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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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顯系精于用刀老手,金刀削處,每口刀上皆放射出匹練般的一蓬刀光。

     須知四極乃人體之虛,即使一個長于内功的高手,也隻能在同一時間裡護守其中一二,能夠同時以真氣護守四處極虛要穴者,武林鮮見,可謂之少之又少,聞所未聞也。

     朱空翼就是這少之又少當中之一。

     刀光齊集裡,四口金刀同時向當中湊進,淩厲的四口刀鋒在齊勢合集的一刹那,足能切斷一株四人合抱的參天古木,更遑論當者是一個血肉之軀了。

     奈何今天他們是晦運當頭,碰見的兩個對手,都是這般的棘手,出乎意外的棘手。

     刀光齊集之處,也就是被封死在刀光死角裡的那個人,不知是施展一種什麼樣的身法,陡然間抽身而起,太巧妙了! 四口金刀,簡直難以臨時收勢,隻聽得嗆啷一聲,兵刃交磕聲響,四口刀居然迎在了一塊。

     朱空翼去而複返,長劍落處,一名刀手首先慘叫一聲,随着他落下的劍鋒,順着脊椎骨處被劈成了兩片。

     第二名刀手,慌張中施了一招跨虎登山的勢子,身軀猝然向後一翻,掌中刀倒卷飛雲,反向朱空翼面門上劈到。

    隻是他仍是難逃一死。

    随着朱空翼長劍猛烈的落勢,隻聽得嗆啷一聲脆響,這名刀手掌中的一口金刀,竟被劈成了兩截,随着落下的劍勢,正好劈中在這人面頰之上,劍下頭分,第二名刀手,半聲也不及叫出,随即橫屍就地。

     緊接着朱空翼右掌向外一吐,強勁的力道,擊中第三名刀手,這個人足下一跄,身子忽然騰空直起,足足飛出了丈許以外,噗通一聲落向沙岸,也是隻翻了個身子,頓時一命嗚呼!第四名刀手吓得鬼叫一聲,哪裡還顧得了再殺人,身形力縱之下,直向暗中遁去。

     朱空翼殺機既起,其勢有難以自止之勢,追循着第四名刀手的身勢之後,隻見他手中長劍平空虛砍一劍,銀光乍吐,追着那名刀客身後長虹經天般的閃了一閃。

     朱空翼偉岸的軀體霍地轉過來,空中人影交錯。

     十殺手按照原定計劃一字形的忽然現身面前。

     十名殺手,各人右手持着一盞孔明罩燈,按照原定計劃,這十名劍手,應該迅速分開,以高矮不同的十方部位,以燈光炫耀對方眼睛,而分别進身,采亂劍斬殺之勢向敵人出手。

     隻是朱空翼神兵天将,雷厲殺着的虎威之下,十個人俱都為之心驚膽戰。

     朱空翼前進一步,十殺手後退一步。

    前進兩步,十殺手後退兩步。

    前進三步,十殺手忽然作鳥獸狀散開,一時再也顧不得上陣打殺,紛紛向河岸撤退。

     朱空翼繼續一步步前進,那些散立在各處劍手,無不驚叫四散,一刹那,形成無比潰亂之勢。

     人們在面臨着殺身之危時,誰能把持鎮定,隻怨恨爹娘少生兩條腿,一時間人影恍惚,号聲動天,燈光交熾裡,一條條人影,分别縱上了大船,再也顧不得頭兒海大空的約束,三艘大船分别啟砣張帆,向着浩瀚的河心緩緩駛去。

     來得快,退得更快。

    河岸上又回歸沉靜。

     幾隻燃燒着的紙燈籠,被夜風吹動着,在沙岸上打滾兒,發出呼呼的燃燒聲。

    朱空翼緩緩回過身來,沙岸上散滿了丢棄的兵刃,除了死去的那些屍身之外,已看不見一個活着的人影。

    兵刃的寒光,映射着此一番殺劫之後的凄慘。

    空氣裡兀自飄散着那股令人欲嘔的血腥氣息。

    朱空翼身子緩緩的向前走進,在一隻燃燒将熄的紙燈籠面前停了下來。

     那裡站着一個人:海大空。

    他居然沒有随着其他的人撤身退走,保持着一份強者的姿态。

     朱空翼眼睛裡象是要噴出火來,他緩緩的把手裡的劍豎立起來,一蓬劍氣直向海大空身子襲過來,海大空立時警覺的後退了一步,掌中劍平抱在腕,他的臉色越加猙獰,森森的冷笑着。

     朱空翼掌中劍氣越加聚結,象是一幢透明的光罩,隐隐約約把海大空身子罩定。

     海大空身子戰抖得那般厲害,并非是畏懼,而是急忙中作内力的聚結。

     他身子匆忙中換了一個方向,又換了一個方向,隻是依然未能逃避開那蓬劍氣的籠罩。

     朱空翼臉色越寒,海大空表情越驚。

     蓦地,海大空那隻戴有三枚奇形戒指的手拳握着向外伸出,隻聽得咔的一聲細響,大蓬銀光,象是一天銀雨般直向着朱空翼身子噴射了過來。

     海大空的身子更不緩慢,把握着此一刻良機,他舞動劍身,暴射出一道銀虹,直向朱空翼身前猛襲了過來,朱空翼在對方放出暗器的一瞬,霍地劈出了左掌,一股莫大的勁道随着他的掌勢狂飚般地卷出,前者所發出的那片銀色光雨,在猝然接觸到這股狂飚之後,倏地掉過頭來,以着更為疾勁的速度,反向海大空自己身上湧了過來。

     這一手顯然出乎海大空意外,簡直防不勝防。

     原來海大空這種暗器名喚五雲洗魂神針,每一枚細若牛毛,其厲害處在于一經入脈順血而行,直攻人體各處穴路,在極短時刻裡,即能使對方身體麻軟而呈癱瘓,如一上來攻入心髒,更是非死不可。

     海大空怎麼也不曾料想到自己竟然是作繭自縛,由于事先不知,未加防範,所有暗器,竟然全數中在身上,千百枚牛毛細針一經入體,頓時順血而行,海大空騰在空中的身子,發出了一聲怪叫,在一個倒仰的姿态裡,足足倒仰出兩丈以外,噗通一聲,四平八穩的睡在了沙地裡。

    不容他探身坐起,一隻有力的腳恰于這時踏在了他的胸上。

     海大空掙紮着想撩起手裡的劍,奈何遍體如綿,卻連一些兒力道也提不起來。

     那隻踏在他胸上的腳,更不絲毫留情,力踏之下,隻聽得咔咔喳喳一陣碎響,海大空頓時命喪黃泉。

     夜風陣陣的襲過來,天又落雪了。

    一片片的雪花,花瓣似的散落下來,覆蓋着那些觸目驚心的血漬,亦了那些卧在地面上的屍體。

     空氣裡再也沒有先前的那些血腥氣味,伫立如山的那個偉丈夫象是忽然蘇醒過來的樣子,冷澀的面頰上綻開了一抹凄涼的笑容,緩緩的把長劍收入鞘中,轉身向寇英傑身邊走近。

     燈下,朱空翼施展掌盤功,把中在寇英傑身上的三枚鋼針吸出來,看上去,這種暗器遠較牛毛更為細小,卻具有如此威力,實在可怕得很! 經過了這一場血戰,兩個人之間的友誼似乎更增進了一些。

     朱空翼由一個瓷瓶裡取出了幾粒丹藥給他服下去,便在寇英傑身邊坐下來。

     寇英傑可以看出他心裡充滿了紊亂,雖然他可以說大仇得報,但是寇英傑卻敢說他心裡并不快樂。

    “恭喜大哥。

    ”過了半天,寇英傑才勉強的說了一句。

     不意,朱空翼在聆聽之下,竟然垂下了淚來。

     寇英傑頓時一驚,呐呐道:“你心裡不舒服?” 朱空翼越加的淚如泉湧。

    忽然,他竟小孩子般地大聲抽泣起來。

     俯身在石案上,他大聲的抽哭着,整個石室在他抽動的身影裡似乎都搖動了起來。

     從認識他到現在,寇英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傷心的哭泣過,一時間,整個的空氣裡,都彌漫了濃重的悲慘意味,使得寇英傑也變得沉重了。

     即使是世界上最堅強的人,也仍然會有軟弱的時候,眼前這個堂堂七尺漢子,這一刻似乎觸動了他埋藏已久的傷懷,他哭泣得那麼劇烈。

    象他這樣的一個人,如非痛傷到極點,萬萬不會象這般失态發洩的。

     哭着,噎着……摸索的兩隻手,打開了置在石桌上的木匣。

    匣子裡盛着那顆幾乎已經枯萎了的人頭。

    捧着它,看着它,朱空翼涕淚交流着,生澀了半生的唇舌,努力的試圖着要吐些什麼,隻是些咿呀不清的含糊字音,然而聽在人耳朵裡,卻遠較清楚的字音更動人心魄。

     寇英傑似乎頗能領會他的這番感觸,一時間眼皮發澀,禁不住地陪着流下淚來。

     象朱空翼這等半世與山林為伍的奇人,居然也會困惑于兒女之私,悲恸一如童子,确是令人難以理解。

    然而正因為這樣,才更能顯現出他真摯的感情,也可以想知在漫長的數十年裡,他并未曾忘懷于昔日的這個結發人。

     泣聲使得燈光都變得暗淡了。

    抽搐的身子襯以搖曳的燈芯,在這一刻,即使你是最堅強的人,也會萎縮下來。

     寇英傑隻是呆呆的怔看着他,不覺熱淚沾襟。

     很久,很久,朱空翼才俯下身子來,他一隻手緊緊摟着人頭,斜傾着身子枕在半邊胳膊上,象是在憧憬着什麼,眼淚緩緩的滑過臉頰,明珠般的墜落下來。

     寇英傑慢慢站起來,走向他身邊,輕喚道:“大哥……” 朱空翼側過眼睛來看了他一眼。

     寇英傑道:“你覺得好些了沒有?” 朱空翼未置可否,眼睛又轉回來。

     寇英傑呆立少頃,覺得讓他保持着一份自有的沉思,似乎更易使他安靜下來。

    在這件事情上,自己純屬是局外人,可以說幫不上他什麼忙。

    輕輕在朱空翼肩上拍了一下,他什麼話也沒有說,随即轉身向洞外步出。

     忽然,朱空翼拉住了他的手。

    寇英傑緩緩轉過身來,驚異地叫道:“大哥。

    ” 朱空翼眸子裡現着異采,一掃心中的憂傷,忽然間他象是變了個人似的,用手指了一指一旁的石鼓,示意他坐下來。

    寇英傑一聲不吭地在石鼓上坐下。

     朱空翼緩緩把人頭放進匣子裡,蓋上蓋子,小心把這個裝有人頭的匣子捧向一邊。

    這些動作,他慢條斯理地做着,卻使得一旁目睹的寇英傑有觸目驚心之感。

     朱空翼在石案旁邊坐下來,寇英傑立刻想到他必然有話要告訴自己,忙走近桌前。

     “剛才我一時失态,”朱空翼在紙上落筆:“賢弟你不要見笑!” 寇英傑苦笑道:“不會的,我很能體會出大哥你方才心裡的感觸,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 “說下去!”朱空翼的眼睛這般的命令他。

     “但是,”寇英傑接下去道:“我覺得大哥你不該殺死她,這樣你的心并不能安,隻怕會更痛苦。

    ” 朱空翼漠漠地搖了一下頭。

    “你這麼說,是因為你還不了解我這個人!”他繼續寫下去道:“我與她之間的感情隻有生、死二字,才能夠解脫,老實說,死了遠比活着的還要痛快。

    ” 寇英傑怔了一下,呐呐道:“我還不太明白……” 朱空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雙精銳神采的眸子,轉向着一旁裝有人頭的匣子,瞟了一眼,這一刻他臉上又現出了昔日那種灑脫的笑容。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會離開我。

    ”他繼續寫下去道:“我也不會再覺得寂寞,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占有!”朱空翼毅然落筆:“一個男人的一生,總是要占有一些什麼的。

    ”他一時感觸頗多,運筆如飛地繼續寫着:“有人占有江山,有人占有權勢,占有名位,占有美人…… 等而下之,也起碼要占有一個女人。

    如果你的一生,連最起碼的一個女人也不曾占有過,那麼你這一生,将是貧瘠的,貧瘠得可憐。

    ” 寇英傑不曾料想到他竟然會有這麼一番驚人的論調,一時為之瞠然。

     朱空翼看着他,慘笑了一下,又落筆道:“這些話也許眼前你還體會不出來,可是很快就會明白的。

    ” 寇英傑點點頭道:“我明白。

    ” 朱空翼炯炯的目光逼視着他,寫下:“你可成過家了?” 寇英傑搖搖頭。

     朱空翼皺了一下眉,接着又寫下道:“定過親?” 寇英傑搖搖頭,卻又點了一下頭,其為尴尬的苦笑了一下,呐呐道:“我……我實在不想談這件事。

    ” 朱空翼淩人的目光仍然盯視着他,似有追根究底的意思。

    寇英傑不安甯的走了幾步,當他回過身來時,卻發覺到朱空翼的眼睛仍然還在盯着他。

    “好吧!”寇英傑無可奈何的說道:“我就告訴你。

    不過……唉!其實,這件事已經……” “告訴我!”朱空翼這麼寫着。

     寇英傑怔了一下,苦笑道:“這件事說來話長。

    大哥你一定要知道,卻要我從頭說起……” 朱空翼點了一下頭,似乎要聽的意願很堅定,并且用手指了一下旁邊的石凳,示意要他坐下來說。

     寇英傑微笑道:“也好,免得我悶在心裡,一想起來就不舒服,這話要從結識先師郭白雲開始說起。

    ” “郭白雲”三字一經入耳,朱空翼似乎微微一怔,他提筆寫道:“原來你是郭白雲的弟子。

    郭大俠與我雖不相識,但是我卻很早就知道有他這個人,你說吧。

    ” 寇英傑道:“這要從沙漠說起,從那匹寶馬黑水仙說起。

    ”一時,他眼前閃過愛馬黑水仙的神駿風采,往事也不盡隻是悲哀,到底也有令人向往的一面。

     他遂即開始把結識郭白雲的經過從頭說起,五裡坡收馴黑水仙,結識郭老人,七裡橋老人喪生,臨終以愛女相托,贈以晶瓶為證……說到這裡,他略為遲疑了一下,決心實話實說,對這位義結金蘭,恩同再造的良師摯友不再保留。

     于是,他說出了金鯉行波圖的隐秘。

     朱空翼眼睛裡立刻興奮的放出了異彩,對于金龍老人昔日的這卷寶圖,他顯然是知道的。

    他沒有打斷寇英傑的話,讓他繼續說下去。

     寇英傑于是詳詳細細的把一段往事道出,包括郭白雲喪生宇内十二令總令主鐵海棠之手的一段恩怨,就其記憶所及,一一娓娓道出。

     洞外雪下得太大了,雪光映襯出一片皎光,相形之下,那盞燈就顯得太過昏暗。

    淩晨前的寒風一陣陣的侵襲過來,石洞裡平添了幾許寒意。

     不知何時,兩個人已經換了地方。

    背倚着石壁,身上加蓋着一塊獸皮,名副其實的“剪燭夜談”。

     故事已快到了尾聲,寇英傑說到護靈歸鄉的一段。

     于是,他是怎麼會面錯過了郭彩绫,又是怎麼誤打誤撞的參加了賽馬,如何的受屈挨打,如何結識了卓君明卓小太歲,郭彩绫如何的任性,誤會由是越結越深,接着是宇内十二令的迫害,幸得鐵小薇的暗中援手,才得洞悉先機,之後成玉霜那個神秘蒙面女人的出現,巧取了翡翠駱駝,掌傷鐵門總管鷹千裡,如此才得安然來到了臯蘭。

     故事顯然充滿了離奇,又有凄哀愁腸的另一面。

    濃郁的兒女之仇,在俠義肝膽的寇英傑身上,所表現出來的磅礡氣節,足以感人心魄。

    在進入白馬山莊之後的一切,寇英傑更有深刻的描述,朱空翼更在留神的傾聽。

     說到了二位師兄的迫害,見拒師門一節,朱空翼卻情不自禁的發出了一陣笑聲,笑聲裡卻充滿了淩人的敵意。

    整個後半段的故事裡,朱空翼沒有插一句嘴,直到寇英傑說完了全部細節。

     最後他說到留書退還晶瓶一節,朱空翼微微點了一下頭,似乎很以為然。

     “就這樣,我就來到這裡了!”寇英傑歎息了一聲道:“也不知白馬山莊師門中如今成了什麼模樣,彩绫又怎麼樣了?” 朱空翼點了一下頭,以樹枝在地上寫道:“她會等着你的。

    你這樣做并無不當!” 寇英傑說道:“大哥的意思莫非……” 朱空翼道:“她是你的,你們之間的事還有待繼續發展,眼前還不能下定論。

    我以為當年郭白雲雖是在垂危之間選中了你,以愛女相托,卻是深具遠見,如果你中途退出,未免有負師恩!” “大哥說的甚是,隻是……” 朱空翼冷冷一笑,寫道:“天之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是你成就大器之前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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