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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拉馬出槽的一刹那,王大立陡然騰身而進,猛力揮刀向着這匹黑水仙馬身上砍下來。

     黑水仙唏哩哩嘶叫一聲,人立前蹄,閃開了他的刀身,整個馬槽引起了一陣子騷動,衆馬齊鳴聲中,寇英傑已經拉馬闖出了馬棚。

    王大立一招失手之下,身子一翻,左手突出,隻聽得“喳”的一聲,發出了一支袖箭“花蛇弩”。

     寇英傑因甚久沒有聽見背後的郭白雲出聲說話,心念着他必已傷重不支,自是越快脫離眼前為佳,偏偏身後這兩個黃衣衛士緊追不舍,甚是惹厭。

     這支暗器“花蛇弩”飛臨眼前的一刹那,寇英傑已騰身上馬,借着馬棚内懸挂着的一盞破紙燈籠,他反臂遞刀,“咔喳”一聲,将這支暗器劈落刀下。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刀劈暗器的一刹那,另一名黃衣衛士江平,霍然由斜刺裡躍身而出。

     他的身勢不謂不快,可是寇英傑的出手更快。

    早在寇英傑奔向馬槽的途中,就已悄悄将一口薄刃的柳葉匕首,藏于袖内,此時正好用上。

    江平身子方自縱起一半,寇英傑已待機揮出左手,這口柳葉刀“哧”的發出了一股子尖風。

     空中的江平起得快落得更快,一線刀光閃得一閃,這口柳葉刀已深深紮人江平前胸之内。

    江平嘴裡“啊”了一聲,騰起空中的身子,陡然向下一個疾滾,墜落于馬槽之内。

    在衆馬嘶鳴聲中,寇英傑已打馬狂奔而出。

    這一陣子忘命般的疾奔,也不知跑出了幾百十裡路,眼前已不見房舍人煙,空氣是出奇的清新,但冷冽砭骨。

    東方天地交接處的那道分界線,泛出了一片蒙蒙的魚肚白色,天交子午,已有了一些明意。

    眼前是一片參差不齊占地廣闊的石林,風吹過時,迂回出陣陣輕嘯。

    附近有一道溪水,溪水岸邊衍生着一望無際的青草,是一塊理想的放牧草地。

     寇英傑扣住了馬缰,打量着眼前這片地勢,耳朵裡才聽見背後的一聲長長歎息。

    象是方自由夢中蘇醒過來一般,郭老人微弱的道:“這地方很好……下來吧!”寇英傑應了一聲,翻身下馬,解下了衣扣,把郭白雲松下地來,後者膝下一軟,差一點坐倒在地,卻為寇英傑一把托住。

    一線曙光映照着郭老人臉上,在那張滿布皺紋的瘦削面頰上此刻泛射出一種灰白的顔色,那是一種近似于死人的顔色。

    寇英傑歎了一聲:“老前輩……”隻覺得眸子一陣發酸,差一點淌下淚來。

     郭白雲注視着他,忽然微微一笑道:“不要難受!我能夠支持到現在,實在已是僥天之幸,你不覺得這是奇迹麼?”說時,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一時為之展開了不少。

    輕輕的在寇英傑肩上拍了一下,他抖擻着精神道:“我還有足夠的時間,把那十一字真訣傳授給你。

    來,你扶着我,找一個背風的地方,我們坐下來!” 寇英傑淚眼模糊的道:“你老人家莫非一點都不為你的生死打算?” 郭白雲仰起頭來,下颔上的那绺子山羊胡須,被風吹得揚起來:“寇賢侄,你好象還不能體會出我對你的苦心……”說着他又發出了一陣子咳聲。

     寇英傑已攙着他,在一處背風的石塊後面坐了下來,郭白雲咳了一陣之後,微微閉着眸子,頻頻喘息着,道:“生死、境遇、緣分……太奇妙了,太奇妙了!”忽然,他雙眸大開,前胸劇烈的起伏了一下。

    他的臉在這一時,漲得通紅,兩隻手不由自主的把身子撐了起來,象是作了一場内裡的生死之戰,雖不過是短短的瞬息之間,在他前額上已現出了一層汗珠。

     之後,他更為萎弱的身子依向石面,含蓄的目神裡,閃爍着一種對于人生通達的哲理,似乎他一直在盼望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能夠多了解些什麼,能由他這裡多獲得一些什麼似的。

     “寇賢侄,你好好記住了:兩手握固,閉目曰冥,這個冥字,為十一字真訣之首。

    ” 寇英傑哽咽着點了一下頭。

     郭白雲接着又道:“舌抵上腭……一意謂調!”頓了一下,他繼續又說道:“神遊水府,環臂為擦,心注尾闾,搖肩為聳……輝運兩目,頻頻稱咽!澄神摩腹,曲脊是攀……” 以下,他陸續的道出了這罕為人知的十一字真訣,最後至“無我無人,心如止水”之“止” 為止,合計為冥、調、擦、聳、咽、攀、凝、托、攪、充、止,共為十一字。

     道出這十一個字後,郭白雲象是完成了一件極大的心願,他頻頻喘息着,要寇英傑由頭至尾背誦了一遍,改正了二三字後,才滿意的含笑點頭。

     這時東方泛出了微曦,成群的水鳥在附近水草地裡鼓翅為戲,又将是一天的開始。

     郭白雲祥和的伸出一隻手,搭在他肩上,道:“你得知了我郭氏門中不傳之秘十一字真訣以後,已是我郭白雲嫡傳的弟子。

    ” 寇英傑哽咽着喚了一聲,“師父!”将要跪地行禮,郭白雲抓住了他,制止他下跪的身子。

    這一瞬間,他的臉色極為嚴肅:“有幾句話,我必須要囑咐你,你要切記!” 寇英傑痛心的點頭道:“師父關照!” 郭白雲道:“我所傳授你的這十一字口訣,你切記不可對任何人走口洩露!” 寇英傑點頭答應。

     郭白雲道:“包括我那兩個弟子,甚至于我女兒……彩绫你也萬萬不可透露,你可記得?” 寇英傑愣了一下,心中不勝詫異,隻是老人既如此關照,必有其原因,當時肯定的點頭答應。

    郭白雲緩緩的擡起一條腿來,他的行動一如他心情一般的沉重,這條腿似有一萬斤那般的重。

    寇英傑忙伸手托住。

    郭白雲徐徐的道:“英傑,你道為師這身武功,如何?”寇英傑頓了一下道:“天下無雙!”郭白雲凄慘的笑了一下,慨然道:“昔日,我一直也是這麼認為,可是這一次遇見了鐵海棠……”咳了兩聲,他頻頻苦笑道:“才知道他的武功并不在我之下。

    雖然這一次他勝我,有取巧的成分在裡面,可是,他之能勝我,使我傷重至死,這畢竟不是偶然……他年歲還較我為輕,如假以時日,必将舉世無匹!我死之後,他必然更将趾高氣揚,普天之下,隻怕甚難再找到敵手了!” 寇英傑一呆道:“師父是說,再也沒有一人能是這鐵海棠的對手麼?”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郭白雲冷笑了一下,道:“除了一個人。

    ” “是誰?” “你!”郭白雲的目光,直直的逼視着他。

     寇英傑在他目光裡禁不住起了一陣莫名的恐慌。

    他張大了眼睛,惶然道:“我?” 郭白雲微微點了一下頭:“隻要你熟記并且貫通我所傳授你的十一字口訣,然後再進而研習這卷東西……”說到這裡時,他用力的翹了一下他那隻右腿:“打開……來。

    ”他手指着小腿道:“把褲腿撕開。

    ” 寇英傑呆了一呆,依言把那隻緊紮着的褲腳解開來。

     郭白雲踢足道:“撕開。

    ” 寇英傑雙手一分,“嘶”的一聲,撕開了褲腳,頓時他發覺到老人那隻右腿上,緊緊的纏着一卷東西,那是一卷白色的绫子,經過特意裱制之後的绫絹,緊緊裹纏在他的小腿上。

     看到了這卷東西,郭白雲臉上頓時罩起了一片笑容。

    他彎過身子來,用抖顫的一雙手,把纏裹在小腿上的那卷绫子解開,足足有五尺長短,等到全數解開,他已喘成一片。

    他把身子靠回到石頭上:“你打開來看看吧……” 寇英傑對于這個垂死老人每一個加惠于他的動作,都由衷的感覺出極度的不忍,為了不忍拂他的心意,他小心的由老人手裡,接過了這卷绫子,并且徐徐的打開來。

     绫卷舒展開來,出乎寇英傑意外的,呈現在他眼前的竟是一卷精工繪制的圖畫,圖中所繪,并非是想象中的運功圖譜,更不是刀劍技擊的對手招式,而是一卷魚行大川,維妙維肖的圖畫——金鯉行波圖。

    一百條金色鯉魚,遊行于驚濤駭浪之間,陽光自側面投射過來,水面泛出點點鱗光,衆鯉騰波各盡曲折活潑為能事,的确是一卷罕見的工筆之作。

     郭白雲在目睹着這卷圖畫時,眸子裡蕩漾出一種激動,一種欣慰,卻又似有無比的遺憾。

     “英傑,我要聽聽,你對這卷圖畫的意見?” “我?” “你說說看,你覺出這卷畫裡,所顯示的是些什麼?” “是。

    ”寇英傑嘴裡答應着,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這卷絹畫。

    “我國河川鐘秀,唯黃河以産鯉著稱,以眼前這卷圖畫來說,水質是金,莫非畫的是黃河麼?” “然。

    ”郭老人微微閉了一下眸子。

     寇英傑道:“陽光斜度看來,已盡黃昏時分,當在申、酉之後!” 郭老人忽然眼睛大睜,無限驚訝的凝看着他,“說下去!”寇英傑道:“時當申酉,以太野真經時刻論中提示,這個時刻當屬陰泰交接,定者思動,動者思靜之時……”郭老人長歎一聲,頻頻點頭:“是其人,當有斯論也!”老人的眼神裡,顯現出無比的祥和與欣慰,那雙含蓄着無窮渴望的眼睛裡,一時滾動着淚珠,那是一種相見恨晚的惆怅與遺憾。

     “你……”他喘息着道:“你果然是我……要找尋的那個人……你再說下去。

    ”寇英傑眸子再轉向畫面,打量甚久。

    刹那間,他感覺到那百條金鯉,固然是各盡騰歡潑剌為能事,而最特殊的一點,就是百條鯉魚的姿态,竟然沒有雷同之處。

    這一突然的發現,使得他大生趣味,由不住移近了目光,細細的觀察下去。

     寇英傑全心全意的在觀察着這卷金鯉行波圖,郭老人卻全心全意的觀察着寇英傑。

    他不勝渴望的道:“你發現了什麼?” 寇英傑道:“一百條鯉魚各有姿态!” 郭老人喘息着笑道:“水呢?” “水?”寇英傑點頭道:“啊!水是逆流。

    ” “對了。

    ”郭白雲眼巴巴的看着他道:“除了這些,你還能看出些什麼?” 寇英傑又注視了一會兒,苦笑着搖了一下頭。

     郭老人點頭道:“這已經很難得了,把畫絹收起來!” 寇英傑依言把畫卷卷好,交到老人手上。

     老人接過來,微微一笑,卻又轉手把這卷圖畫交給了寇英傑。

     “師……父?” “這個你好好收着,”老人無限凄涼的道:“你我誼在師徒,這是我在臨終之前,所僅僅能贈送你的兩樣東西之一。

    ” 寇英傑怔了一下,内心有說不出的沉痛,卻未曾意識到老人所謂的兩樣東西,除了這卷“金鯉行波圖”以外,另外所指是什麼?提到這“兩樣東西”,郭老人臉上蕩漾出一種異樣的神采。

    “孩子,”他抖顫着把身子坐正了,“我把我生平最喜愛的兩樣東西給了你,你,你不……”說着發出了一陣濁咳。

     寇英傑攙扶着他依向石面,老人忽然握住了他一隻手,寇英傑也體會出他這隻手掌火熱滾燙,下意識裡覺出了不妙。

     郭白雲凄涼的笑道:“華枝春滿,天心月圓,也許我的時候差不多了……” “不!”寇英傑隻覺得喉頭一陣哽咽,熱淚奪眶而出。

     郭老人大口的向裡面吸着氣,道:“我還有一些話要交待你,你要仔細聽……着……” “是。

    師父!” “這卷金鯉行波圖……乃是武林中一件至寶,絕非是一件尋常之物。

    知道它的人不多,但是凡是知道它的人,無不傾其心力冀圖占為己有。

    鐵海棠之所以在重傷我之後……還要找到我,目的就是在此!”寇英傑正想說話,郭老人以手勢阻止,他接下去道:“這不是一套普通的武功,也不是任何人所都能參透的功夫,圖中所示的一百條金鯉,暗含着一套罕世的武功。

    孩子,你知道這套武功的名字麼?” 寇英傑搖了一下頭,表示不知。

     郭老人臉上帶出了一種異樣的激動,“‘魚龍百變’。

    英傑,那是五百年前,金龍老人所獨創的百招神功,妙絕今古天下的百招神功……” “魚……龍百變?”寇英傑不勝駭異,這套武功的名稱實在太奇異了。

     “不錯,魚龍百變。

    你應該聽過‘鯉魚跳龍門’這句話吧!” “我聽過!” “那麼,這張‘魚龍百變圖’,正是脫胎于金鯉化龍時的各種姿态,曠絕今古天下的奇異姿态。

    ”說到這裡,他微閉目光,發出了一聲歎息,徐徐的道:“當初金龍老人作此圖時,以奇異的智慧,注入筆鋒,畫中百鯉,固是維妙維肖,各有姿态,然而,如非具有慧心智力之人,卻是萬萬難以猜透其中暗含的招術,可惜!可惜……”他一連說了兩聲可惜,臉上布滿了遺憾。

     “英傑,也許你不相信,這卷‘金鯉行彼圖’在我手裡已有二十年之久。

    然而,被我參透出其中奧妙,還不足一月的時間……”郭老人說到這裡,真是不勝遺憾,那張臉現出了無比的凄苦與“時不我予”。

     “如果早悟出半年就好了……”他斷斷續續的說:“如果我早半年……能悟解這卷圖畫中的奧妙,最少,也能習會一些圖中身法,那麼,也就不至于吃鐵海某的虧,落得萬劫不複的今日下場……” 寇英傑聽到這裡,心情幾乎也同老人一般的沉痛,他深深的垂着頭,一言不發了。

     郭老人發出了冗長的一聲歎息之後,忽然展開眉頭:“這件事不再去談了,你隻須記住,這卷圖畫,你千萬不可示于任何人,即使是靜中自我參習,也須格外留意,否則在你功力未曾參透之前,必将廣樹強敵而罹緻了殺身之禍!” 寇英傑點了點頭。

     郭白雲喘息着道:“你把它纏在腿上……這樣較安全!” 寇英傑依言照做,按說他得到了如此曠世奇珍,理當喜悅才是,可是他心裡卻因為緬懷老人的将去而感傷,竟然沒有一些可喜的神采。

     郭白雲又把身子撐了起來,每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必然是有重要的話說。

    寇英傑忙扶着他坐正了身子。

    郭老人面泛喜色的道:“我剛才說有兩樣東西送給你……英傑,你可知道,這第二樣東西是什麼……”寇英傑苦笑搖了搖頭,對于郭老人這種視死如歸的精神,他由衷的欽佩,但是對于他這種不盡人事而坐以待斃的行為,卻又不敢苟同。

     郭白雲似乎對于這第二件東西,遠比第一件東西更為重視,他的臉上刹那間顯露出一種光輝與慈祥。

    他顯得很緊張,很慎重的樣子:“第二樣東西,其實不是個東西,是……一個人!” 寇英傑突然一驚。

     “是我最心愛的一個人。

    ”郭白雲道:“她是我女兒彩绫,我把她也送給你!” “這……”寇英傑頓時為之一愕,這個贈品太突然,太離奇,一時還來不及在腦子裡轉過來。

     郭白雲苦笑着道:“隻可惜,我把她的一個水晶雕像遺失了……否則你就可以看見她的樣子,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寇英傑實在也難以保持沉默,他原來早就想到要在一見郭老人面時,就把上次在沙地裡所拾的晶瓶美人璧還給對方,隻是想不到見面之後所發生的一切,竟然使得他無暇念及,這時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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