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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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了一聲歎息,不再多說。

     黃衣人凝視着她,随即用釣竿寫道:“我與他相處年許,砥勵切磋,情同手足,無所不言,你們之間的誤會,他曾告訴過我,你父臨終曾将你終身大事交付與他,而姑娘顯然聽信二位師兄讒言,對他心生誤解,誠乃痛心之事!” 郭彩绫一邊認一邊看,看着看着,禁不住悲從中來,眼淚在瞳子裡打着轉兒。

     黃衣人并不因她傷心而中止,繼續寫道:“寇兄弟真純正直,仁愛可風,他無日不為姑娘安危與白馬門興亡為念,姑娘當要體念其苦心,同心合力,助其完成未來之艱巨任務,切記不可再意氣用事,自誤誤人,愧對你父在天之靈!” 郭彩绫眼淚不停的淌着,先是頻頻冷笑,繼而手足失措,忽然忍禁不住,伏在馬背上泣出聲來。

     黃衣人表情驚愕,那雙炯炯的眸子,盯視着她,似乎是在思索着她何以會如此傷心的原因。

     郭彩绫傷心了一陣,回過眸子看着黃衣人,忍着淚道:“你說的這些,當我不知道麼! 既然你與寇英傑情同手足,幹嘛你不去問問他去!再說……這些事你也管不着,我幹嘛非要去求他!沒有他我一樣也能為我爹報仇!一樣也能複興白馬門的聲威……他也别看不起我。

    ”越說越難受,越說越傷心,大顆大顆的眼淚,滴滴答答的濺落下來。

    忽然,她躍身上馬,倏地策馬疾馳如飛而逝。

     黃衣人先是愕然,繼而臉上現出笑容。

    他雖然貴為皇子,久處深山,然而畢竟也曾享有過绮麗多采的愛情時光,小兒女惺惺作态的那一套,他焉能不懂! 這件事他倒是不再為寇英傑擔心了。

     他是誰? ——朱空翼。

     朱空翼仍然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倚坐石畔垂釣,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卻是臨淵垂釣不在魚,一條條的魚釣起來,再被他放回水裡。

     白晝漸逝,黑夜來臨。

    夜風在江面上回蕩着,四下裡一片黝黑。

    耳際漸次響起了夜蟲的低鳴,繼而是蛙類的鼓噪。

     他插穩了釣竿,打開了随身的革囊,取出了幾樣瑣碎的東西:一盞燈、一罐水、一團包有竹葉的冷飯。

     燈是經過特制,适宜于露天燃點的那一種,一經燃起,頓時放射出栲栲大小的一團碧光。

    他把燈端起來,放置在邊邊的石頭上,然後倚石用餐。

    擡起的眸子,随即看到隔江對岸的那片龐大的建築物——風雷堡。

     這時候堡裡也已亮起了燈光,數千團光華燦爛的明滅燈火,花團簇擁般的閃爍在每一座樓閣裡。

    彼此對映,金碧生輝,遠遠看去,有如一片密集的星海。

     遼闊的江面上,靜靜的不見一艘歸舟,和諧的浪花,一片片揚起來,又落下去……更顯得夜的單調與沉寂。

     天空裡陳列着恒河沙數的繁星,朱空翼仰首靜靜的觀望着。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智慧與靈性,已經發展到與繁星為伍,并能由此善察人世的盛衰氣數,每試不爽,“星相”顯示了許多高深莫測的學問,那些也隻有像他這般深具慧心,獨具慧眼的人,才得善以體會,有所領悟。

     于是,這夜觀星相也就成了他極具趣味探讨的必修課程之一。

     堡壘廳内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八名金衣衛士,左右抱刀仁立,總司全堡安危的四堂堂主,俱都在座。

    他們是天堂堂主天馬行空晏三多,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乾堂堂主潇湘俠隐歐陽不平,坤堂堂主墨羽嶽琪。

     四位堂主左右對坐,都是面色深沉,不發一言。

     另外,負責調派全堡武力幹勇,新領總提調之職的龍虎拐呼延雷斜坐側面。

    他身後是四名年輕身壯的分令令主,各領陸戰、水戰、封鎖、遊擊職司,每人捧着一面三角形金色令旗。

    他四人表情嚴肅,随時待命出戰,一副如臨大敵模樣。

     這一切的一切,在在顯示出今夜宇内二十四令遭遇到了不平凡的事情,要不然輕易不見露面的總令主鐵海棠絕不會親自出面主持。

     鐵海棠居中而坐,一襲雪白長衣,金色的披風,鑲有藍色寶石結子的風帽……這一切把這位聲勢顯赫,黑道第一瓢把子,宇内二十四令的總令主襯托得極其雍容華貴。

     鐵夫人披着百雀羽的華麗披風,一聲不吭的輕偎在他身邊,她的臉看上去較昔日更為蒼白,一些兒不見笑容。

     她是昨天才由興隆山白馬山莊轉回總壇的,從那個時候起,她那張美麗的臉上,就再也沒有看見一絲笑容。

     比較起來,倒是這位黑道盟主鐵海棠要顯得鎮定多了。

     這位總令主在今春二月參透一部失傳武林的“火海真經”之後,幾乎已成不死之身,一身原已登峰造極的武功,更不禁大大地向前跨進了一步。

     又有人知道,鐵氏的劍術,目前也已練到“劍以氣使”的地步,淩厲的劍法,每每能在寶劍出鞘的一刹那,殺人于不知之間。

     鐵氏武功既然有了如此境界,莫怪乎他目空四海,不把天下任何人看在眼裡了。

     然而這“任何人”三個字,事實上卻有修正的必要,起碼就有兩個人,目前使得他很是頭痛。

     說來奇怪的很,這兩個人令他不得不為之重視的人,出現得都極其突然,包括今夜在内,不過是前後兩天之内,先後都顯現出來。

     前者寇英傑,已經令他頭痛萬分,不旋踵間,卻又來了後者這個莫測高深、不見傳聞的黃衣奇人。

     能夠在舉手之間擊敗宇内二十四令兩位堂主的人,武林中簡直極其罕見,尤其驚人的是,有“苗疆一怪”、“陸地神仙”之稱的青毛獸厲鐵衫,竟然也在來人手上吃了敗仗。

    這樣的大敵,焉能不令鐵氏刮目相待!焉能不令他視之為大敵! 更不解的是,那個黃衣怪人在重創宇内二十四令威名之後,竟然未曾離開,仍然守在總壇大門對岸遲遲不去,這才不得不令總令主以次各人大為震驚。

     今夜這場不平凡的聚會,原因正在于此。

     為了不予敵人的觀察,偌大的堡壘廳内,隻燃點了兩盞高腳架燈,各置大廳兩角,光度僅容辨物,整個大廳裡于是就顯現出一片陰森氣氛。

     既名堡壘廳,顧名思義當然有“堡壘”的涵意在裡面。

    事實上這座大廳高舉插天,整個暴露在外,是金沙堡最近外圍的一所高出建築,甚至于有一半的地基柱石建築在水裡。

     大廳共分上中下三層。

    每一層的面積都極為寬敞,除了第一層用為各有關職司發号施令之外,第二層第三層,都用以本堡攻殺武力的聚結,一次聚結三五十人,并不會顯得太擁擠。

     這座規模至為龐大的巍峨建築,全系一色的堅固黃色花崗石塊所建築,全樓共有八處進出口,一聲令下,可以在極短的時間裡調遣攻防。

     尤其是屬于水戰令的三十六艘戰船,平常原本就收藏在最下層的船塢裡。

     船塢其實就是堡壘最下層的一部分,隻須一聲令下,絞開臨江的活動門扉,三十六艘金甲快船可以一鼓而出,在遼闊的水面上展開攻殺。

    在普通的情況下,三十六艘戰船根本無須全部出動,隻消出動數艘,已能盡殲來敵。

     時令雖已是暮春的四月,卻也有幾分春寒的料峭,陣陣寒風,由圓形大廳不同方向的十六扇敞窗裡進來,氣氛益加顯得陰森。

     鐵海棠面向窗外,隔着遼闊的江水,注視着對岸那一盞星星之火已經很久了。

     四位堂主也俱在全神貫注,大體來說,這幾個人都能保持着鎮定。

    敵人雖然莫測高深,到底不過是一個人,再說眼前尚有鐵總令主親自坐鎮,無須大驚小怪。

     在任何情況之下,本堡都寄予總令主無比的信心,在他們的印象裡,即使天塌下來,隻要有鐵氏在場負責,就可以高枕無憂。

     鐵海棠三字大名,對于宇内二十四令上下逾萬的手下說,有想象不到的魔力,在這個名字驅使之下,即使喪失性命亦在所不惜。

     座中那位新領本堡總提調的龍虎拐呼延雷,說起來,在幾位高階職位裡,算是年紀最輕的一人。

    這個人看來頂多三十出頭,身材偏高,生得豹頭環眼,眉濃而挺,雙顴高聳,兩太陽穴高高隆起,一望即知是擅于權術,多機智而有精湛内功的卓然之輩。

     呼延雷原非本幫之人,據說早先是海南雙燕峰黑衫客邊震手下的股肱愛将,自為鐵海棠收容之後,愛其武功,在短短一年之内幾次擢升,由一個分令令主,提升到今日總提調的職位。

     這個職位原是晴空一隼鷹千裡——鷹九爺把持經年的寶座,自從不久前鷹千裡因叛逆之罪,遭受整肅伏刑之後,曾經空懸經月。

     龍虎拐呼延雷的上任是經過鐵氏一再衡量推敲之後才明令發表。

    果然,呼延雷在即位之初即表現了他過人的才幹,對本堡二十四令,九十六舵,作了一番新的布置更換,尤其對于每一位令主、舵主都有一份精确的考核分析,注明花冊,呈現總令主,用以今後調遣任免的憑借。

     年輕人畢竟不同于年長者的老成,在長時間的靜寂觀變之後,呼延雷首度現出了不耐。

     由座位上站起來,踱向窗口,他舉起了昔年海島為寇時,得自海寇袅首的一架精緻遠望鏡,拉出鏡管,湊于眸子上,向外觀看了一下。

    收下遠望鏡,呼延雷來到了鐵氏座前,前傾上軀,恭敬的請示道:“總座,以卑職所見,這個人也許并非意在本堡……” 鐵海棠不等他的話說完,随即搖搖頭:“不不不……他的來意已經很清楚,是針對我們來的。

    ”微微一頓,偏向身側,對那位倚為股肱的四堂之首的天堂堂主天馬行空晏三多道: “三多,你看呢?” 晏堂主七十開外的年歲,長眉朗目,細須修髯,望之即知其卓然不群。

     聆聽之下,他微微一笑,一隻手輕捋着一部飄然長髯,打着一口含有百粵口音的官話道:“總座所見甚是,屬下也是這個看法。

    此人竟在肇事之後,不思脫逃,反倒暴露身分,其用心實在耐人尋味。

    卻又不像公然與本堡對敵模樣,這就更叫人費思不解了!” 鐵海棠冷冷一笑,道:“能夠以内力擊敗厲先生的人,武林中尚前所未聞,隻是此人貌相清奇,顯得十分陌生,以本座數十年之閱曆,竟然翻遍腦海,也想不出江湖武林中有此一人。

    ” “唔!”晏三多搖搖頭,輕輕歎道:“怪事……怪事,屬下也實在猜不出這人是什麼來路……” 鐵海棠目光轉向地堂堂王風雷手秦漁,後者十分汗顔的窘笑了一下,搖搖頭。

     歐陽不平在一旁冷哼了一聲道:“此人功力大悖傳統,怪異得很,以日間與屬下交手而論,屬下感覺出他練有一種異功,不知總座可有見地?” 鐵海棠點頭道:“你且說來。

    ” 歐陽不平點點頭道:“此人可以靜立不動,自身上放出一種潛力,其熱如焚,而又深具吸力,一經加之人身,受害者非但難以消受,簡直轉動俱難,此功力足以消蝕對方元炁。

    屬下想,厲前輩很可能就是敗于這怪異功力之下。

    屬下不敏,對此功力竟是前所未聞,尚請總座開釋,以解愚頑!” 鐵海棠先是驚得一驚,既而發了一陣子呆,遂即點了一下頭,喃喃道:“是了,你等當知所謂‘三火之功’……相火遊行于周身上下,内火延燒于五髒六腑,神火燒逝于夢虛幻境,斯為‘三昧’。

    此三火在我等武者,擇一而練,已難于有成,如有合一,即剛柔由心,發放由意!”輕歎一聲,他又道:“陰有陰勁,陽有陽罡,二者相輔,無柔不硬,無硬不柔,加輔以三火,即與歐陽堂主所述那黃衣人所施之功力相仿佛。

    ” 四堂堂主各自點頭,對于總令主這番精辟見地,十分欽佩。

     天馬行空晏三多随即點頭道:“總座這麼一說,屬下倒想起來……昔年似乎曾聽先師提起過,有一門奇異的功,乃是借于自然的培練……” “不錯!”鐵海棠冷冷一笑:“罡風暴體,水火同濟,即能成功。

    但是這類功力,非意志極堅,而又生具過人異禀者不堪承受,莫非此人……” “這就行了。

    ”久不發言的秦漁忽然點頭道:“那黃衣人自稱他一身武功抛離前人窠臼,全然得于自然,看來必如總座所說了。

    ” 鐵海棠聆聽之下,半天不曾說話,那張冷峻的臉,看上去簡直更是傲骨的冷。

     聽到這裡,一直敬陪末座,始終不曾說過一句話的那位坤堂堂主墨羽嶽琪,忽然發出了一聲喟然長歎,這聲歎息顯然有感而發,因而聲驚四座,使得每人目光俱都不約而同向他集中。

     嶽琪苦笑的看向鐵海棠道:“方才歐陽兄這麼一說,倒使得屬下想起了那個寇英傑,顯然與眼前這個黃衣人的武功路數如出一轍,這倒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鐵海棠長眉微斂,看向身邊的沈傲霜道:“是麼?” 沈傲霜點點頭道:“确是這樣。

    如就這一門功力來說,他二人确是有相似之處,莫非他們是一路的!總令主,莫非就任憑這人在堡外逗留不去?” 鐵海棠冷笑道:“我隻是等着看他下一步意欲何為,既然他久無行動,我倒要碰一碰他了。

    ” 龍虎拐呼延雷巴不得他有此一說,當下抱拳道:“卑職之意,打算先派幾個精通水性的兄弟,就近觀察他的行動,再待機給以顔色!” 鐵海棠搖搖頭道:“這樣是沒有用的。

    我倒是有一個想法……”冷冷一笑,他緩緩地道:“這個方法固然是過于小題大作,隻是卻可以給他嘗些厲害,如果湊巧的話,說不定還能把他一舉就殲,倒是不妨一試。

    ” 龍虎拐呼延雷道:“總座莫非打算命‘水戰令’全體出襲?” “不不不……”鐵海棠慢吞吞地說道:“建築本堡之時,你還不在這裡。

    莫怪乎你不知道……” 天馬行空晏三多立時會意,哦了一聲,說道:“總座說的是頂上四門火炮?” 鐵海棠臉上頓時帶出了一片笑容:“不錯,這四門炮原是打算一旦官兵來襲,拿來對付他們用的,哪裡想到多年來太平無事,隻怕炮管都已生鏽,今夜不妨拿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發發利市!” 各人臉上頓時現出一片驚喜。

     龍虎拐呼延雷笑道:“總座這一妙想,實在太好了!卑職這就着手安排。

    ”說罷轉向身後四位漢子道:“封鎖令主聽令!” 四人中一個頭頂金盔的矮壯漢子,頓時跨前一步,抱拳道:“卑職在。

    ” 呼延雷道:“頂樓火炮平日由你維護,性能如何?” 職掌封鎖令的令主是個黑矮子,叫齊飛猛,人稱十刹閻羅,此人生就火眼金睛,慣于夜間作戰,複精水性,由他職領總壇封鎖令主,實在是十分恰當。

     當下他趨前一步,躬身道:“回總提調,四門大炮屬下常有審視,維護如新,十箱鉛丸都在庫房安置如故,随時可以開火。

    ” 鐵海棠一笑道:“很好,齊令主看看火炮射程,能否達到彼岸?” “這個……”齊飛猛前跨了幾步,站向窗前打量了一刻,呐呐道:“看來似乎略遠了些。

    當日安裝操習時,用以試炮的靶子,都在江面正中,倒不曾打向對岸,射程能否到對岸,卻是難說?” 呼延雷把手裡的遠望鏡交給他道:“你仔細看看,目标是射向對岸那個黃衣人。

    ” 十刹閻羅齊飛猛接過來,抽開看着。

    ——由于江面上罩有沉沉的一片水霧,天又是異常的黑,所幸有那麼一點燈光,标明所在,否則将一無所見。

     他看了一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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