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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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千裡忽然放下了他的煙袋杆子。

     雪豹子白勝怔了一下。

     一掌金錢念無常忽然擱下了他手裡的雞心茶壺。

     三個人雖然表情各異,動作亦有先後,可是卻有一點,顯然是共同的——那是他們都确實聽見了什麼。

     鷹千裡一雙灰白的眉毛,倏地向兩下裡一分,一對招風耳,本能的向後移動了一下。

     三個人都安靜下來,卻是再也沒有聽見什麼。

     “九爺,”雪豹子白勝道:“你聽見什麼了?像是有人在叫。

    還是牲口?” 鷹千裡搖了搖頭,冷笑着說道:“不像是馬!” 一掌金錢念無常眉頭皺了一下:“老關送客也該回來了!” 雪豹子白勝伸手操起了他的虎尾鞭,道:“我瞧瞧去。

    ”一邊說,一邊伸手推開了扇戶。

    外面黑漆漆一片,冷風襲進來,真有股子冷勁兒。

     鷹千裡輕咳一聲道:“白老三,帶着你的暗青子,萬一發現了有什麼不對,記着吆喝一聲!” 雪豹子白勝嘴裡答應着,卻不經意的笑道:“真要是有什麼,那個人準是瞎了眼了,敢在你老爺子面前鬧事,豈不是活的不耐煩了!”話聲一落,就手由椅子把上,拿起了他裝盛暗器的豹皮革囊,囊中是一疊甩手箭,這二十四支甩手神箭,對雪豹子白勝來說,堪稱一絕。

    再者,他那一身傑出的輕功,也是好樣的,隻見他單手向窗外一探,矮小的身軀,在一個極其利落的翻身勢子裡,飕一聲,已倒卷出去,輕比狸貓似的已踏上了瓦脊。

    往四下裡打量了一眼,哪裡還有什麼風驚草動?雪豹子白勝略一顧盼,遂即展開身法,施展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技,三起三落,已經撲出十丈以外。

     面前是一片泥濘混淆的馬場,隔着這片場地,才是沿着場邊建立的幾排房舍。

    雪豹子白勝身子由瓦脊上拔身而起,平沙落雁似的向着場子裡飄身下落。

    他身子方一站定,卻覺出面前人影一閃,一股衣袂飄風之聲,直向他面上卷了過來。

    雪豹子白勝幾乎連什麼人都沒有看清楚,隻覺得黑忽忽一領衣衫迎頭襲到,他肩頭晃動,向左面躍出了一丈五六。

    盡管如此,他仍然被那領衣衫上所帶動的勁風,大大的震搖了一下,尤其是右面肩頭,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那般的炙痛。

     白勝這一驚,隻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右手伸處,纏在手腕上的那根虎尾鞭刷啦一下子抖了個筆直,鞭梢指處,這才看清楚了眼前站着的那個人:二十七八的一個大小夥子,一身黑衣服,灼灼的眼神裡含蓄着那種“殺之而後快”的仇焰,高身材,當得上雄姿英發。

    白勝禁不住吃了一驚,他已經确定不認識這個人。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對方根本無需多說一句話,那種顯露的敵意,已昭然若揭。

     “朋友,你好大的膽子!”白勝自恃着一身武功,又因鷹千裡、念無常呼之即現,為此卻不曾把來人看在眼裡,“這鐵記馬場也是你來得的地方!”他冷笑道:“你報上個萬兒來,好容你白三爺打發你上西天去!”說話時,他手裡的那根虎尾鞭,仍然平持在手,筆直的指向對方面門。

     軟兵刃能夠這麼使喚的,在武林中還不多見。

     黑衣人看着他點了一下頭:“你大概就是那個叫雪豹子白勝的人了!” 白勝嘿嘿一笑道:“不錯,朋友,你報個萬兒吧,白三爺的耳朵有點聾,你得說大聲一點!” 黑衣人笑了一下,露出了嘴裡的白牙:“姓白的,你大概自恃着你的功夫不錯是不是?”他冷冷地道:“這一次你可碰見了厲害的對頭了!” 白勝自然知道對方不是易與之流,二人對答之際,他已暗自運氣,把内力聚集雙腕,力道轉移,虎尾鞭嘩啦一聲軟垂了下來。

     一葉知秋,黑衣人誠然當得上是高明的人物,木讷的臉上,帶出了輕松的笑容,笑容卻含蓄着幾許詭異。

     雪豹子白勝早已等不及,就在虎尾鞭方一垂下的當兒,他足尖飛點,捷比飛鷹般的已向着黑衣人騰身撲到。

    他早已窺好了下手目标:黑衣人的那雙“招子”。

    瘦小的身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在甫臨黑衣人當頭的一刹那,蓦地成了頭下腳上之勢,鳥爪似的一雙瘦手,各分二指,直向黑衣人一雙眸子上強摘了過去,真是既快又狠。

     一出手,就看出了白勝其人的兇狠陰毒。

    如以這個人一身輕功而論,确可當得上高明傑出,二人距離甚近,雪豹子白勝早已盤算好了,他這一手“巧摘天星”,自問施展得十拿九穩,以過去經驗而論,還很少有人能夠逃的開的。

    黑衣人說的不錯,白勝這一次可真遇見了厲害的對手了! 眼前這個黑衣年輕漢子,似乎慣于以靜制動,如非必要,簡直難以看得出他出手還擊。

     雪豹子白勝那麼快的身法,加之于面前的這個黑衣人,卻仍然慢了一步。

     隻在微微的一個點頭勢子裡,白勝雙手同時落空,瘦小的身軀一個快速的挺翻,已經轉到黑衣人身後。

    這一手在他來說,像是早已盤算好的,一招落空,緊接着這第二招“倒點天心”,看來較那一手“巧摘天星”更見狠毒。

     隻聽見刷啦一聲,虎尾鞭抖直了,以鞭代劍,直向黑衣人背後志堂穴上點了過去。

    他的鞭勢一遞出去,才知道敢情又落了空招。

     這麼近的距離竟然會紮了個空,實在是有點出乎意料,一鞭紮過去,才恍然覺出那襲黑衣人之後,敢情是空洞洞的,一招失手,可就有喪命之危。

    雪豹子白勝大驚之下,掌中鞭向後一撤,接着用勁一甩,虎尾鞭梢怪蛇也似的倒卷起來,想認着對方腦袋上抽過去。

    黑暗中卻探出了一隻手來,看上去真比電還快,隻一閃,已拿住了他的虎尾鞭。

    雪豹子白勝一驚之下,才恍然發覺黑衣人敢情站在自己身後。

    夜色本黑,對方又穿着身黑衣,再加上他行動如風的飄忽身法,簡直無從辨别。

     白勝一驚之下,手腳并起上劈華蓋,下踢丹田,同時向黑衣人再番攻到,一招二式,黑衣人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全心全意的與他對手,帶着三分作耍,七分認真的神态,隻是拿對方試探着他詭異的身手。

    這時見狀,他冷笑一聲,不慌不忙的一起手中鞭,不過是用了五成勁道。

     五成勁道,也足以驚人了!雪豹子白勝竟是難以阻遏住他所加諸在虎尾鞭上的那種勁道,隻聽見“嘩啦!”一聲鞭響,白勝的身子足足飛起了有七八尺高下,一跤栽倒在爛泥地裡,“雪豹子”成了“泥豹子”。

     在泥裡打了兩三個骨碌,才站起來,虎尾鞭敢情已到了對方手上。

    “姓白的,你還差的遠!”黑衣人依然保持着原來的神态,冷冷地看着他道:“有什麼本事你盡管施展,看看能傷得了我一根寒毛不能!” 雪豹子白勝看着對方,心裡是透骨發抖,他知道遇見了厲害的對頭了,原想出聲吆喝,隻是他素日要面子慣了,這副狼狽樣子如落在了鷹千裡眼中,簡直太丢人了。

    再說,就這麼甘拜下風,也實在有點不甘心。

     “相好的,”他緊緊地咬着牙道:“鐵記馬場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小子,你接着我的吧!”話聲一落,身形猝然向後面一擰,左腕翻處,刷!刷!刷!一連發出三支甩手箭。

    三支甩手箭一經出手,卻是上下連成一線,黑夜裡夾着幾縷勁風,一閃而至。

     黑衣人輕曬一聲,鞭勢輕抖,隻聽見“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支箭來得快,退得更快,随着黑衣人揮動的鞭勢,分向三個不同的方向散落開來。

     雪豹子白勝怒吼一聲,身形再轉,身子如同旋風般的向左面挪開來。

    随着他身子挪動的這個弧度裡,一口氣發出了七支箭。

     七支箭雖說是出手略有前後,可是由于手勁的不同,最後到達目标的時間卻是一緻的。

     如果僅以暗器手法上來說,雪豹子白勝這一手“七星伴月”的打法,堪稱絕妙! 七支箭,七個角度,卻在同一個時間内同時襲到,就暗器手法上來說,稱得上是無懈可擊。

     夜色裡,那個黑衣人身子像陀螺似的一個疾轉,飄出了丈許以外。

     雪豹子白勝特别注意的看着他,才發覺到七支箭敢情一支也不曾射中,非但都落了空,而且一支也不少,全都落在了對方手上。

    白勝隻覺得腦門一陣子發炸,頓時愣在了當場。

     人影一閃,黑衣人又到了他面前。

    雪豹子白勝倏地一驚,後退了一步,那人冷銳的一雙眸子緊緊地逼視着他,使得白勝幾乎連反身逃走的勇氣都為之喪失。

    倒不是他沒有想到要逃,而是逃不逃得了的問題,以其逃不了,幹脆就不要逃還好些。

     “你……到底想幹什麼?”看着對方,雪豹子白勝情不自禁地興起了一陣子戰栗。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道:“宇内十二令的氣勢差不多該盡了,這個組織裡,除了極少數的人以外,都逃不過應該遭到的報應,你雖然不過是一個小角色,卻也不例外。

    ” 在他慢吞吞地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雪豹子白勝忽然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潛力,忽然由對方站立之處溢出來,一時間自己全身都處在對方這種無形的力道控制之中。

     他頓時面色大變,由于那股猝然加身的無形力道,奇寒刺骨,使得他的身子更加顫抖劇烈。

     黑衣人根本無視于他的反應,他手裡玩着那一束七支甩手箭。

     這些箭矢,每一支僅不過隻有半尺長,粗如小指卻系精鋼打制,屬于宇内十二令專屬的兵器制造所所鑄造,每一枚上面都鑄有這類字模标志。

     那也許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動作,隻見他右手二指比作剪刀的形狀,向着一支箭矢上剪去,兩指夾箭之下,這支箭矢登時從中一折為二。

     第二支也是如此。

     第三支、第四支……七支都是如此。

     雪豹子白勝隻吓得膽上生毛,他睜大了眼,仔細的打量着對方的這些動作,隻見七支甩手箭,在對方那雙肉指剪夾之下,已變成了十四支,紛紛墜落地上。

     白勝兩片牙骨在戰抖,呐呐的道:“你……到底是誰?” 那人看了他一眼,微微冷笑着,不予置答,卻又繼續的玩弄着手上的那根虎尾鞭。

    在他雙手玩弄之下,粗如雞卵的虎尾鞭身,一節節的折斷在地。

     雪豹子白勝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眼前的一切,都是再真實不過。

     甩手箭腰折十四,虎尾鞭變成七截,黑衣人顯然具有傳說中的那種“氣集”功力,否則萬難緻此。

     其實氣集這兩個字眼,到底是屬于一種什麼功力,白勝根本就攪不清楚,隻知道有這麼種稱呼罷了。

     黑衣人把手上的破銅爛鐵清理幹淨以後,向着他面前的白勝一哂,道:“你知道這種功力麼?” 白勝戰栗着,說道:“是……氣集功夫……吧!” 黑衣人冷笑道:“這真難為你了。

    ” 白勝害怕的說道:“請……開恩饒命……我……” 黑衣人臉色緩和下來,點頭道:“我正是在等着你說這句話,我想你會說的。

    ”說到這裡,臉上顯現出一種快意:“我原以為你們宇内十二令的人都是什麼了不起的漢子,今天一看,不過爾爾,令人齒冷!” 白勝雙膝在抖顫着,差一點可就要跪了下來。

     黑衣人冷笑道:“你既然已經開口讨饒,我卻就不便再趕盡殺絕……”白勝心裡一松,剛要出聲道謝,黑衣人卻笑道:“隻是卻也沒有這麼容易就放過你!” 白勝打了個冷戰,才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黑衣人話一出口,身子已如同電閃而進。

     白勝自忖着他要向自己出手,大吼一聲,雙手同時撩起來,用“雙插手”的狠厲手法,反向黑衣人兩肋上插了過去。

     那真是一式巧妙的動作,黑衣人的雙手,那麼翩然的翻起來,有如驟展雙翅的鷹鹫,連同着他那魁梧的身子,也像是忽然升高了三尺,緊接着那雙翻起當空的手掌,卻有如山沉大地般地落下來,其勢有如奔雷駭電,快到難以想象。

     白勝立刻就為那種巨大的力道鎮壓住了,全身上下像是勒了一道緊身箍。

    他的手不過才遞出一半,隻覺得肩上一痛!徹骨的一陣奇痛,兩處肩頭,已吃對方黑衣人抓了個結實。

     雪豹子白勝怪嘯一聲,還想在危機一瞬,以雙乎插入對方的腹髒,隻是他卻失去了這個機會。

    黑衣人那雙搭按在他肩頭上的手掌,忽然一收,仿佛聽見咔喳的骨折聲,在他十指力抓之下,白勝的兩處肩骨,已碎成幾節。

     黑衣人雙手猝翻,白勝身子就像箭也似的擲了出去,在泥地裡打了幾個滾兒,當場疼昏了過去。

     一聲尖銳的胡哨,劃破了眼前的靜寂,緊接着是一人破鑼般的嗓音,大聲的在吆喝着: “拿人呀!” “不好了,死了人呀!” 鑼聲當當,靜夜裡分外刺耳,聽得人毛骨悚然! 馬場四周的舍房裡,立刻亮起了燈光,無數條人影,相繼的包抄過來。

     燈光、火光由四面集中過來,清晰的照見了場子裡的那個黑衣人。

     他好像根本就沒有逃走的意圖。

    臉上罩着陰沉的氣色,目光炯炯,神采飛揚,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的英雄氣概。

     一個撲上來的人,也是最早發現他的那個更夫。

    一手持刀,一手提鑼,這小子大概是仗着人多勢衆,要顯顯他的威風,身子一撲上來,二話不說掌中刀摟頭蓋頂的直向着黑衣人頂門上直劈下來。

     黑衣人擡手拿住了他的刀鋒。

    這名更夫雖然施出了他吃奶的力氣,卻休想奪下他那口刀來。

    黑衣人根本就不把他當一回事,甚至于不看他一眼,那雙充滿了炯炯智光的眸子,隻是打量着四下裡撲奔而來的人群。

     燈光、火光、刀光熔成一片,全馬場的人都出動了。

     黑衣人那種氣勢,好像并不曾把這些看在眼睛裡,那雙深邃的眸子,在略一顧盼之後,随即向一個人身上集中!這個人似乎深具不凡,在衆相奔嘯的同時,卻保持着一份屬于他自己的甯靜。

     甯靜并不就代表和平。

    透過這個人那雙深湛的眸子,可以窺測出他深深壓制在内心的那種憤怒與驚訝。

     鷹千裡似乎在第一眼裡,已經認出了眼前的這個黑衣人是誰。

    他的驚訝似乎不無道理,因為他已經發覺到對方那個黑衣人,顯然已非當年“吳下阿蒙”。

     一個身具異功的人,絕不會輕舉妄動,鷹千裡這麼老遠的打量着他,井非是沒有道理,他是在窺伺着對方的實力,出手的招式,在哪裡能發現出某些空隙與破綻。

     一掌金錢念無常就侍立在左側方。

    這個人似乎和鷹千裡一般的陰森可怖,由他的平靜表情裡,可以猜測出這個人的遇事沉着。

     更夫仍在用力奪他的刀,一張臉漲得面紅耳赤,隻是雖是施出了平生之力,也休想奪下來,甚至于那口刀在對方二指拿捏之下,連動也不曾動一下。

     黑衣人的眼睛隻被一個人所吸引着,鷹千裡。

    除了這個人以外,好像在場的任何人,都不曾瞧在他的眼睛裡。

     一片亂嚣裡,這些人已把他團團圍住。

     燈光聚集之下,把這個黑衣人照得一清二楚,他那雙眸子,卻有如磁石引針般地,隻是打量着一個人——鷹千裡。

    那種表情顯示出,好像隻有鷹千裡這個人,才稱得上是他的敵人,隻有這個人,才夠資格與他一争長短。

    當然,他也并沒有疏忽站在鷹千裡身邊的另一個人——一掌金錢念無常。

     人的神态與氣勢,本身就是用以自防的一種武器。

     黑衣人雖不曾開口說一句,可是顯示在他冷峻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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