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如是我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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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餐。

    此狐可謂惡作劇,然亦頗快人意也。

     亥有二首六身,是拆字之權輿矣。

    漢代圖谶,多離合點畫。

    至宋謝石輩,始以是術專門,然亦往往有奇驗。

    乾隆甲戌,餘殿試後,尚未傳胪,在董文恪公家,偶遇一浙士,能拆字。

    餘書一“墨”字。

    浙士曰:“龍頭竟不屬君矣。

    裡字拆之為二甲,下作四點,其二甲第四乎?然必入翰林。

    四點庶字腳,土吉字頭,是庶吉士矣。

    ”後果然,又戊子秋,餘以漏言獲譴,獄頗急,日以一軍官伴守。

    一董姓軍官雲能拆字。

    餘書“董”字使拆。

    董曰:“公遠戍矣。

    是千裡萬裡也。

    ”餘又書“名”字。

    董曰:“下為口字,上為外字偏旁,是口外矣。

    日在西為夕,其西域乎?”問:“将來得歸否?”曰:“字形類君,亦類召,必賜環也。

    ”問:“在何年?”曰:“口為四字之外圍,而中缺兩筆,其不足四年乎?今年戊子,至四年為辛卯,夕字卯之偏旁,亦相合也。

    ”果從軍烏魯木齊,以辛卯六月還京。

    蓋精神所動,鬼神通之;氣機所萌,形象兆之。

    與揲蓍灼龜,事同一理,似神異而非神異也。

     醫者胡宮山,不知何許人。

    或曰:“本姓金,實吳三桂之間諜。

    三桂敗,乃變易姓名。

    ”事無左證,莫之詳也。

    餘六七歲時及見之,年八十餘矣,輕捷如猿猱,技擊絕倫。

    嘗舟行,夜遇盜,手無寸刃,惟倒持一煙筒,揮霍如風,七八人并刺中鼻孔仆。

    然最畏鬼,一生不敢獨睡。

    言少年嘗遇一僵屍,揮拳擊之,如中木石,幾為所搏,幸躍上高樹之頂。

    屍繞樹踴距,至曉乃抱木不動。

    有鈴馱群過,始敢下視。

    白毛遍體,目赤如丹砂,指如曲鈎,齒露唇外如利刃。

    怖幾失魂。

    又嘗宿山店,夜覺被中蠕蠕動,疑為蛇鼠;俄枝梧撐拄,漸長漸巨,突出并枕,乃一裸婦人。

    雙臂抱持,如巨ㄌ束縛,接吻噓氣,血腥貫鼻,不覺暈絕。

    次日得灌救,乃蘇。

    自是膽裂,黃昏以後,遇風聲月影,即惴惴卻步雲。

     南皮令居公钅宏,在州縣幕二十年,練習案牍,聘币無虛歲。

    擁資既厚,乃援例得官,以為駕輕車就熟路也。

    比莅任,乃愦愦如木雞;兩造争辯,辄面頳語澀,不能出一字;見上官,進退應對,無不颠倒。

    越歲餘,遂以才力不及劾。

    解組之日,夢蓬首垢面人長揖曰:“君已罷官,吾從此别矣。

    ”霍然驚醒,覺心境頓開。

    貧無歸計,複理舊業,則精明果決,又判斷如流矣。

    所見者其夙冤耶?抑即昌黎所送之窮鬼耶? 裘文達公言:官詹事時,遇值日,五鼓赴圓明園。

    中途見路旁高柳下,燈火圍繞,似有他故。

    至則一護軍缢于樹,衆解而救之。

    良久得蘇,自言過此暫憩,見路旁小室中有燈光,一少婦坐圓窗中招我。

    逾窗入,甫一俯首,項已被挂矣,蓋缢鬼變形求代也。

    此事所在多有,此鬼乃能幻屋宇,設繩索,為可異耳。

    又先農壇西北文昌閣之南(文昌閣俗曰高廟),彙有積水,亦往往有溺鬼誘人。

    餘十三四時,見一人無故入水,已沒半身。

    衆噪而挽之,始強回;癡坐良久,漸有醒意。

    問何所苦而自沉。

    曰:“實無所苦。

    但渴甚,見一茶肆,趨往求飲,猶記其門懸匾額,粉闆青字,曰‘對瀛館’也。

    ”命名頗有文義,誰題之、誰書之乎?此鬼更奇矣。

     山東劉君善谟,餘丁卯同年也,以其黠巧,皆戲呼曰“劉鬼谷”。

    劉故诙諧,亦時以自稱。

    于是鬼谷名大著,而其字若别号,人轉不知。

    乾隆辛未,僦校尉營一小宅。

    田白岩偶過閑話,四顧慨然曰:“此鳳眼張三舊居也,門庭如故,埋香黃土已二十餘年矣。

    ”劉駭然曰:“自蔔此居,吾數夢豔婦來往堂庑間,其若人乎?”白岩問其狀,良是。

    劉沉思久之,拊幾曰:“何物淫鬼,敢魅劉鬼谷!果現形,必痛扌失之。

    ”白岩曰:“此婦在時,真鬼谷子,捭阖百變,為所颠倒者多矣。

    假鬼谷子何足雲!京師大矣,何必定與鬼同住?”力勸之别徙。

    餘亦嘗訪劉于此,憶斜對戈芥舟宅約六七家。

    今不能指其處矣。

    史太常松濤言:初官戶部主事時,居安南營,與一孀婦鄰。

    一夕盜入孀婦家,穴壁已穿矣。

    忽大呼曰:“有鬼!”狼狽越牆去。

    迄不知其何所見也。

    豈神或哀其茕獨,陰相之欤!又戈東長前輩一日飯罷,坐階下看菊。

    忽聞大呼曰:“有賊!”其聲喑嗚,如牛鳴盎中。

    舉家駭異。

    俄連呼不已,谛聽乃在庑下爐坑内。

    急邀邏者來,啟視,則亻累然一餓夫,昂首長跪。

    自言前兩夕乘暗闌入,伏匿此坑,冀夜深出竊。

    不虞二更微雨,夫人命移腌齑兩甕置坑闆上,遂不能出。

    尚冀雨霁移下,乃兩日不移。

    饑不可忍,自思出而被執,罪不過杖;不出則終為餓鬼。

    故反作聲自呼耳。

    其事極奇,而實為情理所必至,錄之亦足資一粲也。

     河間府吏劉啟新,粗知文義。

    一日問人曰:“枭鳥、破鏡是何物?”或對曰:“枭鳥食母,破鏡食父,均不孝之物也。

    ”劉拊掌曰:“是矣。

    吾患寒疾,昏懵中魂至冥司,見二官連幾坐。

    一吏持牍請曰:‘某處狐為其孫齧殺,禽獸無知,難責以人理。

    今惟議抵,不科不孝之罪。

    ’左一官曰:‘狐與他獸有别。

    已煉形成人者,宜斷以人律;未煉形成人者,自宜仍斷以獸律。

    ’右一官曰:‘不然,禽獸他事與人殊,至親屬天性,則與人一理。

    先王誅枭鳥、破鏡,不以禽獸而貸也。

    宜仍科不孝,付地獄。

    ’左一官首肯曰:‘公言是。

    ’俄吏抱牍下,以掌扌國吾,悸而蘇。

    所言曆曆皆記,惟不解枭鳥、破鏡語。

    竊疑為不孝之鳥獸,今果然也。

    ”案此事新奇,故陰府亦煩商酌。

    知獄情萬變,難執一端。

    據餘所見,事出律例之外者:一人外出,訛傳已死。

    其父母因鬻婦為人妾。

    夫歸,迫于父母,弗能訟也。

    潛至娶者家,伺隙一見,竟攜以逃。

    越歲緝獲,以為非奸,則已别嫁;以為奸,則本其故夫。

    官無律可引也。

    又劫盜之中,别有一類,曰趕蛋。

    不為盜,而為盜之盜。

    每伺盜外出,或襲其巢,或要諸路,奪所劫之财。

    一日互相格鬥,并執至官。

    以為非盜,則實強掠;以為盜,則所掠乃盜贓。

    官亦無律可引也。

    又有奸而懷孕者,決罰後,官依律判生子還奸夫。

    後生子,本夫恨而殺之,奸夫控故殺其子。

    雖有律可引,而終覺奸夫所訴,有理無情;本夫所為,有情無理,無以持其平也。

    不知彼地下冥官,遇此等事,又作何判斷耳? 豐宜門外風氏園古松,前輩多有題詠。

    錢香樹先生尚見之,今已薪矣。

    何華峰雲:“相傳松未枯時,每風靜月明,或聞絲竹。

    一巨公偶遊其地,偕賓友夜往聽之。

    二鼓後,有琵琶聲,似出樹腹,似在樹杪。

    久之,小聲緩唱曰:“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

    繡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曉。

    ”巨公叱曰:“何物老魅,敢對我作此淫詞!”戛然而止。

    俄登登複作,又唱曰:“郎似桃李花,妾似松柏樹;桃李花易殘,松柏常如故。

    ”巨公點首曰:“此乃差近風雅。

    ”餘音搖曳之際,微聞樹外悄語曰:“此老殊易與,但作此等語言,便生歡喜。

    ”撥剌一響,有如弦斷。

    再聽之,寂然矣。

     佃戶卞晉寶,息耕隴畔,枕塊暫眠。

    朦胧中聞人語曰:“昨官中有何事?”一人答曰:“昨勘某人繼妻,斷予鐵杖百。

    雖是病容,尚眉目如畫,肌肉如凝脂。

    每受一杖,哀呼宛轉,如風引洞箫,使人心碎。

    吾手顫不得下,幾反受鞭。

    ”問者太息曰:“惟其如是之妖媚,故蠱惑其夫,荼毒前妻兒女,造種種惡業也。

    ”晉寶私念:是何官府,乃用鐵杖?欲起問之。

    欠伸拭目,乃荒煙蔓草,四顧阒然。

     故城賈漢恒言:張二酉、張三辰,兄弟也。

    二酉先卒,三辰撫侄如己出,理田産,謀婚娶,皆殚竭心力。

    侄病瘵,經營醫藥,殆廢寝食。

    侄殁後,恒忽忽如有失,人皆稱其友愛。

    越數歲,病革,昏瞀中自語曰:“咄咄怪事!頃到冥司,二兄訴我殺其子,斬其祀,豈不冤哉?”自是口中時喃喃,不甚可辨。

    一日稍蘇,曰:“吾之過矣。

    兄對閻羅數我曰:‘此子非水可化誨者,汝為叔父,去父一間耳。

    乃知養而不知教,縱所欲為,恐拂其意。

    使恣情花柳,得惡疾以終。

    非汝殺之而誰乎?’吾茫然無以應也,吾悔晚矣。

    ”反手自椎而殁。

    三辰所為,亦末俗之所難。

    坐以殺侄,《春秋》責備賢者耳;然要不得謂二酉苛也。

    平定王執信,餘己卯所取士也。

    乞餘志其繼母墓,稱母生一弟,曰執蒲;庶出一弟,曰執璧。

    平時飲食衣服,三子無所異;遇有過,責詈捶楚,亦三子無所異也。

    賢哉,數語盡之矣。

     錢遵王《讀書敏求記》載:趙清常殁,子孫鬻其遺書,武康山中,白晝鬼哭,聚必有散,何所見之不達耶?明壽甯侯故第在興濟,斥賣略盡,惟廳事僅存。

    後鬻其木于先祖。

    拆卸之日,匠者亦聞柱中有泣聲。

    千古癡魂,殆同一轍。

    餘嘗與董曲江言:“大地山河,佛氏尚以為泡影,區區者複何足雲。

    我百年後,倘圖書器玩,散落人間,使賞鑒家指點摩挲曰:‘此紀曉岚故物。

    ’是亦佳話,何所恨哉!”曲江曰:“君作是言,名心尚在。

    餘則謂消閑遣日,不能不借此自娛。

    至我已弗存,其他何有?任其飽蟲鼠,委泥沙耳。

    故我書無印記,硯無銘識,正如好花朗月,勝水名山,偶與我逢,便為我有。

    迨雲煙過眼,不複問為誰家物矣。

    何必镌号題名,為後人作計哉!”所見尤灑脫也。

     職官奸仆婦,罪止奪俸,以家庭暱匿近,幽暧難明,律意深微,防誣蔑反噬之漸也。

    然橫幹強迫,陰譴實嚴。

    戴遂堂先生言:康熙末,有世家子挾污仆婦。

    仆氣結成噎膈。

    時婦已孕,仆臨殁,以手摩腹曰:“男耶?女耶?能為我複仇耶?”後生一女,稍長,極慧豔。

    世家子又納為妾,生一子。

    文園消渴,俄夭天年。

    女帷簿不修,竟公庭涉訟,大損家聲。

    十許年中,婦缟袂扶棺,女青衫對簿,先生皆目見之,如相距數日耳。

    豈非怨毒所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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