兄弟者也。

    吾自笑厚其妻前夫之子,而疾其前妻之子者也。

    何預于君,而見怒如是?”劉大慚,無以應。

    俄聞屋上朗誦《論語》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

    巽語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

    ”太息數聲而寂。

    劉自是稍改其所為。

    後餘以告邵ウ谷,ウ谷曰:“此至親密友所難言,而狐能言之;此正言莊論所難入,而狐以诙諧悟之。

    東方曼倩何加焉!予倘到劉氏倉屋,當向門三揖之。

    ” 瑪納斯有遣犯之婦,入山樵采,突為瑪哈沁所執。

    瑪哈沁者,額魯特之流民,無君長,無部族,或數十人為隊,或數人為隊,出沒深山中,遇禽食禽,遇獸食獸,遇人即食人。

    婦為所得,已褫衣縛樹上,熾火于旁,甫割左股一脔。

    倏聞火器一震,人語喧阗,馬蹄聲殷動林谷。

    以為官軍掩至,棄而遁。

    蓋營卒牧馬,偶以鳥槍擊雉子,誤中馬尾。

    一馬跳擲,群馬皆驚,相随逸入萬山中,共噪而追之也。

    使少遲須臾,則此婦血肉狼藉矣,豈非若或使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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