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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起,螺絲旋般的落向一隅,已經不能再保持着完美的姿态了,通通通,一連後退了三步,緊接着“噗通”一聲坐了個屁股蹲兒,這對于一個成名的武林人物來說,臨陣出醜,遠比死在刀劍之下,更加的令人羞辱不堪。

    這人是鷹千裡。

     鷹千裡那張瘦削的臉上,頓時變成了豬肝顔色。

    他用力的作勢想站起來,一連三次都功敗垂成,直到第四次雙手後撐力按之下,才挺身站起。

     隻是站起來的代價也太大了。

    一口鮮血箭般地噴出,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幾步,才算站住了。

    身子佝偻得那般顯著,黃蠟似的臉上,綻出了一片苦笑。

     “鷹某自不量力,徒取其辱!尊駕好厲害的翻天掌!鷹某輸得心服口服,佩服之至!” 說時,他喘息着發出急劇的笑聲,原本黃焦焦的一嘴鼠牙,都被鮮血染成了紅色,凄燈映襯下,極為可怖! 婦人的一雙剪水雙瞳,瞬也不瞬的盯視着他,冷俏的臉上現出了鄙視的怒容,她冷冷的說道:“鷹千裡,你是空活了這麼一大把子歲數,兀自不長見識,這又是何苦來!” 鷹千裡緊咬着牙,翻着他那雙其紅如血的老鼠眼,内心的恨惡,溢于言表:“尊駕你報上個萬兒吧!” “你還不配!”婦人臉上猝然間罩下了一層寒霧,那隻欺霜似雪的纖纖玉手,忽然握在了腰胯間的新月短劍上,一股淩人的劍氣,頓時透鞘逼出。

     鷹千裡立刻感覺到,那襲人劍氣的陰森寒冷,他不得不心裡折服,足下蹒跚着又向後退了一步,這個突然的感受使他忽然憶及在四郎城夜襲駝叟郭白雲時,當時郭白雲雖在重傷之中,兀自餘勇可賈,當時手持着一口如意軟刀,那口刀上所透出的淩人刀氣,正和此刻對方發出的劍氣極為仿佛。

     鷹千裡刹那間象是想到了什麼,神色猝然大變,“你……”他極其驚異的打量着對面婦人道:“你,莫非是成……” 婦人一挑秀眉,冷聲叱道:“夠了,知道就好!” “隻是……你不是已經死……了?” 婦人冷哼一聲道:“那隻是傳說而已。

    如果我真的死了,也就不會來到這裡了!” 鷹千裡頓時變得極為拘謹,他神色至為張惶的抱拳道:“是。

    鷹某有眼無珠,請恕方才唐突之罪,至于敝上與郭先生這件事……” 婦人道:“不要再說了!” “是。

    ”想到了對方婦人昔日在江湖上的般般往事,鷹千裡不禁有些毛發聳然,他不得不為自己眼前是否還能逃得活命而擔憂。

     在一張椅子上,婦人緩緩坐好,鷹千裡偷偷打量着她的臉,所幸還看不出有那種要殺人的樣子,不覺略略放心。

     “郭白雲與鐵海棠的事我管不着,我也不想多管。

    他二人定約在前,踐約在後,生死兩願,外人不便插手,所以,你大可放心!”鷹千裡臉色大為緩和,抱拳道:“夫人明鑒,确是不失明智。

    ” “明智?”美婦人臉上現出了一片冷笑:“你可不要誤會,你們宇内十二令雖然如今在江湖上勢力強大,鐵海棠自恃武技高強,目空四海,哼!你可以回去告訴他,别人怕他,我可是不在乎他!” 鷹千裡怔了一下,抱拳道:“是。

    ” 婦人又道:“你告訴他說,事情到此,就該适可而止,不要逼人過甚。

    ” 鷹千裡苦笑道:“尊駕指的是……” “當然是說郭白雲身後之事!” 鷹千裡怔了一下,擡眉道:“老朽自當據實轉告敝上,隻是尊駕應該知道敝上的脾氣,事情今後的演變……可就不知道了!” 婦人冷笑了一聲:“那他最好适可而止,否則我就第一個不與他幹休,你去吧!” 鷹千裡臉上現出了一種暴戾氣色,隻是盱衡當前,卻是無可奈何。

     當時他獰笑了一聲,再次抱拳道:“老朽承尊駕手下留情,得留全身而退,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美婦人冷笑道:“你最好還是忘記的好,請吧!” 鷹千裡連連的答應着:“是,是。

    ”臉上不忿之色益加顯著,隻是這口氣當然不能發作,定了定神,轉身退出。

    臨出之前,他步向丁、丘二弟子屍前,注視片刻之後,伸手把兩具屍身分别抓起來,他雖然身負内傷,可是抓提這兩具屍首,并不覺絲毫吃力。

    帶着無限懊惱和說不出的内心忿恨,鷹千裡縱身掠窗而出,和來時那般的趾高氣揚,恰成為一個強烈的最佳對照。

     房瓦微響,他已越上了對檐,夜月之下,但隻見此老矮小的身影挾持着兩具屍身,有如星丸跳擲般倏起倏落一徑的落荒而逝。

     目睹着方才一切,寇英傑由内心深處生出了一片寒意,雖然說鷹千裡等三人死的死,逃的逃,可是留下來的這個婦人,無甯說更是難以招惹。

     是友是敵,尚還不知,睽諸這婦人的那身武功,玄妙莫測,果真要是心存叵測,可就較諸鷹千裡者流更具有十分的威脅了。

     寇英傑心裡這麼想着,隻是苦于不能開口說話,一雙眼睛懷有警惕的注視着婦人。

     美婦人在目送鷹千裡離開之後,那雙深邃的瞳子略一轉動,才注視向寇英傑,四隻眼睛互相盯視着,在婦人精銳的目神裡,寇英傑發覺到并不友善。

     婦人道:“你就是大鬧賽馬場的那個姓寇的?” 寇英傑想說話,開口無聲,想點頭卻又力不從心。

     美婦人緩緩點了一下頭道:“我倒是忘了,你的穴道還不曾解開。

    ”說罷,手腕輕擡,象是要為他解開穴道的樣子,可是卻臨時中止。

    微微冷笑了一下,她又道:“你還是老實點好,我對你也不會有什麼惡意就是。

    ”說完她轉面向窗,一雙素手作勢向後一抓,兩扇窗戶自行關上。

     寇英傑心裡不禁興起一番狐疑,實在有點猜不透她意欲何為。

     就在他驚慮莫釋的當兒,那婦人已輕輕移動蓮步,緩緩進向當前的棺柩停處,寇英傑頓時大為緊張。

     婦人在目注靈棺的一刹那,全身直立不動,那張原本就夠冷的臉看上去更冷了,一雙秀眉倏地向兩下分開來,整個面頰上瞬息之間,籠罩起一片凄慘。

     她向前走近了幾步,一雙白手象是由于内心驟然間所興起的感傷而有所失措,沉重的按在棺蓋上。

     寇英傑由于不便轉動,隻能死死的用眼睛盯着她,他的心也同這婦人一般的激動,難以想象出她下一步的動作将是如何。

     婦人象是在努力克制着心裡的悲痛,忽然她雙手擡起,沉重的向着棺蓋兩角上用力拍下去。

     寇英傑看到這裡,怒火攻心,幾乎急昏了過去,隻是卻無濟于事。

     随着婦人落下的雙掌,隻聽得咔巴一聲大響,厚逾尺的黑漆棺蓋,竟然揚起了一端,連帶着三根尺半長釘也跳槽而出,叮的一聲墜落在地。

     寇英傑内心無比激動,卻苦于不得出聲,整個身軀禁不住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顫抖,眉心眼角冷汗涔涔。

     婆娑的燈光裡,那個美婦人已把整個的棺蓋掀了下來,她随手抓起一根靈前白燭,霍地撲向棺前,借着手上跳動的燭光,向棺中死者仔細打量着。

     經過一番刻意的修飾,死者郭白雲那張臉看上去栩栩如生,隻是一任如何的裝扮,卻也難以掩飾郭老人臉上那片凄苦的死灰顔色,他仍然穿着那襲往日最愛穿的杏黃色的袍子,腰間仍然系着那根同色的絲縧,那一绺山羊胡子一如生前那般潇灑的飄在胸前。

     曾經是舉世敬仰的一代大俠,曾經代表武林正義的一面,是一堵屹立高拔,抵抗邪惡的磐石,也曾有過年少時醉舞狂歌的風流,也曾是當時女孩子心目中追逐敬慕的對象。

     曾經喜過他,愛過他,嗔過他,怨過他……多的是那段騎馬雙雙湖邊追逐為戲的日子,如今在目睹着這個人,這張所熟悉的面影時,一股腦的都由記憶深處湧現了出來。

     “我的……人……我的良人!”心裡呐喊着,點點珠淚,忍不住奪眶迸出,一顆顆晶瑩透剔,珍珠似的都落在了死者身上。

    伸出了白皙纖瘦的手,她輕輕的摸向郭老人黃蠟般的臉上,顫抖的手指,冷晶的指甲,搖碎了的凄離燭光,勾畫出此一刻令人斷腸的凄迷! 美婦人深深的垂下了頭來,她真的傷心了。

    多年以來,冰封了她的心,也曾麻木了她的感情,眼淚隻是記憶中的名詞,久久不曾流過了,原以為此心如鐵,不染纖塵,不會再墜落到兒女之私,多年來用堅忍的意志和刻骨的恨惡,就深深劃下了一道鴻溝,卻是那般的脆弱,不堪一擊。

    在此時,目睹着這個自己曾經發過重誓,今生今世永不理睬的人,竟然崩潰了! 死者已矣!快樂既已不存在,仇恨也将随之而去。

    看着他的臉,想到二十年所受的委屈,她忽然興起了一種莫名的沖動,真恨不能用力的把他抓起來搖醒他,倒要問問他,評一評二十年前的是非曲直。

     再一次湧出的熱淚,迷失了眼前的一切。

    不知何時,她那隻緊握着白燭的手背上,已聚滿了蠟淚,她竟然會失去了知覺。

     此刻陡然的警覺,才使她感覺到火炙的疼痛。

     返過身來,插好了燭。

    她最後憑棺凝視着郭老人的遺容,悲痛的時刻似乎已經過去了,代之而起的卻是牽腸挂肚了經年的怨恨。

     冷笑了一聲,她以很快的速度在死者身上來回的摸索了一遍,特别注意了一下郭老人的枕下。

    什麼東西也不曾找到。

    忽然她回過身子來,冷銳的目光,象兩把利刃般的向着寇英傑逼視過來。

     寇英傑頓時打了一個寒顫,他預料着可怕而不幸的事情将要降臨在他身上了。

     果然,就在他心念方驚的當兒,婦人已來到了他身前站定,象是一陣風似的輕飄。

     四隻眼睛相對之下,寇英傑隻覺得那婦人異常的冷酷。

     “你聽着!”她說道:“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要據實回答我,否則,我馬上就殺了你!”她說話時語氣平和,但是神态莊重,叫人感覺出她說的是實話,絕非是虛言恫吓。

     寇英傑說不上什麼感覺,竟然對這個婦人改了觀念,他下意識猜想出這個婦人與郭先師之間,必然曾經有過一段不尋常的交往,目睹着先前她黯然神傷,凄楚淚下的一瞬,他内心已不禁滋生出一掬同情。

     隻是這個婦人顯然不是輕易就接受别人同情的那種人,她的目神裡永遠含蓄着那種強度的自我和排斥外來的一切的那種神采。

     給人的感覺是若即若離,即使你内心有很深切想親近她的意圖,卻礙于她身側的那層冷酷冰封而有所畏懼。

     當然寇英傑對于她的畏懼更不止此,隻是他嘴不能言,一切的疑惑,驚恐,隻能借着那雙眼睛傳達過去。

     婦人點頭道:“我幾乎忘了,你的穴道還沒有解開。

    ”說時雙手同出,拍按在寇英傑兩肩側,往上一提,使他平坐起來。

     “你聽着,”她注視着他道:“我現在把你的穴道解開,但是你可不能胡亂說話,問什麼你才能答什麼,知道不知道?” 寇英傑勉強的點了一下頭。

     美婦人略一注視他的眼睛,道:“你為那個鷹九五行鎮穴手點了中樞大脈,再有半個時辰不解開,勢将落為殘廢,幸虧遇見了我,因為當今武林,能夠認得這種手法的人隻怕還不多!” 說時,她神态藹然,仿佛由冷酷世界又回到了溫暖人間。

     玉手微搓,猝然一揚,已按在了寇英傑右肋桑元穴上,寇英傑隻覺得身上一麻,遂見對方已把手收回,道:“好了!” 寇英傑長長吸了一口氣,當時試着移動了一下四肢,果己無礙,不由甚感驚訝。

     婦人說道:“你先不要亂動,你叫什麼名字?” 寇英傑據實答道:“在下寇英傑,尚未請教……” 婦人道:“沒有問你,不必多說!” 寇英傑應了一聲:“是!”心裡卻好不納悶! 婦人冷冷的道:“我已經留意你有好幾天了,隻是你不知道罷了!” 寇英傑向她看了一眼,勉強的又應了一聲:“是!” “你這個人還算忠厚,隻是武技平平。

    我真有點不敢相信,你會是郭白雲的徒弟!” 寇英傑不由臉上一紅,含愧的道:“在下武技平平,确是事實,而承郭先師臨終收為門下也是事實,前輩如因此置疑,在下也無可奈何!” 婦人細長的眉毛倏地一挑,按下一腔怒火道:“在我面前說話,還是少逞口舌之利的好!我問你,你既然是郭白雲入室弟子,對他的情形應該深知一切了?” 寇英傑道:“這要看哪一方面的情形,”頓了一下,他才又道:“在下與郭先師相識于上都沙漠,自此以前的事,在下不知,以後之事,卻是知道的。

    ” “這麼說,他與鐵海棠比武之事,你也知道羅?” “這個……在下知道!” “他們是在哪裡比武較技?” “在七裡橋!” “當時在場的,有哪些人?” 寇英傑問道:“前輩所謂在場,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比武的現場!” “啊,”寇英傑道:“現場當時情形,在下不知,不過事後郭先師口述,似乎隻有先師與鐵海棠當事二人!” 美婦人一怔,道:“事後口……述?你是說郭白雲與鐵海棠比武之後,并沒有死在現場?” “是的!”寇英傑道:“郭先師内功精湛,所以失手落敗,隻是失之于大意,為鐵海棠之乾元問心掌傷中肺腹,後又為飛釘所傷,雖然如此,他老人家卻能事後支持了一夜之久才喪生!” 聽到這裡,面前婦人微微垂下頭來。

     寇英傑雖然未曾看見她流淚的眼睛,卻注意到她悄悄的用袖邊揩拭了一下眼角。

     “你說的不錯,”她呐呐地說道:“鐵海棠的彈指飛釘,确是微妙陰險極了,防不勝防!”她輕輕歎息了一聲又道:“這也是他命當如此,其實他是不該這麼……疏忽的。

    ” 寇英傑道:“前輩與先師……” “不必多問!”婦人臉上立時又罩起了一片寒霜,那雙為淚痕所濕潤的眼睛,閃爍着淩人的神采。

    這雙瞳子首先接觸着寇英傑的眼睛,繼之在他面頰上轉動了一下:“也許是我太小看你了。

    ”緩緩的道:“郭白雲生平,閱人無數,他絕不至于這一次會看錯了人。

    寇英傑,你應該體會得出你師父臨終對你的期望吧?他是一個最要強的人。

    ” “在下知道!” 婦人緩緩閉上了一下眸子,又睜開來道:“他臨死前的一夜都與你相處在一起?” “是。

    前輩!” “我想,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才收你為弟子吧!” “不錯!”寇英傑苦笑道:“先師收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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