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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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今日之人事,竟然無知一如童子。

    他真是心灰意冷到了極點,由不住再次地發出了一聲歎息,道:“李堂主已是回生乏術,還有蘇堂主……”說到蘇堂主三個字,各人的一雙眼睛,俱都情不自禁地偏過來,看向場子的另一邊。

    蘇堂主的屍身,已覆有一方白布。

     風雪二老昔日在宇内二十四令是何等威儀之人?一身内外功夫,更稱得上已臻至爐火純青地步,想不到今日竟然雙雙作古,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者之手,的确是夠凄慘! 那一邊,斷垣角落裡,還停置着另一具屍首——宮鐵軍的屍體,死相更為驚人,一片血腦漿糊,幾令人不忍卒視。

     把這些看在眼中,墨羽嶽琪、鐵小薇、江猛、葛青,這幾個活着的人,卻是再也提不出一絲勁道,人人臉色泛青,仿佛走了魂魄一般。

     齊天恨大刺刺的在場邊一張座位上坐下來,他輕呷了一口香茶,徐徐放下了茶杯,似乎隻有他一個人,尚能保持着若無其事的神态,就連身為居停主人的司空遠也現出難以自持的不安甯。

     墨羽嶽琪把一切看在眼中,苦笑了一下,吩咐手下各人道:“把風雪二老與宮令主的屍體小心搬到車上去,我們這就回去了。

    ” 兩名随行弟子與江、葛答應一聲,四個人相繼把三具屍體搬了出去。

     嶽琪默默無言地走向鐵孟能身前,彎下身子雙手把他抱了起來,鐵小薇隻是低頭落淚不已。

     司空遠走過來雙手抱拳道:“各位請便。

    在下就不遠送了。

    ” 嶽琪深邃的眸子,在他身轉了一轉,此時此刻,再說什麼也難以掩遮自己方面的窘迫,冷冷一笑,抱持着鐵孟能徑自向外步出。

     鐵小薇走在最後,一直前進了十幾步,卻又定下來,忽然回過頭來。

    齊天恨那雙炯炯的目神,正在盯視着她。

     她原是想狠狠地斥說對方幾句,定下後會之期。

    然而,對方這雙目神,卻使她不寒而栗,到嘴的話卻情不自禁地又吞到肚子裡,再者,也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感覺對方的這雙眼睛像煞一個人——寇英傑!這三個字,突然冒到了喉嚨裡,幾乎脫口而出。

    然而,那張猙獰淩厲的面頰卻又由衷地使她為之戰栗厭惡。

    把寇英傑的正直英俊,拿來和眼前人作一比較,卻是無論如何也揉搓不到一塊。

     她絕不相信,也不敢相信,這兩個截然不同個性作為的人竟會是一個人。

    這一刹那,她的心緒淩亂極了,倏地轉身快步而去。

     對于金寶齋上下各人來說,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關閉了的買賣,擇日重新開張,白馬門披紅挂彩,還特地備了長串的爆竹,劈劈啪啪放了一通。

     整個涼州城内外都知道司空遠二莊主,由于一個怪客齊天恨的仗義援手,已把勢力強大的宇内二十四令的衆多高手打敗,退出了涼州。

     宇内二十四令的幾個死傷者,在江湖上都是頭一号響叮當的人物,是以消息一經傳開,全城震驚,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樂道,聞者無不動容。

     齊天恨的大名,一下可就揚開了。

     到底見過齊天恨本人的人不多,是以對于這位人物的傳說,未免多少離了些譜兒。

     傳說中的齊天恨,象是關帝廟的關公,紅臉青袍,就是少了手上的那把青龍偃月刀,雖然如此,仍然有很多人硬說他就是關老爺的顯靈化身。

     還有人說這位齊爺不是常人,而是口吐劍光,來去如飛,頃刻間出入青冥的劍俠人物。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齊天恨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閃電,一聲雷,在極短的時間裡,已在涼州城内外十數萬居民裡,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人人樂道,處處交談,豈止在涼州城這一個地方,在西北道上,在整個武林江湖來說,這都算得上是一件盛事。

     然而,感戴最隆,體會最切的莫過于白馬門上下,這其中至以為榮,最引為光彩的卻又莫過于那位司空二莊主可空遠了。

     這兩天,他的傷也好了,逢人就笑,尤其是今天,他換上了一襲新衣裳,多日憂慮,一股腦地抛到了九霄雲外,加上人本來生得英俊潇灑,看上去确是神采煥發,較之昔日,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在前廳,這位司空二莊主接受了許多賓客的道賀,好不容易擺脫了這些人的糾纏,拐了個彎兒,卻一徑的來到後院。

     那裡隔離有兩間精緻的西廂房。

    齊天恨這個當今名爍武林的人物,就住在這裡。

     司空遠心裡忐忑不安,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當初請對方助拳的時候,他曾慷慨的誇下了海口,今天他實在不知道怎麼來報答對方這般天大的恩情。

    一連好幾天,姓齊的沒開口,他也裝糊塗,直到今天,對方打發人來請他,他可不能再假裝不知道了。

     院子裡一片春光,紅白二色的杜鵑花都開了。

     齊天恨坐在亭子裡飲茶,石幾上置着一副随身的行囊,和他那口形式古雅的長劍。

     雙方一照面,司空遠趕忙上前幾步,抱拳大聲道:“對不起恩兄,讓你久等了。

    這兩天上門的客人實在太多了,忙得我團團轉,居然也忘了向恩兄請安問好,真是罪過之至!” 齊天恨一笑道:“無妨,二莊主請坐下說話。

    ” 司空遠嘴裡答應着,一面坐下來,可就看見了他置放在桌子上的行囊。

     怔了一下,他故作驚訝的道:“咦,恩兄,這是怎麼回事?” 齊天恨淡淡地道:“我要走了。

    ” “走?”司空遠倏地站起來道:“這就要走麼?” 齊天恨點點頭道:“不錯!如果二莊主不健忘,當能記得來此之前,你我曾經有過一番事前交易,這就是此刻我請二莊主你來的原因。

    ” 司空遠心裡怦然一跳,頓時呆了呆,緊接着他朗笑一聲道:“哈哈……恩兄說哪裡話,小弟能有今日,多賴恩兄成全,就是恩兄不說,小弟也必當有一份心意,這個小弟早已有了準備。

    ” 齊天恨微微點頭道:“這樣就好。

    ” 司空遠道:“小弟已備下了黃金千兩,寶玉一箱,隻要恩兄一聲吩咐随時聽令處置。

    ” 聽了他的話,齊天恨并不現絲毫喜色。

    冷笑了一聲,搖頭道:“二莊主這麼做,可就屈解了在下的意思。

    ” 司空遠登時一怔,道:“恩兄莫非……嫌少?” “那倒不是!”齊天恨一雙炯炯瞳子注視向司空遠道:“在未曾收下二莊主這批厚賜之前,在下有事情商量。

    ” 司空遠幹笑道:“恩兄說哪裡話,有話請問,小弟知無不答,何當請教二字?” 齊天恨點頭道:“好,在下聞知令師郭白雲老劍客,生前以金礦起家,富甲北疆,二莊主頒賜在下的這些黃金,想必就是承自郭老劍客西河二礦所留下的那些金子了?” 司空遠頓時一愣,哈哈笑道:“恩兄非但武功出家,閱曆亦豐,看來是無所不知了。

    ” “二莊主還不曾回答在下的問題。

    ” “這個……就算恩兄說對了。

    ” 齊天恨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二莊主豈能妄以老莊主身後之物,慨贈與人,以在下所見,這些金子,足下顯然是不能夠随意動用的。

    ” 司空遠神色倏地為之一變,霍地由位子上站了起來,隻是他當然不敢真的發作。

    強忍着心裡的那份不自在,司空遠赫赫然笑道:“恩兄既這麼說,在下倒想請問一下,先師所留下的東西,何以在下不得動用?” 齊天恨道:“因為,據在下所知,令師仙遊之後,所有身後之物,并不曾遺贈與你,既不為二莊主所有,二莊主自是不能夠随意支用了!” 司空遠神色又是一變,忽然想到了對方這番話的言外之意,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頓時半身木然,作聲不得。

    甚久,他才把情緒緩和下來,微微一笑,坐下來道:“齊恩兄真個是無所不知,小弟倒要請教了!” 齊天恨道:“二莊主心裡應該有數,又何需在下多說,就在下所知,郭老劍客身後尚有一個愛女,二莊主即使要有所動用,似乎也應該與那位郭小姐取得商量才是。

    ” 司空遠雙眉一挑,哼了一聲道:“齊恩兄未免管得太多了,這是小弟師門私事,恩兄似乎不應該插手過問。

    再說,這其中的細節,你未必盡知。

    ”說到這裡,他臉上可就老大的現出了一副不自在,頻頻冷笑不已。

     齊天恨一聲朗笑道:“好說。

    好說!” 司空遠道:“恩兄為何發笑?” 齊天恨笑聲一斂,目射精光道:“在下倒不曾這麼認為,如果二莊主果真認為這是貴門私事,又何以借重在下來插手管這件閑事?” 司空遠卻是沒有想到他會有此一說,不禁頓時一呆,一時張口結舌,無以為答。

     齊天恨冷笑一聲道:“二莊主請想,如果那日宇内二十四令大舉上門之時,在下也認為這是貴門私事,抖手一走,今日該是如何一番局面,二莊主你可曾想過了?” 司空遠陡地自位子上站起來,道:“你……齊恩兄,你到底要什麼,莫非嫌小弟那份禮太少了?” “實在也是太少了一些。

    ” 司空遠神色一變,卻強壓制着,忽然狂笑一聲,道:“好,這也是一句痛快話,平心而論,老兄這次幫忙實在不小,不過小弟認為,千兩黃金再加以寶玉一箱,這個數目實在也不算少了,齊老兄,你還要多少?” “我要的,隻怕二莊主不肯給!” 司空遠冷冷一笑道:“你說吧!” 齊天恨道:“黃金寶玉,在下不存非分之想,再說剛才我已經說過了,這些東西你二莊主在未取得郭小姐許諾之前,也無權動用,在下所要的是……” “是什麼?” 齊天恨緩緩由石凳上站起來,目光向所置身之亭院一轉,冷笑道:“白馬門!” 司空遠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瞪着一雙大眼睛道:“你說……什麼?” 齊天恨冷笑道:“自即日起,我要你退出白馬門,因為你無力拱衛本門,平白令郭老先師地下蒙羞!” “你……你胡說!“”司空遠一時氣得全身發抖,手指着齊天限,冷聲道:“你……你太過分了……你憑什麼?” “憑什麼?”齊天恨那雙眸子裡交織着一腔怒火:“我當然有憑借,憑着先師臨終遺言,憑着不要你這個先師的孽徒遺羞師門!” 司空遠倏地後退了一步,厲聲道,“你是誰?” “冠英傑!”三字出口,那個齊天恨擡手在臉上一抹,已把臉上一張人皮面具摘了下來,現出了本來面目。

     司空遠就在對方甫一報名的當兒,已禁不住吓了一跳,這時定眼一看,更如同當頭響了一聲霹靂,登時身形打了一個踉跄,差一點跌倒在地,他一認再認,直到确定對方這張臉果真正是寇英傑為止。

     驚詫,忿怒,恐懼……一股腦地岔集着他,使他再也難以克制着心裡的怒火:“好個小輩,你欺我太甚!”憤怒中使他簡直忘了對方是何等身手之人,身形乍然一起,有如怒鷹搏兔般的已落在了寇英傑身前,右手一抖,五指箕開着直向寇英傑臉上擊了過去。

     寇英傑一副以逸待勞姿态,臉上含蓄着一絲冷笑,在對方強而有力地掌勢之下,他身子簡直連移動也不曾移動一下。

     那是一種強者至高無上的風範,司空遠的一隻右手,原已遞出,身子更如狂風般地襲近,隻是在即将接近寇英傑身前尺許左右的一刻,忽然間他像是遭遇到了一種無形的阻力。

     其實這種奇特的無形力道,司空遠應該早已不止一次的由那個齊天恨身上看見過,隻是錯在他似乎還不能把寇英傑與齊天恨這兩個截然不同的面相與身分合而為一,是以也就注定了他眼前的活該吃虧。

     司空遠猝然撲上的身子,就象是撞着了一堵冰山,突地被反彈了回來,那隻遞出的手更有如遭到了雷殛般的一陣灼熱麻痛,足下禁不住通通通一連後退三步猶未站定。

     這一撞之力,看似無形而不着痕迹,其實那種痛楚情形,卻隻有司空遠自己肚子裡有數,一時間隻覺得全身上下,仿佛每一塊骨節都開脫了。

     眼前青衫乍閃,寇英傑已站在了他面前。

     司空遠再次怒叱一聲,倏地舉起手掌,隻是這隻手還不曾打下來,卻已為寇英傑抓住了手上脈門。

    象先時一樣,一陣冰寒麻軟氣機,突地傳遍了司空遠全身上下,登時他身子就象是吃了煙袋油子般地抖動起來。

     “二師兄!”寇英傑臉上罩着一片薄怒:“我看你還是算了吧。

    ” 手勢微振,司空遠的身子一陣子旋風打轉,突地跌了出去。

     司空遠卻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胸中這口怨氣,嘴裡怒叱一聲,随着他身子一個疾轉之勢,右手倏翻,用“陰把”手法,刷!刷!一連發出了兩支蛇頭白羽箭。

     這種暗器最是厲害,因為尾部系有羽毛,一經出手順風直行,箭首的三角菱刃,兩側各伏有一枚暗針,一經中物,即可自行彈出,要想拔出箭身,勢必要将連帶在箭頭附近老大的一塊肉全都挖出來不可,在諸多暗器中,稱得上是陰損的一種。

    司空遠想是恨透了這個師弟,深恐其不死,一經出手,無不用其極。

     兩支白羽箭一經出手,一奔咽喉,一走前胸,俱是勢猛力疾,透着一股尖銳風力,瞬息而至。

     寇英傑冷笑一聲,右手猝擡,二指輕分,上下一點,己把來犯的一雙箭矢夾在了指縫之間。

    “二師兄,如今你還想跟我動手,可就差的太遠了,不信你再試試。

    ”說時他二指着力,隻聽見“喳”的輕響一聲,夾在他指縫内的兩支箭矢,齊腰折成四截,“叮當!”落于塵埃。

     司空遠目睹及此,頓時吃了一驚,象是忽然間觸及了對方的厲害,呆了一刻,他才欠身由地上站起來。

     “寇英傑,”他臉色發青,切齒痛恨地道:“你……這個目無長上的東西!莫非你連同門師兄也不認了。

    ” “長上?同門師兄?”寇英傑那張俊臉上,忽然蕩漾出一片凄慘。

     除非他是一個愚蠢不良記憶的白癡,否則對昔日的遭遇,他焉能有所忘懷?想到昔日種種,以及二位師兄的無情迫害,他那雙眸子裡情不自禁地暴射出的的神情。

    司空遠在他這種目光注視之下,情不自禁地向後面退了一步。

     寇英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打量着眼前的司空遠道:“我能稱呼你一聲二師兄已經很不錯了,你雖不肖,尚還不曾忘本,隻是先師身後基業白馬門,你卻不配把持,你仍然可以保有金寶齋銀号,至于師門中事,你顯然早已沒有插口的權利,你去吧!” 司空遠臉色氣漲得一片通紅,頻頻點頭道:“好!好!算你厲害……看起來你也是隻敢欺侮我,大師兄占據着白馬山莊,通敵賣師,你卻不敢去尋他理論,有種你就該殺了他,才說得上為師門揚眉吐氣。

    姓寇的,你有這個膽子沒有?” 寇英傑冷笑一聲道:“邬大野的事,我比你更清楚,我正在搜集他通敵叛師的證據,我不會放過他的。

    ” 司空遠道:“還要什麼證據?你隻去問問白馬山莊裡的人,誰不知道?象這種敗類,你不去對付他,卻來找我,哼哼……你好……” 寇英傑緩緩道:“他雖不義,你也不仁,可歎先師他老人家,一生高風亮節,義薄雲天,竟然會收了你們這兩個弟子……二師兄,你不要不服氣,天道之行,對大惡大奸之輩,絕無寬容,你且拭目以待吧,包括鐵海棠那個老兒在内,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 司空遠總算是不昧良知的人,聽到這裡,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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