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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時的寂靜,隻聽見二人涕泣之聲。

    這時馬上青年卻又到那個金漆車座前去請示了。

    對于車廂内的那個神秘人物,寇英傑内心充滿了好奇,他好幾次向着車廂内看去,都有礙于深懸在車窗内那襲金色窗簾,而難能一窺廬山真面目。

    這一次,他的眼睛,情不自禁的看了過去。

    事情競是這麼湊巧,就在寇英傑目光方自看過去的一瞬間,正好起了一陣風。

    風勢雖然不大,卻也不能算小,剛剛好能夠揭開那襲深垂的車簾。

    就在那襲金色的車簾猝然揭起的一刹那,寇英傑銳利的目光,已經直視進去。

    在他想象中,車廂内那個人,既然生有如此大的一雙兒女,必然是一個十分蒼老的年邁老人了。

     事實上卻是不然,就在車簾揭起的一刹那;他所看見的,竟然是一個翩翩儒家仕子打扮的中年人物。

    雖然不過是驚鴻一瞥,可是這一眼他卻看得十分仔細,那是一個白面微留短須,看上去頂多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給他的感覺是:冷漠、端莊,略帶有三分木讷的體面讀書仕子。

    這樣的一個人,說他是紳士學子,任何人都不會懷疑,如果要說他是武林中黑道人物,可就令人難以相信。

    寇英傑的這些感想,不過基于一窺之下而滋生,随着那扇窗簾的合攏,也就再也難以一窺對方的廬山真面目。

     他心裡正自在忖思的當兒,卻見那濃眉青年已領命回身,高聲向着伏地的兩名漢子宣道:“總座特别開恩,你二人謝恩速速去吧!”二漢子乍聞之下,幾疑身在夢中,呆了一下,才慌不疊的向着金漆車座頻頻叩頭稱謝,又轉過身來向馬上兄妹二人叩頭伏拜,行禮之後,雙雙站起來,搶躍上馬背,陡地帶過馬缰,急急策馬而去。

     旁觀的寇英傑,看到了這裡才不禁舒了一口氣,他原本認為這兩個人多少會遭受到一些懲罰,卻想不到對方竟然這麼輕松的就放過了他們,未免有點出乎意料。

     他似乎放心得太早了一點! 就在尉遲田與曹金虎的坐騎,方自策出的一刹那間,就見那個濃眉青年冷笑一聲,右手二指陡然向外一探,雖然是夜色裡,卻仍然清晰的看見,自他一雙指尖,倏地飛出了一雙極為細小的銀光,細若牛毛的兩縷銀光,映着月色隻閃得一閃,前行的尉遲田與曹金虎,已各自發出了一聲慘叫,雙雙由馬背上翻滾下來。

     月夜裡,遠遠隻見二人在地上叫嚣滾翻了幾下,便不再移動。

    倒是那兩匹失主的坐騎,仰首迎着夜月,發出類似無主的悲嘶之色,形景倍覺傷情。

     這番情景,看在寇英傑眼中,一時為之瞠然。

     卻見馬上那個長發少女面色突變,含着責怪的口吻,轉向其兄道:“二哥,你這是幹什麼?為什麼要用‘彈指飛針’取他們性命?” 濃眉青年冷笑一聲道:“父親授意我全權處理此事,無威信不立,這是我們鐵家門的信條!”說罷他舉了一下手,大群馬隊連同那輛金漆座車,俱都開始移動,浩浩蕩蕩直向前面行進。

     現場隻剩下兩騎人馬——寇英傑與那長發少女。

     後者在車隊方自離開的當兒,徐徐策馬一直來到了尉遲田與曹金虎的屍身旁邊,她默默地無言低頭注視着地上兩個人,胯下坐馬頗不安甯的圍繞着兩具屍身轉着圈子,淩亂的蹄步,踐揚起朵朵黃塵。

     她忽然冷笑一聲,原本的些微同情變化為一種無可奈何的自嘲,手上的馬鞭子,無意識的揮動着,小蠻靴用力一磕馬腹,突地掉過了馬頭,迎面卻撞見了寇英傑。

     不知什麼時候,寇英傑也同時策馬來到了跟前。

     四隻瞳子接合的一刹那,長發少女微微怔了一下,忽地帶住了馬缰。

    她蛾眉微揚道: “你!” 寇英傑抱拳道:“寇某方才承姑娘之情,得免遭難令兄之手,在此先行謝過!” 長發少女眸子向前面的馬隊瞟了一眼,大概認為還追得上,也就暫放寬心。

    盯着寇英傑,她冷冷一笑,輕啟白齒道:“既然這樣,還不快走你的,我哥哥可不在乎多殺你這個人!” 寇英傑這麼近看對方這個長發少女,越覺她膚如凝脂,風姿綽約,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平視自己時,那麼冷飕飕的,面對着她的蓋世風華,真使得你情不自禁的興起一番自慚。

    所幸寇英傑先已在内心,對于這幫子人有了人格上的否定,是以對她的敬慕大大的打了折扣,否則在對方冰容豔姿前,将會覺得無地自容。

     平心而論,他活了這麼大還不曾與異性打過交道,漂亮的女人,也不是說沒有見過,可是十分出色的卻是不多。

    象眼前這個少女那等姿容,當真是畢生僅見。

    如果說拿來與他記憶所及的任何一個女孩子來比較的話,都有駕臨其上的趨勢,倒隻有老人遺失的那個晶瓶上的美色佳人堪與一較,隻是後者不過是空洞而抽象的一幅雕畫而已,白是缺乏真實的感觸。

    而眼前少女,卻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一個畢生少見的佳人。

     長發少女臉上已微帶愠色,畢竟是“哪個少女不多情”,碰巧眼前這個寇英傑還不讨人厭,她也就破格的沒有發作。

    “你這個人……”她眼波兒向着前面遞了一眼,回眸向寇英傑,笑嗔道:“你剛才說姓什麼來着?” “在下姓寇,寇英傑。

    ”寇英傑抱拳道:“敢請問姑娘貴姓?” “這個……”仰了一下眼,她繃着微微的笑意:“你要問這些幹什麼?” 寇英傑道:“姑娘如有忌諱,在下也就不再多問,不過适才聽令兄話中提到鐵家門,在下推想,姑娘必然是姓鐵的了!” 長發少女微微一驚,那雙妙目在他臉上一轉,颔首道:“知道了就記在心裡,你剛才說的不錯,這是個忌諱,無緣無故的說出來,可是給你自己惹麻煩。

    孤伶伶的一個上路的人,幹麼有好日子不過,給自己添麻煩,是不是?”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抱拳一拱,道:“謝謝鐵……” “你看,”長發少女插口嗔着:“剛說你你就來了。

    記着,以後人前人後,千萬别提這個‘鐵’字!”說到這裡低頭一笑,那雙略似含情的眼睛向着寇英傑看了一眼,“挺大的人了,這些還要我關照你嗎!” 寇英傑怔了一下,臉上有些腼腆。

     “噫?”她忽然注意到那匹馬,“好漂亮的一匹馬!是你買的?” “不,是在下捉的。

    ” “捉的?呀!别就是那匹叫黑水仙的馬王吧?” “姑娘猜對了,就是這匹馬!” “唉呀!我爹爹想死了這匹馬!”說着,她就跳下來,走過去細瞧着那匹黑水仙,又伸手愛撫了一下,臉上閃着極度的欣悅,“真美!真漂亮!” 擡起頭她看向寇英傑,由衷的贊道:“你真是好福氣、聽說張家口馬市上懸賞萬兩銀子要買這匹馬哩!” “但是在下并無意出售!” 長發少女收回手,向前面看了一眼,忽然道:“光顧得說話,我要走了!”玉手輕翻,已拍向那匹坐馬的鞍沿,也就在她手面輕沾皮鞍的同時,嬌軀已雲也似的翻起,輕巧的騎上了馬背,那份利落可就不用提了。

    緊接着她右手一帶馬缰,胯下坐騎長嘶一聲,陡地調頭飛奔而去。

    可是那匹白馬方自跑出去丈許以外,她卻又突地勒住了馬缰,那麼俏皮而略似依依的回過頭來。

     四隻眼睛再次的交接之下,寇英傑不知怎麼的隻覺得臉上一熱。

     “我還忘了問你,”她注視着他道:“你這是上哪兒去!” 寇英傑說道:“還說不一定,打算取道入關!” “好!”姓鐵的姑娘含着淺淺的一抹笑靥,道:“也許咱們以後還會有機會見面。

    ”把背後那頂皮帽子拉上來,象是逗樂又象是多情的,微微的擺了一下手,小蠻靴力磕馬腹。

    那匹神駿的白駒,馱帶着她臨别的情姿,一徑的去了。

    似是出弦的一支箭,卻是那般的醒目,在這即将破曉前的沉沉夜色裡,那般不着痕迹的去了。

     目送着她的背影,寇英傑有一種說不出的依依感覺。

    他到底并非性好漁色之人,當他的眸子轉回到地上的兩具屍體時,内心卻不禁又浮起了一絲傷感,和莫名的一番悲憤。

    所謂“我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

    在他看來,眼前這兩個人,無甯是為他而死,如果小五龍不是死在自己手裡的話,論罪降罰無論如何是輪不到他們兩個頭上來的。

    鐵氏兄妹與金漆座車的那個神秘人物,無異的必是武林中黑道上的一股可怕的勢力。

    由方才他所目睹的一切,進而推想,這鐵家一門,必然是黑道上一個極有威力的強大組織。

     金漆車座内的那個文士模樣的人,必然是這個組織的魁首,足堪認定,隻是這些人,忽然出現在邊遠的沙漠曠野地區,又是有什麼作為? 他雖然應該稱得上武林中人,畢竟他以往所過的日子太單純了。

    也許從今天開始,他已正式卷入了武林中複雜風險的漩渦裡,隻是畢竟這些體驗在他目前看來,都還太陌生,太不習慣了。

    為了表示他内心的一些歉疚,他把尉遲田和曹金虎兩具屍體埋在了沙漠裡。

     淩晨的寒意襲來,他已把這個工作做好,身上由于勞動出力的緣故,反倒感覺出暖烘烘的。

    陡然間天光大瀉,東方原是魚肚白色的天際,刹那間着了大片紫氣,穹蒼裡立刻彌散了強烈的晝光,他抖擻了一下精神,翻身跨上坐騎,認了一下方向,遂策馬順着這條河流一路奔馳下去。

    他腦子裡記得在接近上都不遠的地方,有個市鎮,叫做四郎城,适在上都河所經,頗有舟商之利,那裡有一處很大的渡口。

     事實上那處河渡,也是附近千裡内外唯一的一處官渡。

     那麼郭老人詩句中所指明的黃昏渡口,必然是指的那個地方了。

    不知怎麼回事,自從前天與郭老人那次邂逅之後,老人在他的記憶裡,竟然留下如此深的印象,而每一次憧憬到老人形影時,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意,那是一種對故人的依念,竟然會安排在一個素無相往的陌生老人身上,的确是有些匪夷所思。

     黑水仙忘命的一程奔馳,在晌午時分,寇英傑已經遠遠看見了四郎城城廓的影子。

     在長久露宿風沙的艱苦行程之後,此刻首度接觸到人煙聚集的一處象樣市鎮,内心真有說不出的喜悅! 四郎城在圍繞上都一連串的大小市鎮裡,算是很富庶的一個地方。

     市鎮雖然不算大,但是尚還整齊,商業也很發達,人種很雜,居民除蒙人回人以外,多數都是由冀、晉二省移居來此的漢人,流行北方的官話,是以寇英傑策馬進得城來,首先就有一種親切的感覺。

    這地方,他以前來過多次。

     市北有一塊招牌“九裡香”,是個姓馬的回人開設的客棧,前面經營飯館,後院有兩排客房供人住宿。

    門面很小,長長的一間門市堂房,擺設着兩排白木案子,木案兩側放置着兩列長闆凳。

     原來是白色的粉牆,早已為油煙所熏黑,就在半黑不白的牆壁上,橫三豎四的貼着幾張紅紙條,昭示着幾樣酒菜的名目。

     當然,這種地方要想吃什麼講究的東西,那是不可能,無非是大鍋燒烤的牛羊肉,還有一種用平底鍋烤出來的鍋餅和小米粥。

    能吃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

     寇英傑獨自個要了兩角酒,切了一斤肉,就着餅和粥吃了一個夠。

     他那匹愛馬由他親自陪着一個夥計牽到了馬槽裡,這樣他才安心的在棧裡歇息了下來。

     棧房裡睡的是火炕,倒是暖烘烘的。

    他雖然騎馬奔馳了大半天,倒也不十分疲倦,黃昏前後,他獨自牽着那匹馬踱出客棧,在街口一家專門釘馬掌的鐵匠店裡,為那匹愛馬黑水仙削平指甲,釘了四塊蹄鐵,又修剪了一下馬蹄上過量的毛,整個的梳理之後,這匹黑水仙看上去可就更神駿了。

     不知是誰看出了這匹馬的來頭,張揚了出去,頓時引起了許多好奇的人圍看。

     寇英傑拉馬步出時,身後跟滿了閑人,大家對于他這匹馬無不贊賞有加,甚至于還有一個專營馬市生意的人,毛遂自薦的上來與他搭讪,願意介紹一個人用五千兩銀子成交,而他本人卻要從中抽取一成的傭金。

    對付這些人,寇英傑隻得耐着性子解說了一番,力言自己無意賣馬,後來問的人多了,他就幹脆否認這匹馬是黑水仙。

    這麼一來,果然打消了很多人的興頭。

     他騎着馬踏過了一條石闆道,遠遠的可就看見了那道源遠流長的上都河。

    這道河源流自“沽源”縣境,繞上都而入熱河,為栾河上流,河面甚寬,為這地方唯一可行舟泊的河流,兩岸舟泊如雲,來往頻繁,貨商雲集之處,設有渡口,兩岸并有堆放貨物的倉棚,設有茶館,馬棚,人物閑雜,吵鬧亂嚣得很!寇英傑察看了一下地方,無意在此逗留。

    好在他與郭老人的約會,是在明日黃昏,正好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供消遣。

     說到消遣,着實也沒有什麼地方好玩,這次他北出長城,深入大漠,實在說就是旨在這匹寶馬黑水仙,馬到了手,反倒覺得一身悠閑,有些無所事事的感覺。

    當然,在沙漠裡見識了很多事,也目睹了一些所謂的奇人。

    這些人,這些事,直到現在他還是諱莫如深,難以想象得透。

    無論如何,他卻是增長了見識,頗有不虛此行的感觸,至于明日即将見到的那個郭姓老人,他内心更是充滿了新奇與幻想。

    不可否認,郭老人必然是一個風塵中的異人,他那身出奇入化,高不可測的武功,的确令人神往,那種悠閑雍容的風度氣質,更令人由衷的傾慕。

    寇英傑下定了決心,暗許明日黃昏時分,果真要是見到了他,一定要好好結交這個人,就是他無意收下自己這個徒弟,也得要與他攀上一個忘年之交。

    想着想着,眼前已來到了江口,但見一艘艘帆船,停泊在岸邊,舟夫子正把盛裝在草袋裡的鹽包,一袋袋的擡到船上。

     鹽、鐵、皮毛,是這地方大宗的出口貨物。

    當然,最著名的一項産物,卻不為外人深知—— 那是黃金。

    包括沙金與山金,這裡儲量都很豐富。

     一想到黃金,倒使他意外的發覺到水面上的一艘金漆大船。

    那是一艘極具氣派,吃水量極重的雙桅四帆的金漆大船。

    其實,在他發現這艘大船以前,這艘豪華的大船早已吸引了上千人的注目。

    這些人在距離舟泊處的岸邊,集結成一片人潮,遠遠的向着那艘船注視着。

     這可又是一件不常見的新鮮事兒。

     寇英傑忽然發覺到這幾天的所見所聞,竟然比以往二十年的閱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更豐富得多。

    在昨晚那輛金漆豪華馬車尚未褪除記憶的此刻,再次的目睹着這艘更為鮮明奪目的金漆座船,确實使得他的内心激蕩出一些不可名狀的遐思。

     這艘船就氣勢,排場,色澤,噸位,無論哪一項來說,都使得附近任何一艘船,黯然失色。

    也許是它的體積太大,吃水量過重,使得難以靠岸,非要停泊在江心不可。

     絢麗的陽光,照射在黃金色澤的船艙上,反射出五彩缤紛的漫天霞光,水面因以泛染出萬點金星,一江異彩。

    莫怪乎兩岸的這些人都看傻了。

     衆口紛纭,莫衷一是。

    有人猜說是帝王出巡,又有人說是蒙古親王入朝中原,路過泊舟,又有人說是某一巨商莅臨,還有人說是留居關中的“金大王”來到這裡收購黃金了。

    抱持後者傳說的人最少,然而寇英傑卻以為這個傳說較諸其他各項都更真切得多。

    騎在馬上,他打顯着這艘金漆大船的結構式樣,隻見船艙共分三層,當得上是名副其實的樓船。

    那些漆着金漆顔色的船艙,都配有雕着各式镂花式樣的門窗,艙門處深垂着珠簾,難以看穿艙内的一切,船長七丈,寬三丈,當得上“巨舟”二字。

     寇英傑随即又注意到,就在這艘大船的船頭與船尾甲闆上各置有一個三足獸鼎,鼎面亦漆以金色,由鼎内袅袅冒着一股白煙。

    看樣子象是祭祀用的。

    就在這艘金漆樓船的艙面上,前後左右,每面都站立着一個身材偉岸的黃衣漢子。

    黃衣漢子腰間都紮着一根同色的絲縧,每人頭上戴着一頂黑皮便帽,空着兩隻手,卻不見攜帶兵刃,但有一副專一侍衛的神态,倒與昨夜那些開道的馬上漢子神态相似。

     一想到這裡,寇英傑由不住心裡怦然一動,初步判斷,昨夜的金車,與今夕的金船,他們之間可能是一路的,即使不是一路,也必然有着某種關聯。

    想念之中,即見那艘金漆大船之内,忽然湧出來了七八名青衣大漢,合抱着一條踏闆,使之搭向岸邊,即見艙内步出一個身着藍色緞衣的矮瘦老者。

     這人生就的一雙三角眼,兩撇掃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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